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一坐定,張行符便無奈問道:“不知前來所為何事啊?”
此言一出,卻不見回應,只見趙鳴輕笑一聲,然後慢悠悠將桌案上茶杯拿起輕啜一口,才在張行符不耐的眼神下說道:
“張君莫急,在談之前,某想先問你一句話。”
“說來。”
“敢問張君,家中豪富否?”趙鳴笑著問出了一段讓人匪夷所思的話。
張行符無語,乾脆不說話,他身後的張久嶽卻忍不住張口接茬:“足下此言豈非妄語?我家中珍珠寶石數千,金銀綢緞無數,尋常豪族都比不過,可謂是真正的豪奢家室,哪裡還要論什麽貧富。”
“的確是這樣的。”趙鳴一看不用說單口,頓時來了興致,又是故意慢悠悠的抿了抿茶,才在對方明顯不耐煩的眼神下繼續道,“可話又說回來了,即便如此,張府還是接客不停,努力應酬四方,甚至門都不敢弄的寬敞一些,對否?”
其人一滯,語氣不由弱了些:“那又如何?”
張行符不由皺眉,儼然是心中有了怨言,你來找我辦事,居然也這樣貶低我嗎,而且最關鍵的是,說其他的,比如說他衣食用度差,張行符笑笑也就過去了,可此人說的居然是真話。
張家真的是在豪族面前如同草芥。
不等張行符心中活動,趙鳴繼續笑著回答:
“如此姿態,也能說是豪富嗎?”
張久嶽狐疑的看了這人兩眼,問道:“不算是嗎?”
“然也!”
趙鳴乾脆起身,扶劍昂然作答:“依某來看,你張家非但不是什麽豪富人家,反而是天底下最貧苦的那種!官府,豪族,沒人不把你們當成輕易收割的稻草,一言而定生死,可謂是任人宰割,也就比閭左強出一些而已。”
眾人神色各異,趙鳴眼神一掃,把幾人反應看在眼裡,繼續慷慨陳述道。
“別的不說,就說前些時候賑災,縣令是不是要強要你們出錢出力?這還是縣令是個精明的好官,壞一些的乾脆什麽都不想,趁機從你這裡敲詐勒索就夠了。”
此話一出,幾人也確實若有所思,儼然信服。
事實上,拋開趁機奉承縣令的奇怪言語不談,這些東西也不全是趙鳴刻意忽悠人家的營銷話術,反而在這個時代是真的煞有其事。
商人被看做是投機小道,地位低下,得不到真正有才德、名望人士的尊重,做不到有所進取,偏偏又掌握著和地位不匹配的財富,因此極為危險,也難怪張行符在一開始會做那般姿態了。
當然,也可能是他本人確實膽小。
所以說,不管如何,這不就給了趙鳴的可趁之機了嗎?
張行符一時眼神莫名,而後拿起茶杯仰頭,又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張久嶽一激靈,趕緊問道:“話雖如此,那又能如何呢?難道能有什麽辦法?”
終於是肯談了,趙鳴心中松一口氣,但面色仍然不變,站在那裡兀自扶劍,隨意笑道:
“不瞞張君,我此次前來,也是想要談上一樁兩全其美的生意。”
“什麽生意?”張行符頓時敲了一下桌子,已是不耐煩到極點,之前那番話是說到他心坎上了,可區區趙家不得用的庶子,哪裡來的生意和自己談,還不是在這裡煌煌大言。
“在說之前,張府上下是不是應該回避?畢竟光天化日人多眼雜。”
張行符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有什麽就說什麽,
我張行符行得端做的正,光明正大,還能有絲毫話語不與外人言的嗎?盡管說來!” “張君如此豪氣,反而顯得某遮遮掩掩了。”趙鳴大笑,然後輕松將袍袖裡的一個大印甩了出來。
真的是甩出來,用寶玉打磨而成的質地,紋了許許多多蛇鳥花魚,板板正正的印了一個趙字的趙家大印,就這麽被他輕輕巧巧的扔到桌案上,
要知道,趙家大事幾乎全都要用到這個大印,可以說這就是盤踞大燕數百年的趙氏代表,尊貴無比,也就是能被稱得上大事的不多,這印幾乎用不上,才能被趙鳴輕易偷到的。
而念及此事,回到眼前,有些見識但不多的張行符果然是已經驚駭欲死,乃是猛然掀起錦繡袍子,再向前一鋪,才把大印給蓋了上去。
還忍不住黑著臉看向張久嶽。
後者蒙了半晌,這才醒悟,連忙把閑雜仆役全部遣散。
緩了許久,在只剩下四人的室內,張行符才終於小心扯開衣服,露出一片潔白的美玉。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看著懷中玉印,張行符目瞪口呆,一時又有些感覺匪夷所思起來。
好事還能來的這樣突然嗎?剛剛想著如何攀附上高門,這背景就來了。
這二人不過形同棄子,哪裡來的這大印,沒道理啊,難不成是偷來的。
不過想到此處,他就不由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堂堂大燕高門,象征性的寶物還能被兩個小兒偷來不成,那必不可能呀,定是趙家內部鬥爭局勢迷亂,資源傾斜了!
