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髒攤的洗手間,好乾淨啊!我站在一個坑位,關好門,低下頭,我想把酒吐出來,卻聞到淡淡的茉莉香。我站直了身子,把頭用力往後抬,讓眼淚順著臉流下去,沒有委屈,也沒不甘心,就是讓眼淚流出來,眼淚積攢了太久了,源源不斷地就那麽流著。
回到桌上,朋友們走了,姐沒走,姐說:“都幾點了?讓你朋友回去了,人家都得早起上班的。”“嗯”問我說:“姐,您吃點什麽?”“不太餓,跟你坐會,明天我不去公司了,歇幾天。”“姐夫是?”“煤氣中毒,到家人都硬了,沒受罪”姐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啤酒,搖晃著杯,目光都落在杯上:“季然,你知道我帶過的人,最起碼幾千,只有你叫我姐,而不是主任,經理什麽的”她喝了一口杯子裡的酒,我印象裡姐從不喝酒:“我特喜歡你這孩子,就跟我親弟弟似的,你身上好多優點的,差不多就走出來吧,總得走出來的。”
那晚我沒再繼續喝酒,絮絮地跟姐聊了很久,她雖然是保險公司的,話卻少得很,基本都是我在說,時不時地接幾句,就能化解我心裡一大片陰鬱。後來我們走了,姐打電話叫了代駕,我溜達回家,躺在了床上。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喝得這麽醉,日光燈管先是左右搖擺,後來乾脆360度旋轉了起來。意識卻清醒起來,意識中心房間裡的木偶動了起來,不停地撕扯著身上的線,面無表情的一張木頭臉,定定地看著我。
早上起來,沒有想象中的宿醉,但體內的酒精不容許開車,我先坐公交回了父母家。好久沒回來了,老爸進屋就問東問西的,特別熱情,但卻像隔著什麽,我也有一搭無一搭地回著。我媽看到我,卻出奇地冷靜,淡淡地問:“吃什麽?燜面?”我說:“好,別太鹹,您做吧”。做飯的時候,老媽叫我過去剝蒜,我坐在小凳子上,安靜地把蒜皮一點點地剝開,把白胖胖的蒜瓣扔到碗裡,發出清脆地聲音。
“想明白了?”老媽頭也沒回地問:“想好了就做,你出不了格的,對吧?”“我再想想”老媽把剝好的蒜洗了,放到鍋裡,回頭衝我笑笑:“十五分鍾,吃飯。”
吃了午飯,我回了自己另外一個所謂的家,剛進門就聽到臥室鍵盤的劈啪響聲,一個熟悉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在批評自己那些網絡遊戲裡的隊友。我聞到一陣刺鼻的酸臭味,打開廚房,那味道更濃了,水池子裡堆滿了盤碗,水池子邊還有一些,有一盤吃剩的餃子,上面發霉的毛足足半寸長。我強壓著想吐的感覺收拾了整整半小時。出了廚房再往裡走又看到滿地的零食袋和喝空的飲料礦泉水瓶子。洗手間裡的情景無法形容,沾血的衛生用品隨處可見。又是四十分鍾,都收拾完了,我衝了個澡,洗到一半我吐了,都是水。
來到那間幽暗的臥室,我知道她早就知道我回來了,頭也沒回。應該是輸了一局,鍵盤飛速的響著,我沒說話,在原地站了幾分鍾:“我跟老杜去弄店了”她頭都不回的吭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我說話呢。我轉身就走,決定,有了。
路上我給發小打了電話:“老杜,你說乾那事,我去”“那可是涉賭,你想好了?你也不需要錢啊?”哥們說:“哥,再想想,不成就不幹了,萬一出事,我交代不了”“乾吧,就當我散散心”哥們猶豫了幾秒:“那成明天我去你家接你,見面聊,早上八點吧,咱倆吃拉麵說。”掛了電話,我忽然又想喝酒,看來這段時間喝出酒癮了,
不能再喝了!我點了根煙看了眼天空,很晴朗。東邊的天黑下來了,一顆很亮的星高懸著,是金星嗎? 晚上睡覺又做夢了,夢到自己站在心房間窗前,裡面的擺設跟我那凌亂的婚房一樣。滿地的雜物,房間裡有勁舞團遊戲的音效,但被扭曲得幾乎聽不出來,配樂也都變成雜亂的重型金屬樂。一個男聲聲嘶力竭地吼著歐若拉。屋子裡的木偶長出了六條腿,像個巨大的蜘蛛趴在房間的正中,臉上長出了山羊的犄角,粗壯,卷曲。我伸出手,一把拉住所有他身上的線,沒用多大力氣就把它們扯斷了。而那大蜘蛛也一下被抽去了生命,散亂地躺在地上,臉上全是怨念。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第二天我就找了哥們,一周不到地址就定了,就在這城市的正北,正西,正南三個方向,正東也想弄一家店,可街面關系,官口一直弄不下來,就乾脆留下個這方向的缺口,哥們說:“可惜,東邊有錢的人多。”“紫氣東來,留個口子進錢,多好?”我坐在車上跟他說:“咱倆住南邊店旁邊吧,離家近”哥們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像在考慮什麽似的說:“開始了?”我自己也點了一根:“租房去,當然開始了!”
租的房就在店旁邊一個挺高檔的小區,2011年前後,人臉識別進小區門的真的不多。標準的兩室一廳兩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圈子裡所有的人都習慣性的把最好的給我,從剛出鍋的一塊炸雞,到冰櫃裡最涼的一瓶啤酒,“這個涼,老季愛喝涼的,給他給他”我年紀不是最大的,但卻是公認的核心,誰有事都是問我,我也從來沒讓大家失望過。己少敵多的架沒吃過虧,細小的家庭矛盾也迎刃而解。但彼時彼刻的我是怎麽了?
