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久嶽把身體倚靠在櫃台邊上,一時遲疑的看著這茶館。
只見茶館內部空曠無比,完全沒了平日的熱鬧景象,桌椅都被擦得乾乾淨淨,裝橫雖不華麗,卻也精致,屋內整潔之余還多了些詭異的簡單美感。
哦,還有幾個剛招來的員工。
想了半天,他緩緩皺眉坐下,又頓時覺得匪夷所思,而後便顯得坐如針氈,卻是怎麽也不像店剛開張時那樣閑下來了。
無他,只因為實在是過於閑了!
從開店到現在一天多,根本也沒幾個客人進門,偶爾來了幾個人,也被標出的價格嚇退了,即使是不在意這些的,進了茶館覺得冷清,也是要走的。
想他堂堂富商長子,從小到大哪裡做過這種生意。
這茶館哪裡還有什麽理應有的市井氣息?完全是一副奇怪的模樣,不接地氣,價格更是高得離譜,雖然都是高檔茶,這個價格算是實惠,可平日裡來這裡的是誰?
一群遊俠流氓,既不識貨,也不會喝得起。
張久嶽剛才去勸,趙鳴還說他不懂,說了些“投入藍海市場,抓住用戶痛點,開發新打法……”之類的話術。
也不知這新打法是什麽品的法術??
要他說,趙鳴這人談判時的確有些能耐,要不然也沒機會進門,但要論起做生意,也沒什麽水平。
他已經打算等這人瀕臨破產,心灰意冷時,過去指點一番了。
趙家子弟又怎樣?最後還不是要靠我?
想到這些,一身乾乾淨淨幫閑打扮的張久嶽莫名露出笑容,然後從櫃台裡拿出條布,在各處桌椅上擦拭了起來……說實話,這些地方都被他和另外幾名員工擦得不能再乾淨了。
“來,來這裡,這裡才是談事情的地方。”
遠處傳來一陣聲音,張久嶽連忙打起精神,提醒下其他兩個人,他們也立即迎上去,自己則兀自擦桌。
柳元輕身進來,詫異的看著店裡的四周,迷惑問身邊的人:“李兄,真是這裡?可這也不像是一個茶館啊。”
“少俠這邊請!”一進門,一名衣著整潔的幫閑就連忙湊上來。
“是不像茶館。”
李元傑大笑著將柳元拉過來,柳元還想本能的掃幾下座位,卻被李元傑強拉著直接坐下。
“這家是我常去的地方,不過最近改了風格,一直也沒幾個人,我卻忽然覺得,像這種幽靜雅致的地界,不正是君子之交理應有的場合嗎?”
看著對方遲疑的眼神,李元傑再度笑笑,將桌上竹簡拿過去。
“點兩杯,邊點邊說。”
柳元也隻好應承,拿起撥開,只見其上每節都是一個茶名,還有些分量小的食物,可卻都是昂貴無比,一杯茶,一份小吃可能就要花費上數十日薪酬。
這要是點貴了又如何?
猶豫過後,柳元卻又忽然失笑,將竹簡放下。
“李兄,我區區一武夫,不過來當你門客而已,哪裡值得這般招待呢?”
“非也!柳兄弟可不是常人,我一眼便能看出。”李元傑目光曖昧,接過竹簡,“既然你不願,那便我來吧,來一壺龍井茶,一壺雲霧茶,兩份綠松糕。”
居然點的都是最貴的。
在遠處的張久嶽擦桌子的動作頓住,心中愕然,幾十年來的常識似乎都要被顛覆了。
沒看到那上面的價格有多離譜嗎?
這做生意還有這麽做的?
要是多來幾次,
恐怕就能彌補進貨帶來的虧空了。 不……只有這一次,算是給趙鳴走上運道了而已,怎麽可能次數多呢?