是了,二者是得到趙家信任,派出來做事,這才能得到大印。
沒想到,趙家果然是燕國高門,內部鬥爭局勢如此迷亂,若不是我窺的一斑,還真以為趙鳴要失了勢。
不可能不抓住這個機會,其人立即下了決斷。
“敢問……足下這是何意啊?”張行符笑意盈盈的坐定,迫不及待問道。
“無他,租賃你張家陽街的一家茶館,自己經營一番,順便有個地和朋友喝喝茶,說了是微小事嘛。”趙鳴依舊跟剛才一樣的態度,也不說自己什麽時候有朋友了,令人愈發迷惑。
這……確實微小。
張行符連連應聲,但心中卻泛起了嘀咕。
但僅僅是這麽小的事,自己真做了,又能有什麽呢?談什麽攀附,保護自己?既然和這無關,那談這些做什麽?
難道是有所暗示……
想罷,其人隨手接過自己兒子遞來的地契,輕描淡寫的交予趙鳴:“不必租賃了,區區店面,只需要分成便可,我拿十一之數,其余歸你。”
看著這張地契,趙鳴淺笑一聲,心知對方是在給自己故意賣好,倒不是不想直接送,而是他來談生意,兩者還沒到誰求誰的階段呢,直接送實在是傷情理。
於是忽然笑道:“如此張君放心,某雖然一文不值,但也願和張君共渡風雨了。”
張行符一愣,隨後頓時欣喜。
趙鳴此人固然不算什麽,但是他背後的趙家卻極其厲害,若有趙家做保,自己也能安穩發展,不必時時擔驚受怕了。
且說,過些日子新縣官就下來了,城中恐怕又要弄出點腥風血雨。
看著對方的胡思亂想,趙鳴也是一時哂笑,說實話,要不是實在沒租賃的錢,又沒勢力,他不想多扯這麽一句的。
“張君不看一下某的策劃書?就不怕這茶店被虧了出去?”
“這有何必要呢, 區區茶店而已,虧了又如何,面對真正的豪傑一文不值。”張行符頓感莫名其妙。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要有個交代的……不知張君之子,這位名為張久嶽是否有閑?可否來我茶店做工?”
“好極!”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什麽意思,但張行符還是一張口就把兒子給賣了,並直接宣布開宴,讓趙鳴趙嶽這倆兄弟可算是吃了一頓飽飯,一時間也算是賓主盡歡,。
“不知張君……為何前據而後傲?”辦完了事,趙鳴自然是心情大好,乃是端著酒杯戲謔道,“古人有雲,君子應持禮,張君見我報出趙氏名號時敷衍了事,現在卻又換了姿態,這也是可以的嗎?”
“之前哪裡想到會有這樣好的計策……”張行符一時噎住,只能尷尬笑道。
“如此說來,居然是見我身為趙家宗室,覺得生在豪族難有德行能力,於是心生不滿嗎?見到某計劃周全,才略高明,才轉怒為喜?”
“確如所言,足下才略確實高明!”張行符頓悟,一時恭維道。
“既如此,鳴反而要勸諫一下張君了。”趙鳴聽到這話,反而頓時嚴肅起來,坐正了身子說道。
“……說來。”這名富商一時驚疑。
“豪門貴種確實多行不法,寒門子弟也多有辛苦耐勞者,可僅僅因此便將某人定性,輕慢有才德的人,傲上而重下,這同樣是取禍之道啊。”
張行符滿臉通紅,心知對方意有所指,連連應聲。
倒是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張久嶽,逐漸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