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田裡三房，已經開始忙碌了。

　　秋收雖然已經結束，但拾秋的傳統，還是催促著勤勞的當家人們早起出門，拎著籃子到田間地頭轉上一轉。

　　加上每個月逢三六九趕大集的傳統，剛過完中秋的人們，帶著滿臉的喜色，趁著天還蒙蒙亮，便出門了。

　　相比之下，同樣起得很早的劉憫，臉上寫滿了憂愁。

　　昨晚上的任務甫一發布，還未從原來的角色中徹底剝離的他，很是輕松。

　　但當他一覺醒來，卻發現家裡連哪怕吃早飯的錢都沒了。

　　“這可怎麽辦?”

　　借?

　　南下羊城的車票50R左右，若要放在之前千禧年後的20年代，也就一頓品牌快餐的錢。

　　但在這萬元戶的風潮剛剛才過去的90年代，50R對於一般家庭來講，說不上巨款，但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不借?

　　每天開往羊城的車次只有一班，早八點發車。錯過即任務宣告失敗，信任分—5。

　　開門黑！

　　創業未始即開局崩飛。。。

　　借與不借間，站在家門口的劉憫，陷入了兩難。

　　“小劉啊?今天沒上學去嗎?”挎著籃子早起拾穗的西梗上的王嬸，扯著破鑼嗓子道。

　　“我孫女說了，劉憫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還在路上走著呢！”

　　沒等他回話，和王嬸一道同行的齙牙張老太，打了她一下後，兩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倆的孫子孫女和劉憫是同學，高中時代成績一直不如劉憫，為此沒少被放在一起對比，成為村裡人茶余飯後的些許談資。

　　高考過後，那兩人都考進了專科，靜待畢業分配工作。反觀劉憫，莫名其妙的失利。

　　為此，自感揚眉吐氣的二人，沒少到劉憫面前來陰陽怪氣。

　　記得高三衝刺那會兒，因為同村的關系，仗義的劉憫沒少幫他們帶複習資料，利用自己的複習時間幫他們解題，可到了，落井下石的卻還是他們。

　　人性，竟恐怖如斯！

　　“阿憫啊，今天難得起這麽早嘛?往常，不都是要睡到下午才起的嗎?”

　　“年紀輕輕，這麽懶！你去搭理他做甚?還不快點走！”

　　與劉憫家隔開一條田埂的王三伯和他婆子，兩人騎著三輪，一起去趕集。

　　因為兩家田頭分界線的事，王三伯的婆子沒少去大隊裡頭鬧！

　　因為家境的關系，大隊隊長總是偏向劉憫，這也使得王三伯相當生氣。

　　可以說，這次劉憫名落孫山，他們公婆倆，還是比較開心的。

　　“憫憫，今天怎麽起這麽早?是不是要到哪裡去?”

　　“他能到哪裡去?睡太多了睡不著了唄！走吧，快點，晚了殺羊老三的雜碎被人拿了！小慧可念叨想吃羊湯，念好幾天了！”

　　“那憫憫，我們先走了啊?中午來家喝羊湯。”

　　“喝什麽喝?多張嘴吃飯，自己就少吃，你有那閑錢，還不如多喂幾隻雞！哼，連個中專都沒考上，我看他也是個廢人了！”

　　劉憫在世上唯一的血親，姑姑姑父從門前過時，也露出了瞧不起人的眼神。

　　說起來，以前因為成績好，每年拿的獎學金，用剩下的幾乎都被他姑父今天養雞，明天養鴨，後天魚池修壩等各種理由要走了。

　　到了過年雞鴨肥壯，魚米滿倉的時候，因為姑父是外地人要回老家過年的緣故，劉憫往往連個鴨腿都啃不上。

　　越窮越見鬼！

　　對此，劉憫深以為然。

　　他不曾忘記，在20世紀10年代中葉，衣錦還鄉的他，受到了多麽熱烈的歡迎。

　　這一張張熟悉的臉，自由的在奚落與豔羨間互相切換，竟毫無一絲違和感！

　　“嗯?今天起這麽早。”騎著一輛兩輪雅馬哈的大隊隊長，正好從門前經過。

　　“朱伯好，天冷，睡不著。”劉憫的眼神多少有點回避。

　　隊長為人厚道仁義，這些年沒少照顧他這個孤兒。高考失利後，劉憫獨獨覺得對不起他，辜負了他的期望！

　　“我家還有兩條棉胎，今年新打的，本來準備你哥結婚用的，可那個不中用的，又談崩了。等等我讓你嬸套兩條新被單，給你送來。”

　　“不用了，朱伯。”劉憫連連擺手道。

　　誤會劉憫心思的他，忙從雅馬哈上下來。

　　“垂頭喪氣做什麽?現在可以複讀的嘛！憑你的聰明才智，村裡哪家的孩子及得上?那幾個考個專科自以為了不起的，都是鼠目寸光！我聽說上頭已經有文件下來了，過兩年畢業包分配就取消了！噢，對了，今年的田就包給我吧！省得別個討價還價，也省得隔壁的王三媳婦吵，我看誰敢來我的地頭鬧！”

　　“朱伯，謝謝你這些年來的照顧。有朝一日我若能有所成就，一定會報答你的！”

　　“怎麽突然說這些?行了，外頭打霜了，快回屋吧，等等我讓你嬸把被子送過來，一鋪一睡，保你一覺睡到大天亮！”

　　見隊長轉身要上摩托，本來不想給他添麻煩的劉憫，不得不喊住他道:“朱伯，真不用了。我，我準備走了。”

　　“去哪?你這孩子?我剛聽你話音就有問題?別是想不開了吧?”

　　“不是，我準備南下打工去了。”

　　“不複讀了?孩子，能讀書還是要讀書啊！別聽人家說下海遍地都是黃金的，我是過來人了，什麽都不如書包翻身！”

　　“謝謝朱伯的關心，我已經決定了。”

　　“你這。。這孩子！”

　　深知劉憫從小就倔的朱伯，歎了一聲後，忙開始掏口袋。

　　這也正是剛剛劉憫不願向其吐露實情的原因所在。

　　“拿著！”

　　“真不能拿，謝謝朱伯，您的心意我領了！”

　　“說了讓你拿著！”

　　朱伯的力氣很大，推讓間幾乎要把劉憫舉起來。

　　“我。。”看著手中的那張大團結，劉憫自覺五味雜陳。

　　“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實在不行就回來複讀，阿聽見?”

　　“嗯。”

　　“唉！這樣麽才是聽話了呢！行了，我還要去田雞巷，你什麽時候走?我讓你嬸給你帶點生活上用的，省得去那裡買！”

　　“嗯。。我過兩天走。”

　　“提前一天通知我，記住啊！”

　　“一定，朱伯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