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602,姥姥抱著嬰兒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櫃上骨灰盒出神。
那嬰兒出奇的安靜,也在姥姥的懷裡盯著那個黑漆描花的骨灰盒。
郭廣感到奇怪,這麽小的嬰兒都這麽聽話的嗎?他似乎從來沒聽到過她哭。
主臥的門開著,裡面一絲聲音也沒有。
“姥,我舅媽呢?”
姥姥緩緩轉過頭,看了郭廣兩秒,說道:“說是去隔壁棟口鄰居家借東西。”
“哦。”郭廣剛坐下,防盜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舅媽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走進來。
塑料袋鼓鼓的,舅媽臉色很蒼白…
她沒說一句話就進屋了,但郭廣瞄到舅媽視線掃過舅舅骨灰盒時,嘴角似乎翹了一下。
舅媽在笑!?
夜裡,郭廣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害怕樓道裡再響起敲門聲,害怕姥姥遲緩的身體躬著腰看向貓眼兒,害怕白天時舅媽看著舅舅骨灰盒的笑……
住在這棟樓裡,他害怕的東西太多了…
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那個賣菜刀不收錢的老頭,不知怎的,想起他縱橫滿臉疤痕的笑容,郭廣心安了不少。
“咚咚咚…”微弱的敲門聲按時按點的響起,郭廣一下就緊張起來。
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
他很想衝過去將客廳燈打開,可他不敢動,他害怕在沙發與客廳燈開關之間黑暗中伸出兩隻蒼白的手將他拽進樓道…
敲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還是按照前一晚的順序,四樓…五樓…然後六樓……
敲門聲終於來到6樓,先敲了一會兒601的房門,之後便陷入一片寂靜……
好像那個東西正趴在防盜門外,透著門上的貓眼兒朝客廳裡窺視……
郭廣側臥在沙發上死死盯著姥姥住的次臥門,他擔心姥姥晃出來,去到門口,然後將房門打開。
次臥的門沒動,主臥卻傳來“咣當”一聲。
像是凳子倒地的聲音,郭廣嚇了一跳,驀地想起舅媽白天時看著舅舅骨灰盒詭異的笑容,心叫不好,顧不得那恐怖的敲門聲,一下從沙發上彈起身子,向主臥衝去。
門從裡面被反鎖,郭廣一腳踹開。
黑暗的臥室裡,雙人床上,舅媽用一根指頭粗的麻繩,將自己吊在棚頂的風扇上。
她穿著一件白色上衣,在那裡一蕩一蕩的,像極了之前郭廣在四樓半看見的那個掛在衣架上的白上衣……
他大喊一聲,跳上床,雙臂抱緊舅媽的雙腿,試圖將她從麻繩裡解下,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姥!你快來!我舅媽想不開了!”郭廣大喊著!
次臥門打開了,姥姥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進主臥幫著解下吊在風扇上的舅媽,而是一個轉身去到防盜門門口。
她躬著腰,將眼睛緩緩對向貓眼兒:“我兒子,今天不上班……”
………
舅媽沒死成,被救下來後一直坐在床上嗚嗚的哭。
姥姥回到次臥看嬰兒了,沒再出來。
只有郭廣一個人坐在床頭陪著舅媽,看著她哭,哭的極其淒慘……
他心裡有個想法,他有必要天亮時去找那個賒刀的老頭。
天亮以後,姥姥起床弄早餐,舅媽已經沉沉睡去,郭廣一夜沒睡,瞪著通紅的雙眼穿衣下樓了。
那棵大槐樹下,老頭果然在那,坐在一個小木凳上,面前擺著一塊大磨石,
就像料準他一定會來一樣,離老遠便咧著嘴朝他笑。 “你都知道什麽?”郭廣直入主題。
老頭笑了一聲,抬頭問道:“你都想知道什麽?”
一問一答,兩句話只差一字意思卻相差千裡。
“你怎麽知道我家這幾天會再死人?”
“死了沒?”
“沒死成…”
老頭噓了口氣,白霧從他嘴中吐出…
“想救你家人?”老頭問道。
“你不廢話麽,當然想救!”
“那就要完全聽我的吩咐去做,別問為什麽…”
郭廣被老頭的話說的一噎:“為什麽不能問?”
“剛說了,不要問為什麽,你能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不能說的,你知道了也只是徒增你的恐懼罷了…”老頭搖頭說道。
“首先,這棟樓裡死過多少人你知道嗎?”
見過廣搖頭,老頭接著說道:“按理說,老舊住宅樓死人很正常,可這棟樓裡十幾年間陸陸續續死了二十多口了,都是年輕人…所以,怨氣聚集不散,便成了鬼樓……”
郭廣剛想開口詳問,但想起老頭的話,將問題憋回肚子裡,開口說道:“那我該怎麽辦?”
老頭凝視他一會兒,從乾癟的嘴裡吐出兩個字:“添鬼!”
“添鬼?什麽意思?”
“別問為什麽,既然你選擇相信我,就按照我的方法做就好。”
“從今晚開始,每天夜裡零點,準時到這棵樹下,立上一個紙人,用針尖刺破中指,再用流出的血給紙人點上雙眼,持續7天,你家危機自解,但需要注意的是,7天以後,你們必須要搬離這棟樓。”
聽完老頭說的方法,郭廣咬牙點頭,雖然聽起來很恐怖,但只要能救姥姥和舅媽,拚了!
