三寶醒了，躺在床上靜靜的望著瓦白的天花板。

　　上面有一個蟲子趴著，已經半天沒動彈一下。

　　他就這麽靜靜的盯著它，可能在上面，蟲子也在靜靜的盯著三寶。

　　剛發現蟲子時，三寶恍惚記得它好像動了一下，難道是錯覺?

　　蟲子仿佛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麽，又向前爬了一下，證明了他剛才不是幻覺。

　　昨夜下了場雪，直到現在，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在飄落。

　　就像是什麽人為了祭奠薑茹，特意向天上灑的紙錢。

　　唯一區別，雪是白的，紙錢是黃的。

　　樸金昌租的兩室一廳是二樓，三寶側臉看向窗外，從他這個角度正好透過窗子能看到江大主教學樓的一角。

　　從前，三寶一直很喜歡自己母校，可現在，他有些厭惡。

　　具體原因他說不上來，就是厭惡……

　　一直躺到臨近中午，樸金昌沒敲門就推門進來。

　　“光這麽躺著也不是辦法，起來吃點東西。”

　　三寶沒動，緩緩收回望著主教學樓的目光，又將視線對準了天花板上的那隻蟲子。

　　樸金昌順著三寶的目光看向天棚，低聲說了句“艸”後，轉身出屋去找蒼蠅拍。

　　很快，棚上的那個黑點，變成了面積稍大的一塊綠色。

　　三寶頭一次知道，原來蟲子內髒竟是這種色兒……

　　樸金昌似乎知道三寶經歷了什麽，頭一晚後半夜，他和學生會的幾名幹部在校園裡的甬道上發現了躺在地上的三寶，面色蒼白瞪大眼睛看著夜空，哭的一塌糊塗。

　　對於幾年前三寶暗戀薑茹的事兒，樸金昌作為三寶從小到大的死黨當然一清二楚。

　　在B4公寓樓“居中指揮”的他，在劉恆說出薑茹的名字後，樸金昌就明白了。

　　沒多說什麽，樸金昌扛起三寶就往回走，徑直回到了他的出租屋。

　　剛過13點，金絲框眼鏡男找了過來。

　　樸金昌接待了他。

　　“老板，明晚‘鬧事’的兄弟我都碼好了，尋思問下三寶學長還有沒有其他交代的。”在出租屋的外廳，眼鏡男問樸金昌。

　　樸金昌回頭看了眼緊閉的臥室門，呐呐地說道:“還睡著呢，待會兒醒了，我讓他聯系你。”

　　眼鏡男點點頭，剛起身要離開，臥室的門開了。

　　三寶還是穿著昨天那身衣服，胸前有兩道乾涸的深褐色，是鼻血流成的。腰間衣服也被撕開了一道扣子，裡面情況不明。

　　“你們幫我調查個事兒，那就是S4公寓那些吊死女生的詳細資料，還有最開始那個跳樓的。”三寶來到折疊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眼鏡男略一思索，旋即點頭道:“這應該不難，我這就去辦。”

　　樸金昌送眼鏡男離開，三寶一個人坐在桌前，回憶著昨晚的夢。

　　704宿舍裡，8個床位，每個床位都躺著一個人，是不是預示著那棟樓裡總共死了8個女生?這8個女生裡，哪個是那隻聻?還是聻另有其人?

　　正想著，三寶的手機在褲兜裡震動起來。

　　掏出手機，是許蓉。

　　“三寶，剛才拿你生辰八字推了個‘流年’，顯示這幾天你有血光之災，明天的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還那麽辦。”三寶說。

　　“你呀，從小到大一直這麽倔，什麽時候能改改這脾氣...”

　　約好見面地點，

掛斷電話。三寶心想，聽口氣就像小時候你一直陪我長大似的，倔不倔的跟你有個屁關系。　　隨便填吧了點食物後，三寶找出一件樸金昌的外衣，套在自己衣服外面就出了門。

　　他來到了S4公寓樓的門口。

　　通往一樓大堂的門依舊被一把碩大的黃銅鎖頭鎖著，只不過這把鎖很新，應該是前幾天校方和警察來調查藍翠瑤失蹤案時新換上去的。

　　周圍還有幾道藍白相間的警戒帶散落在地上。

　　透過汙濁不堪的門玻璃向裡看，裡面幽暗一片，恍惚看到一條通向二樓的樓梯。

　　這時，三寶聽到一個男人隱隱約約在哭，雖然聲音不大，但哭的極其緩慢，極其悲慘...

　　三寶突然回頭。

　　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男人，是個瘋子，不知道從哪裡來。

　　是自己剛才太專注了?沒聽到他的腳步，此時地上的雪大概三四厘米厚，按理說這個瘋子走過來，應該能聽到他腳步聲才對。

　　瘋子大約40多歲，滿臉灰塵。穿一身破敗的棉襖棉褲，裡面是空的，連個跨欄背心都沒有。光著腳，腳上厚厚的黑皴。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的十分淒慘，就對著三寶。

　　三寶感覺有些晦氣，就在做了這個決定以後，一個瘋子詭異的出現在背後，對著自己哭，任誰也高興不起來。

　　就在三寶想轉身離開時，突然發現，這個瘋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很新，和他破爛的妝容形成鮮明的對比。

　　“有事兒嗎?”三寶問了一嘴。

　　瘋子身子跟著抖動一下，沒吱聲。

　　三寶從台階上走下兩步，那瘋子也跟著倒退了兩步。

　　三寶再走，瘋子再退...