心中念頭百轉,卻不耽誤其人笑意盈盈的快步走上前去,並打發那兩個人去準備茶碗。
“客官真是好眼光,這龍井茶來自西湖,素來以清香甘醇聞名,有傳言說,來自鎖龍井底部的神草血脈,所以常年瑩綠,而雲霧茶生長於雲霧之間,清淡高雅,兩者都是茶中上品。”
這是趙鳴叮囑的內容,一些茶需要特意說出背景故事,這事目前是只有張久嶽一人能乾的。
因為其他人還沒背熟。
李元傑滿不在乎的笑道:“我哪裡懂得什麽風雅呢?只不過是看這兩種價格最高,位置最前才點,粗俗之人罷了,讓貴店見笑,真要說,也是你這店風雅有趣。”
張久嶽連忙尷尬應聲。
不久,兩個幫閑回轉,將兩壺茶奉上,李元傑隨意將龍井推給自己,雲霧推給柳元。
兩者抿茶,李元傑品了一會,忽然蹙眉緩緩放下:“有點苦。”
這也是正常,茶又不是甜水,不可能做到讓人滿口生津,必須是細細品味才好的。
“呵呵。”柳元忽然捋須失笑,“這茶好大的說法,龍井茶,鎖龍井,難道是想收縛遊龍不成?”
此話一出,張久嶽頓時手中生汗,龍身為聖物,整個神州也就七八條,確實敏感,倒有些在老虎身上拔毛的意思,這柳元要不是莽撞的,倒確實像是個豪傑,說話都這般直截了當。
不過,想到趙家的背景,張久嶽還是冷靜下來。
李元傑聽完這話,倒是忽然來了興致,仰頭將茶一飲而盡,隨後笑道:“是啊,這龍井生長於井中,強要與龍攀附關系也實屬無稽,須知,焉能有井中之龍?”
此話一出,柳元反而無言。
“這位兄弟,龍井茶和雲霧茶哪一個品種更優?”李元傑依舊滿臉笑意,忽然拽住張久嶽衣交來問。
且說,經過剛才這一番話,張久嶽也是漸漸明悟過來,這倆人是在這裡打機鋒呢,話中有話,估計是李元傑誠心想招攬對方,但對方不理會而已,也是讓他一時頭疼,乾脆裝作不知的回復:
“龍井茶價高,自然也是品種更優。”
“我以為不然!”李元傑霍然起身,昂然道,“雲霧藏於山野之中,淡薄雅致,難道不比不自量力更高明嗎?”
……你一個完全不懂茶的人來評判什麽茶啊, 張久嶽心中怪異,但想起對方給的錢,還是奉承道:“說的是,說的是。”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其人執杯戲曰,“雲霧淡薄,然而不還是漂泊無依?井雖狹隘,只能生出些蛇蟲,可焉知蛇蟲不能因緣際會化為真龍?”
柳元乾笑一聲,卻是沉默不語。
“正所謂一遇風雲便化龍,真龍捉摸不定,雲霧也含混不清,凡人肉眼哪能識得呢?”
近處忽然有另一個聲音傳來,三人轉眼看去,卻是一人身著華貴衣物,卻年紀異常年輕,連胡須都無,就這麽束手笑道。
“依我來看,如今天下混沌不堪,英雄自然也混沌起來,歷史不都是這樣的嗎?待到一朝有變,清濁分明,便知道誰是什麽樣的人了。”
“好,好言語。”李元傑饒有興致的做一個請的姿勢,“可否來此一敘。”
來人絲毫不客氣,仿佛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坐下。
且說,其人正是趙鳴,他倒不是早不知道這倆人來,而是一聽到通報,立刻就去回屋換了這身華貴衣裳,把形象弄得極為漂亮之後,這才回返。
不怪他一門心思搗鼓這些,且說,這委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良機!
此二者一看便知道是小有名氣的江湖客,此時起了說法,那就是所謂自走的流量密碼啊,要是在這個茶館留下了一段佳話,再“炒作”一番,店的名氣不就打出來了嗎?
到時候,自己也能蹭上一波熱度。
一念至此,趙鳴臉上的笑容也不禁更加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