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區夜晚的風裡夾帶著遠處那些正常工作的車間裡的噪音，還有一股淡淡的重金屬氣味，就像是附骨之疽，從體表的每一處毛孔試著往裡爬。

　　但是路恩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深呼一口氣，然後徐徐吐出，這才讓自己躁動的心平靜下來。

　　要保持平靜，不然自己的身上就會自燃，路恩還記得灰塵起火的條件。

　　現在自己孤身一人，真要起火了，沒有人能夠提醒自己，所以不得不時刻保持冷靜。哪怕遇到再離譜的事情，也是如此。

　　思考，路恩，思考。他試圖把自己的注意力挪開。

　　如果王古家裡還有一個中期患者，那麽只能是他的父親了。

　　他可能才是真正縱火的源頭，這些灰塵的始作俑者。但是他的父親又有什麽動機才會配合著王古一同血洗工廠呢?

　　在馬有為的回憶裡，王古和他的父親關系並不是很好，怎麽看也不會是能夠齊心合作的父子。

　　更何況王古的父親可能剛從不穩定期回歸，神智都可能還不是很清楚，王古又怎麽讓他能夠做到隻殺死普通的員工，而放過管理主任和齊廷的呢?

　　而且，協會認為嫌疑人只有一個，會不會王古的父親並沒有出現在工廠裡，而是在相當遠的地方隔空操控火焰和灰塵?

　　這種猜想就更加離譜了，需要一個剛從中期不穩定期的精神病人進行這麽細致的操作，至少路恩認為，王古做不到，王父也做不到。

　　說到底，路恩連協會那充滿了玄學的調查報告預測的判定基理是什麽都不知道。

　　路恩很想現在立刻就去王古的家去調查。

　　哪怕宿舍管理員說，樓層還進不去，需要明天才能進入。

　　但是時間不等人，案件已經等不到明天了，路恩也等不及了，晚上必須要去王古家看看。

　　打定了主意，路恩快步離開了工廠，前往宿舍區。

　　等到路恩再一次風塵仆仆的趕回宿舍區的時候，這裡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這個時間點相當微妙，上白班的人現在已經睡覺了，明天6點就要開工的他們不得不日落而息，才能在密集的排班裡保留基本的睡眠。

　　而晚班的人現在正在工廠裡滿頭大汗的上班，理所當然的，現在的宿舍區相當寂靜，而這種寂靜將延續到明天的日出時分。

　　路恩一路跑到王古和馬立所住的宿舍樓下，然後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就發現大廳裡面燈光晦暗。

　　空曠的大廳裡，那些在白天熱火朝天在鍋裡翻炒熱菜的廚房已經變得冷清，滿地都是隨意亂扔的廚余垃圾還有端菜時候不慎潑灑在地上的湯汁。

　　經過一天的發酵，這些氣味已經變得不必工廠裡漫天灰塵的那般好多少。

　　管理員也是按照白班的作息生活的，此刻已經熟睡在了管理室裡，他的節奏分明的呼嚕聲在這些複雜的氣味之中倒也是天作之合。

　　“請進。”

　　路恩剛剛一隻腳踏進了大廳，管理員就突然來了一句歡迎，嚇得路恩立刻退了出去。

　　“請...嚕...”

　　原來是管理員在夢裡都還在堅守其職。

　　路恩躡手躡腳的摸進了大廳，然後就像一隻貓一樣從管理室的牆壁上，用於接待的玻璃窗下蹲著走過去，盡量不驚醒管理員。

　　好在他在和秋音打了一架之後，對自己身體的控制程度高了不少，已經能夠做到這種細致的操作了。

　　要是放在昨天，

恐怕在推開宿舍樓大門的時候，門就已經被自己推穿了。　　直到走過來之後，抵達了拐角之後的電梯間之前，他在猛地一台腦袋。

　　自己都已經從秋音哪裡獲得了調查的權限，哪怕被逮住了，也有正當的理由才對，完全不必這麽做賊心虛一般偷摸著過來。

　　想明白了這些，路恩感覺心裡的緊張感稍微松懈了一些，原本還想著爬消防樓梯爬到27樓的，現在直接轉念一想，摁下了電梯的呼叫鍵。

　　“叮——”