可紙人去哪裡買?郭廣突然想起自己有個大學同學,似乎家裡是扎這玩意兒的,可電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印象裡,整個大學三年,都沒和那個同學說上幾句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同學的手機號。
電話響了半天,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誰啊?這麽特麽早打電話…”
“喂!金昌嗎?我郭廣,你大學同學。”
電話那頭反應了兩秒,才說道:“啊,郭廣啊,你小子還在無常縣呢?一直沒聯系,現在混的怎樣?”
“呵,還能怎樣,沒工作、沒房子、沒女人也沒車,四無人員唄。”
“英雄最怕遲暮,有志不在年高,咱都還年輕,慢慢混唄。”電話那頭說道。
“對了金昌,想跟你打聽個人,咱班那個家裡扎紙人的同學你還有聯系嗎?我記得你倆經常在一起來的,叫許什麽來的?”
“哦,你說三寶啊,大名許多,你找他啥事兒?”
“呃……我想買7個紙人,這濱城也不知道去哪裡買,所以想問問他。”
“你買那玩意幹啥?你家裡……”
“我舅死了。”
“哦哦,那你有車拉嗎?那玩意死佔地方的,7個的話你得雇個小箱貨,不然拉不回去啊。”
郭廣想了想,問道:“那玩意…有小點的嗎?”
電話那頭說道:“你當買西瓜呢,還大的小的…紙人都是按照活人比例扎的,你要沒車嫌費事的話,可以打車去西華苑門口買那種折疊的,既便宜還省事兒,夾著就走……”
“哦,那成,我去瞅瞅。”
寒暄了幾句,郭廣掛斷電話,喊了輛出租車奔西華苑方向開去……
*
三寶和藍翠瑤從白毛街回到胡同以後,一人一鬼坐在火炕上四目對視。
“三寶哥,你說那個人為什麽要給紙人點眼睛?”藍翠瑤問道。
三寶搖搖頭:“不知道目的是什麽,但能肯定的是,他準沒乾好事兒。”
“什麽意思呢?”
“你想想,給紙人用心頭血點睛的話,很可能會引來厲鬼,而厲鬼和普通的冤魂區別你知道嗎?”
藍翠瑤茫然的搖搖頭。
三寶繼續說道:“鬼也分許多種,最普通的稱為灰心鬼,是指剛死不久準備去投胎的,它們通常沒有任何能力,也不會對人有傷害。”
“再厲害一點的是白衫鬼,就是電影裡經常演的,一身白衣披頭散發的,它們也是新死之人,在陽間有心事未了,流連人間,一般運氣不好或者身體不好的人會偶爾看到,有些怨氣但也不會對人造成特別的傷害。”
藍翠瑤聽三寶給她普及知識,聚精會神,聽到這裡,她問道:“那我屬於哪種?”
“你雖然是新死,但不算這兩種,別忘了,你是和我簽訂過契約的,許蓉那個法陣也賦予了你許多能力。”三寶說道。
“哦,我知道了。”藍翠瑤乖巧的點點頭,接著問道:“那比白衫鬼還厲害的呢?”
“再之上是黃頁鬼,這種鬼都不是正常死亡,譬如說的橫死,生前公司破產、被劫財殺害等,如活人遇到這種,就要避著點了。”
“黃頁鬼之上, 就是黑影,生前鬱鬱不歡或因惡病而死,這種鬼一般都還留戀陽間,沒活夠,所以會找替身兒,被替身兒的活人,會被奪舍陽氣身體越來越差,慢慢死掉。”
藍翠瑤鬼身一抖,弱弱的問道:“那個給紙人點睛的人,招的就是這種嗎?”
三寶搖搖頭:“比這種還狠,稱為厲鬼,一般枉死或因為感情問題死的人通常會變成厲鬼,這種鬼怨氣十分大,雙眼冒血,見人就殺,還有,電視上演得都是假的,不是說穿紅色衣服的就叫厲鬼,也不能說不穿紅色衣服就不叫厲鬼,這要根據它們怨氣而定,那個給紙人點睛的人,招的就是這種……”
雖然藍翠瑤也是一隻鬼,但由於新死沒多久,還保留著活人的思維,聽三寶說完,身子不由得向三寶靠了靠。
“喂,我說你啊,按照品級,身為靈仆的你要比厲鬼還高一個等次呢,你屬於攝青鬼,一定程度上超過了鬼的范疇,隨著法力增加,你可以學習很多技能,你說你害怕個什麽勁兒?”
“那……按照你說的,鬼大多以害人為主,就像尹靜怡那樣,生前還是個很善良的女生,可死後……”
三寶想起爺爺生前和他說的鬼魂一事,緩緩說道:“也不能說鬼就是壞的,可能它們自己也是很茫然的,這世間,神建立規則,而鬼呢,茫然的遊離在規則裡,他們既是追隨者,也是受害者……”
“那,那…我要做一隻好鬼……”藍翠瑤攥起小拳頭說道。
三寶看了他一眼,笑道:“行,我看好你,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