　　搖了搖頭，同情的看了瘋子一眼，三寶轉身離開。

　　可那個瘋子跟著三寶身後，他走幾步，瘋子就走幾步，就像在刻意準確的保持著某種距離。

　　停下轉身，盯著那個瘋子擀氈的長發擋住的臉:“有事兒就說，別跟著我。”

　　三寶的聲調有些高，瘋子嚇了一跳，立刻變的有些畏畏縮縮，就像犯錯的學生。

　　就在三寶想再次轉身離開時，那瘋子佝僂著蹲下，伸出空著的手小心的將地上的浮雪掃開，又將臉貼著地面使勁的吹了幾下，確保乾淨後，將那封嶄新的牛皮紙袋放在地上。

　　跟著直起身子，一瘸一拐的跳著跑開了。

　　從他離開的背影，傳回一串笑聲，雖然笑聲沙啞，但開心的像個孩子。

　　瘋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後，三寶彎腰撿起那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常見，正面一個紅色邊框，上面印著三個血紅的大字---“檔案袋”

　　打開檔案袋向裡瞧去，除了一張六寸照片外什麽都沒有。

　　將照片抽出來，三寶愣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的近照，單眼皮，梳著利索的馬尾辮，看向鏡頭的她似乎有些拘謹，眼神中透著一種憂鬱。

　　讓三寶奇怪的是，他很確定，從沒見過照片上的人。

　　但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會對照片上的人有熟悉的感覺?

　　直到三寶走出江大校區，這種感覺一直如影隨形的伴隨著他。就像發現鞋子裡有一顆小石子，卻怎麽倒也倒不出來...

　　這種不疼不癢的啃噬讓三寶有些膈應，他遠遠的看見眼鏡男和幾個同學站在樸金昌咖啡館外翹首以盼。

　　看到三寶出現在街口，眼鏡男快速的迎了上來，由於路滑，還差點兒摔倒。

　　“學長，查到了，總共死了7個，資料全在這裡！”眼鏡男將一個牛皮紙袋遞到三寶面前。

　　又是個牛皮紙袋，同樣是嶄新的...

　　接過紙袋指了指樸金昌的小咖啡館:“走，進去說。”

　　在那個卡台落座後，三寶將自己手中原本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打開了眼鏡男拿過來的。

　　裡面有厚厚的一疊，不僅有學籍背景，還附帶照片。

　　這小子辦事效率可以啊，怪不得能當上學生會主席。

　　將裡面分成七份的資料一字排開，分別仔細的讀了上面的文字。

　　這七個死掉的女生來自全國各地，什麽省份的都有。

　　家庭背景也是有貧有富。

　　唯一算得上共同點的是，她們的長相都很好看。其中佼佼者是最後失蹤的藍翠瑤。

　　將藍翠瑤的資料抽出，算了下，她才剛年滿18周歲，如花的年紀啊....

　　照片是半身照，裡面的她笑意妍妍，穿著一身黑藍相間的斜領口粗布衣裳，頭戴銀光一片的苗族頭飾。猛一看去，就像是某個流量女明星的電視劇定妝照。

　　“學長，我給管檔案室的老師送了兩條中華，這才搞出來的，您看行嗎?”眼鏡男邀功似的問道。

　　三寶沒回他，微微點了點頭，不禁又回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

　　夢裡的S4公寓樓704宿舍裡，8個蒙著白布的身影，正緩緩坐起身子，白布慢悠悠的從她們臉部褪下，似乎跟眼前七份檔案上的照片正在融合。

　　可夢裡明明是8具屍體，眼鏡男帶來的卻只有七份資料?

　　“你確定S4公寓隻死了7個?”三寶問道。

　　眼鏡男咧了咧嘴:“學長，7個還少嗎?整整7條人命呐....”

　　“我的意思是，你確定都調查清楚了?沒有遺漏?”

　　“肯定沒有，一共7個，都在這兒了。”

　　說完，眼鏡男還特意將其中一份抽出，擺在三寶面前:“學長，她應該就是昨天晚上想攝劉恆學弟魂的那個，我問過學弟了，名字對得上。”

　　低頭看去，是一張熟悉的笑臉，照片旁邊的姓名欄裡寫著兩個字:薑茹。

　　三寶心裡驀的一痛，只看了一下便移開目光。

　　突然，他注意到自己剛才從S4公寓旁邊撿回來的那個牛皮紙袋。

　　心中一動，將紙袋打開，將那張照片從裡面抽出來，遞到眼鏡男面前。

　　“你對這個女生有印象嗎?”

　　眼鏡男接過照片看了片刻，又將照片傳遞給旁邊的幾個學生會幹部。

　　幾個人看後都搖頭表示沒見過。

　　“你們見沒見過園區裡有個瘋子，男的，大概四五十歲?”三寶問道。

　　聽三寶的問話，旁邊一個帶著眼鏡梳著灶坑門頭型的女生說道:“知道，從我來江大第一年時，就知道那個瘋子，沒人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只是每天都在女生公寓附近轉悠，被保安看到就會把他攆走，可第二天他還會出現，他性格還好，從不和人說話，也不嚇唬同學。”

　　三寶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紙袋:“他是不是一直拎著這個?”

　　灶坑門女生“呀”了一聲說道:“學長，他一直拎著的紙袋裡，就是這個女生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