　　路恩還在胡思亂想著，面前的電梯傳來了輕輕的提示音。

　　27樓。

　　路恩大大方方的摁下了按鈕，然後就感受著電梯在慢悠悠的往上提。

　　10:46分。

　　電梯裡為了提醒員工上班時間，貼心的在電梯廂的四面都裝了電子表，在密密麻麻的晶體管下邊的屏幕裡卻在24小時循環播放著廣告。

　　路恩瞅了瞅時間，時間還早，還有很充分的時間去調查，一路跑過來的他稍微松了一口氣，這才活絡了一下肌肉泛酸的四肢。

　　“叮——”

　　電梯再一次發出了鈴聲，提醒著路恩已經到達了27樓。

　　隨著電梯門緩緩打開，路恩的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字面意義上的黑暗，27樓裡長長的走廊上，卻連一盞燈光都沒有打開，長廊上也沒有住戶開著燈，僅僅靠著走廊兩端勉強照射進來的月光，只能說是杯水車薪，光亮不到3米，就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唯有路恩背後的電梯間裡的燈光為他提供了短暫的照明，但隨著電梯門的緩緩關閉，光線也隨之迅速消散，使得路恩不得不打開自己的手電。

　　樓層是內廊式結構，從電梯所在的電梯間出來，就是建築的核心筒區域。

　　路恩拿著手電筒四處照著，觀察著在管理員和維修工嘴裡，那相當恐怖的爆炸現場的情況。

　　出乎路恩意料的是，至少在核心筒區域，已經被收拾的相當乾淨，甚至牆壁上已經被重新刷上了一層漆，完全看不出來這裡發生過爆炸的樣子。

　　既然如此，路恩舉著手電筒，慢慢朝著那扇雙開門的消防門走去。

　　接著光，在那扇門上，路恩終於發現了爆炸的痕跡——

　　他把門朝著自己的方向拉開，一眼就看到了在門貼著走廊的一側，表皮的防護層破破爛爛的，裡面的高密度壓木都被炸出了不少口子。

　　靠近走廊一側的門把手都被不知道炸到哪去了，隻留下了一個黑洞留在原本應該是門把手的位置。

　　不禁為爆炸的威力捏了一把冷汗，正當路恩準備抬腿進入走廊的時候，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突如其來的緊張感讓他停下了腳步。

　　“怎麽回事?”直到後退了小半步，路恩才感覺這種心臟被擠壓的感覺才緩解了一些。

　　小心翼翼的再一次靠近走廊，這一次路恩沒有貿然踏出，而是先舉起手電照射著走廊裡面。

　　漆黑的大洞兀然出現在眼前。

　　大洞就這麽毫無條例架在走廊上，從這走廊一頭延續到那一頭，甚至沿著洞邊還能看到一些鋼筋斷裂的殘骸。

　　地板破破爛爛的，只有貼著走廊的牆壁踢腳的地板得以幸存。但是也是相當零碎的，一小塊一小塊的散布著。

　　而在那些就像是植物茬枝的鋼筋上，還掛著一些衣服碎片，以及一些已經乾涸沉暗紅色的血跡。

　　仿佛是蠕動的觸手，巨大的洞吞噬著所有沒有及時意識到爆炸發生的倒霉住戶。

　　在走廊的牆面上，還有著許多人形的血跡，就像是人在一瞬間被活活壓扁成一張厚度極薄的紙張，甚至能夠看到這些人形血跡上的表情。

　　手電燈光搖曳，這些血色人影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令路恩有些不寒而栗。

　　哪怕走廊兩端都開著窗通風，裡面還是充斥著類似發酵奶酪的酸甜氣味。

　　而王古的家，就在走廊的左手側，但是正如管理員所說的，路恩現在還去不了，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