到了租下的房間,我發現我的臥室足足比哥們大了十幾平米,而且是個套間,房間裡有衛生間,還有個會客室的區域。老杜一如既往的忙前忙後著,找了保潔,又去樓下店裡面試店員。我躺在床上發呆,就差點睡著的時候電話來了:“買機子的公司有個培訓,你去?”“我去,什麽時候?”我坐起來,提了提精神,坐到床邊,手搭到床邊,床單是類似絲綢的材料的滑滑的。“明天下午,我這學習實在不靈,要不然?”“把地址給我,”我沒等他說完:“我去,放心吧,我學東西你放心。”
那培訓整整去了兩周,每天下午2點,有時候老師興奮了,直接弄到八點也好幾次,一個台灣老師,我也是跟他學的吃檳榔,一發不可收拾。而老師也跟我坐在大排檔的小木凳上擼了十天串。
這兩周我從新定義了一個字,騙!本來這老師只是講解機器的操作和調試,再講些如何不被投機就可以了。結果我無意間的一句話,打開老師新的大門:“您說,怎麽分辨誰是投機的呢?”
老師扭在一起的眉頭舒展開了,他看著我:“你真是來學東西的哦?你看,多真誠的眼神!”剩下的十天裡老師爆發了,心理學,賭術,犯罪心理學,各種詐騙的實例,自己的親身經歷。他給我看過他左手的小拇指,其實是個做的很好的義肢,那手指被齊刷刷地剁了下來,據他自己說,是一把很快的斧子,而動手的,就是他自己。如果他不動手,頂在後心的軍刺就會毫不猶豫地捅進去。老師打趣道:“我這樣子受,會被刺穿得啦。”“我不會,我胖!?”他看看我,哈哈大笑起來,一直笑到喘不過氣。可惜,我們沒有留下聯系方式,真不知道我這輩子唯一見到的台灣同胞,他還好麽?
兩周很快結束了,我回到店裡,這家店已經裝修完了,外面是非常常規的陽光電玩城的感覺,很多年輕孩子在打掃衛生,他們應該是新來的員工吧,還有很多穿著搬家公司工作服的人,把一些遊戲機台往店裡搬。一個看著稍微大些的服務員看到我,迎著走了過來:“季哥,我叫東宇,杜哥讓我等你呢。”很重的東北口音。
我跟著他走到店最深處一個放很多櫃子的角落,側面有個特別不起眼的木頭櫃子,我知道那暗間的門就在哪兒,以前蓋房的時候本來是個管路室,結果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用上,也就空了下來。東宇很麻利地挪開那櫃子,往裡叫了一聲:“杜哥。”發小就迎著走了過來,我側身進去,後面櫃子又被挪了回去,東宇也沒跟著進來。
房間裡很黑,燈應該是還沒裝好,老杜訕笑著:“老季你可以啊?進貨的那邊把學費退回來了。你上課幹什麽了又?”還有學費?我想著就說了出來:“這幫南方人真他媽會做買賣,買了他們設備,想用,還得再拔咱們層皮!”“都不是一幫人,賣設備的,教學的,包括拉設備搬運的都不是一幫人,陽光機跟分兒機也不是,你來看看,轉盤我調了一下,水放的太多了。”“你拿個矮點凳子去,我得鑽裡面弄去。”老杜坐轉盤機旁邊沒動,拿了個步話機出來,按了一下:“拿倆板凳過來,冰箱裡飲料摸倆涼的拿過來。”
“機器難度怎麽弄?”我問:“先悠著?”發小扔掉煙屁,又拿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說:“悠著什麽悠著,我剛才自己上了一萬分,玩了四十分鍾還八千多呢,調滿!”“成。”我把所有上分機的難度拉到了最滿!
然後一周,就是各種喝酒,當地幫派的頭目,官口的負責人,放高利貸的,周圍的鄰居,然後就是數不清的菜籃子。菜籃子就是賭錢輸到沒任何能力償還的人, 你就算殺了他,他也就一腔子血能潑給你那種。而放高利貸這幫人精兒,真是把事想到家了!你沒錢?你認識賭錢的人吧?給我往我指定的場子拉人,被拉進去的人第一時間就會被場子裡的人記錄下來,他輸的每一分錢都有菜籃子的提成,而這提成,一分不差地進了那些放貸人的口袋裡。後來我不止一次看到過給放貸人下跪的賭徒,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些人膝下的黃金,早被賭癮玷汙了,變得跟糞土一樣,一文不值。
那時候睡覺,天天做夢,感覺睡著了比醒著還累,就又開始喝酒,但沒用,除了能讓我更快做夢,就是讓我的胃越來越弱。那些夢,迷幻卻真實,夢裡每次都能看到我自己的心房間,就遠遠地看著,聽著。整間房子沒任何變化,只是夢中的光無比詭異,給小小的房間蓋上一層恐怖的色彩,我再沒勇氣往前走一步,也沒力量後退,就那樣保持著一個距離,那房間那麽遠,就像遠遠地看著一顆流光溢彩的色子。雖小,但就跟釘在地上的釘子帽一樣。那房間又那麽近,近到我可以清楚聽到裡面那隻六腳怪乎還在呼吸。
我沒勇氣走過去,環顧四周只有我一個人,周圍的景色像極了宮崎駿動畫的景色,天那麽藍,藍的白天竟然可以看到星星,一輪超大號的彎月掛在太陽旁邊,足足比太陽大上幾倍,月牙上的環形山都能看見,恍惚間有隻純白的兔子從月亮上一躍而下,輕盈地站在房頂上,輕盈得像片片羽毛。而漫天的星星也化為流星,月亮晃了一下,徑直衝房間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