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店就幹了三個月了,生意一行的火爆,剛開張的時候,有個石家莊放貸的給出了個主意,找幾個信得過的水客。所謂水客就是店裡放水的時候,這水不能過多地流到客人手裡。簡單舉個例子,數學大家都會。一個動物樂園設備三天掙了三十萬,客人們已經高度緊張了,後場裡彌漫著暴力的味道,一句話就可能引發流血衝突。店這邊自然是不怕的,只要內場開局,辦公室就有七八個內保盯著顯示器看,半分鍾不到,他們就能衝進內場控制局勢。
但不能任由這種不安情緒蔓延,就得放水,放水比例是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當然,這些錢還是會進入到店的帳戶裡。流程如下:我們找到最慘的菜籃子,先了解他的個人情況,知道這人不可能跑,就讓給他放貸的人跟他聊,給他辦一張只能重置不能提現的分卡,直接給他衝幾萬塊錢的分,讓他下場去玩,天天玩,一天給他一千塊報酬,當然,輸贏對我們來說只是數字,那張卡不能提現,每天早上六點都會自動清零。等開始殺分,這菜籃子就要加大下注了,輸贏基本可以保持均衡。
放水只是10幾分鍾的事,機台都有遠程遙控設備,一台設備八到十二個位置,我可以讓任意的位置贏,贏多少只是我手上一串冰冷的數字而已。這菜籃子十分鍾就能贏十萬八萬的,場子裡的氣氛瞬間從壓抑憤怒全部轉化成興奮,所有的人都跟著喊叫:“爆?爆!爆!!!”我就加大倍數地讓設備爆機,放水,我最喜歡就是看那些本沒有贏到錢的人的臉,只要幾秒就能完成轉換,從一個輸得一分不差的賭徒,到一個同樣是一分不差,卻被無比滿足的賭徒。眼角都掩飾不住地跳動。
一次放水,最累的就是第二天,那些菜籃子拿著已經被清空的卡過來談,好像能贏到錢跟他有什麽關系似的,有要一半的,也有只要三五千塊錢的,我們也有標準,要多少都是隻給兩成,但隻給分,不給錢。如果要錢,一分沒有。而且當天不能變現,結果估計很少人能想到。那些背了一身債的人,沒一個人能頂到第二天換錢,都是拿著幾萬塊錢的分卡,在晚上後場開的前幾個擠進去,隻三兩個小時就把它輸光。而那些放貸的人,一旁不停地勸著,有用麽?沒用!那些放貸的是真為這些菜籃子好麽?是,也不是!
發小說:“這不二逼麽?跟機器鬥?”“他們不二逼,你掙什麽錢?還是給傻逼老板開車麽?”我說:“老師說過:三心,虛榮心,好勝心,不甘心,這三心就是賭癮,就是心癮。”哥們扔了個什麽過來,我接住,表盒子,很精致,表盒子三個字母IWC,“萬國?!你丫又倒騰A貨呢?能掙幾個錢?這塊兒六百元?說你什麽好?”“A你妹,亨得利!”他說著把一個亨得利鍾表行的袋子也從一對外賣盒下翻出來。我斜眼看了一下:“現在亨得利的袋子也做?”發小說:“下周五不是你生日麽?十一萬多。”他順手把發票遞了過來。
“燒的你丫的,我特麽帶過表麽?怎麽那麽二逼呢你?給我買套書不好麽?真沉!”我看他嘴撅起來了,知道他真生氣了就問“你丫不換車了?還差二十呢,這又差十一”“你生日,我哪知道你看什麽書?你房子裡一地的書,家裡更多,我總不能問吧?”
我把那十一萬多的發票仔細折好,放到錢包裡,還拍了拍:“月初還是月底會計結帳?”“月底。”老杜說。“到帳了,我跟你把車定了,
你不是想換車很久了麽?”我說,老杜坐直了,用力往後仰,好像在躲開我說這句話:“錢不夠,A6還差小十萬呢。”我把表戴在手腕上,白色的表面很亮,真的很沉!點了根煙我跟老杜說:“表算你買的,錢我出,要不表你拿走。知道你買A6就是為了跟你前妻他爸較勁,較的好!這事沒跟你商量,錢到了,我打十五給你,以後再回家,開你自己車。不過,這表面要是黑色的就好了,適合我心態哈哈。” 一月五號,我倆把車買了,老杜開著心情特好的樣子,我窩在副駕駛抽煙,把座椅放倒,肚子上放了喝了一半的紅牛瓶子彈煙灰。“特麽坐起來抽!弄哪兒都是。”“我拒絕,”我說,忽然感覺一個硬盒子放到紅牛瓶子旁邊,比瓶子沉很多,我用手扶著盒子坐起來,又是一個帶著IWC標志的盒子,打開,一眼就看到了黑色的表盤。我回頭看老杜,冬日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他戴了個特花哨的墨鏡,像個瞎子。
又過了兩天七號,我生日,我倆跟古惑仔裡的兩個虛構人物似的,帶著黑白兩色的表,溜溜達達往店裡走。剛到樓下就看到樓下停了好幾輛轎車,出事了,沒有客人會把車停到樓下這麽近的地方的。但我倆也沒著急,真出事也不在乎這走還是跑幾步的時間。
果然,場子門口堵了七八個人,石家莊放高利貸的人,裡面兩個哥們我都認識,他們沒了往日臉上的笑,很嚴肅地看著他們帶頭的小個子。那人就是前幾周跟我們一起算計菜籃子的石家莊人,左手裡反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面一根條狀物,他後面是店裡的店員,東宇被三個人按在一台打魚機上,應該是發生過衝突了,東宇的臉上有血,但不多。一個壓著他的大個子喊著:“動?動你媽逼弄死你!”東宇用力的往起挺身子,卻又被壓了下去。
老杜說:“把我家孩子放開,東宇,別折騰了,沒你事。”石家莊人回頭衝他的人點了下頭,那三人躲開了,東宇要上,老杜喊了句:“東宇!”東宇就往後一靠,順腿坐在了打魚機上。我往前走了兩步,離石家莊人一步多,外頭看看他手裡的黑色袋子:“我去,砍刀麽?包著幹嘛?怕見人?”那人右手迅速從左手袋口抽出一把火槍,半米長,髒髒的。抬手就頂在我頭上,然後從牙縫往出擠字:“姓齊的呢?他人呢?他家搬了,人呢?他欠我二十!他搬家了,姓齊!!!”完了,這貨飛了過來的!他自己姓齊。已經沒一點理智了。那槍口黑洞洞的,很涼,一股很臭的機油味兒。
我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老杜在往前走,我把右手往後揮了一下,老杜停下了,我的眼睛死盯著面前這個已經神志不清的人:“齊老大!你姓齊!你找哪個姓齊的?誰欠你錢?二十萬小數啊,怎麽動了家夥了?你還認識我麽?”眼前的人把槍放低了斜四十五度,槍口對著我的膝蓋的位置,一直左右晃,我看清他的食指就在扳機上扣著,扣得很緊。他自己嘟囔著:“我姓齊?那我找誰?老六,咱們找誰?”壓著東宇的哥們走過來,但側著身,估計是怕石家莊人的槍隨時晃過去。“齊哥,姓陳的,不是二十萬,五萬八”“那二十萬呢?還是三十萬!”“沒那麽多,就五萬八。”“哦,那來錯了?”我跟過來的人對了個眼神,先是誇張地吸吸鼻子,又做了個嘴型,沒發出聲音:“吸了?”對面的人也很機靈,兩片嘴唇誇張地碰了一下“冰。”
我頭一下就大了,面前這人,根本沒理智了,他手裡的玩意隨時可能響,我就往旁邊側了一步把槍口躲開了。姓齊的這時候好像忽然恢復了理智,滿眼的不可置信,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東西:“胖子?老季?我怎麽?”我趕緊又往前走了一步,很慢地抬起一隻手,摟著他的左手,槍也被壓了下去:“大齊,怎麽這麽鬧著玩呢,把東西收起來先,都好說”他就真把袋子又套上了,橫著握著。
我們一堆人就在吧台前聊了起來,大齊一會清楚,一會糊塗,其間好幾次又要從塑料袋裡拿東西,還好最後聊明白了,根本不是我倆店裡的客人。大齊就帶著他的人走了出去。 我和老杜看著店門,老杜說:“好懸啊!”我拿煙的手都在哆嗦:“真的好懸,還好沒出事。”最後一個字剛說完,聽到外面樓梯有人罵了起來,我心裡又往下一沉,剛沉到底,樓道裡,槍響了!
過了十幾天,事基本完了,新買的車,加上老杜的表都沒了,東宇收了六萬,醫藥費加進去蹲了七天。出來他就回老家了,說把錢帶回去父母,我倆都知道,劃帳其實才是真給父母,這次回去,出不了一個月,錢花光了,在他長期嘴裡提到所謂未婚妻面前揮霍完,瀟灑過,他會回來的,還好他不吸不賭。能堅持一個月吧。我見過那東宇的未婚妻,看著非常單純,單純的站在一輛不是他自己的豪車前,搔首弄姿。
我倆也只能去北邊的店了,那裡客服人更多,可後場遲遲沒開,官口每次的答覆都是模棱兩可,今天說有問題,明天說有危險。到店樓下的時候,老杜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把屏幕對著我讓我看,我看到正管我們的領導的名字,電話接起來,按了免提:“小杜兒,你們店正常開吧,我聽說你們西邊的店出事了?你們算沾包了我知道,開吧,有通知的時候清場利索點,還有,特種行業的會以後讓小季來開,我煩你們姓董那孩子,就這一條。”“明白了領導,您放心,以後不讓您再看見那孩子,要不我把他開了?”“那不至於,我也不去你們店裡,少跟我來這套虛的,別給我惹事,掛了。”
掛了電話,我倆相視一笑,錢這就來了,我給那些老客群發信息,老杜撥通了東宇的電話。北邊的店,就算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