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發生在凌晨兩點。
馬立的話音剛落,路恩緊接著問道,“2點?這麽晚的話工廠區應該是已經徹底封閉了吧。”
“對頭,工廠區9點之後就不允許出入了,哪怕就是大領導過來,也進不來,哈哈,俺,我猜的。”馬立說道,他覺得自己說的好像有點絕對了,又打了個哈哈。
“然後協會的人過來說裡面有中期的人失控了,這才是起火原因,但是你想,中期的人是不允許參與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的,裡面的最深程度也就是早期的不穩定期,這種人也少。”馬立把第二根快揉要散架的煙塞到了兜裡,想再拿出第三更,但是摸來摸去都是那兩已經搓揉過的煙。
然後他眼巴巴的看著路恩,但是路恩對他的灼熱視線就當沒看到。
“照你這麽說,協會的人不就是在放屁?工廠員工都是早期的人,哪來的中期患者作案?”路恩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
“當然就是在放屁,我還在上班的時候就沒聽說過有誰是中期患者。”馬立朝草地上摔了一口唾沫,“一天天的,就知道拿這種狗屁不通的消息堵塞俺,我們的嘴巴。”
路恩沒有接上馬立的話,他只是在筆記上歪歪扭扭的寫下了這個消息。
‘工廠區9點封鎖,工廠裡沒有中期患者員工。’
看著筆記本上有些陌生的自己,路恩感到一些奇怪,他總感覺這些信息裡缺少了什麽。
他還沒開口進行更進一步的詢問,馬立突然說話打斷了路恩的思考。
“對了,你應該不是協會派來的吧。俺,我看你這派頭,有點像是外面那幫搞研究,搞新聞的。”他問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我是偵探社的,偵探知道嗎?”路恩耐心解釋道。
“這不重要。”馬立擺擺手,“只要你不是協會的就行。”
“為什麽?”路恩有些好奇。
這個問題應該在見到路恩一開始就問才對,但是他卻在為路恩提供了許多信息之後才進行身份問題的提問。
或許正如馬立所說的,這不重要,也或許是馬立另有用心。
他沒有立刻回答路恩的疑問,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大樓,粗大的喉結不由得上下滾動著。
路恩也跟著抬頭。
他看到了足足數十米高的大樓,但是每一層的高度卻完全不足規范標準的3米,看上去可能只有2.5左右,樓層之間顯得十分局促和壓抑,哪怕高一點的人在裡面都會喘不上氣來。
也只有這樣的設計,才能盡可能的在有限的空閑裡容納下更多的員工。
但是這也使得樓梯間的窗戶之間顯得更加密集,黑黝黝的窗洞密密麻麻的散落在在大樓陰暗的側面上,乍一眼看去這棟樓就像是一頭千眼百瞳的黑色巨獸。
“你能答應俺,我一件事嗎?看在俺,我給你提供這麽多信息的份上?”馬立保持抬頭的姿勢,聲音艱難的從喉嚨裡吐出來。
他完全沒有剛剛開朗大嗓門的模樣,此刻的馬立談吐之間唯唯諾諾,他截然不同的變化令路恩有些不解。
“什麽事?”但是路恩沒有立刻答應。
“把這事紕漏出去,別讓協會攔截了。”馬立低頭看著路恩,他一字一句說著,似乎每一個字都在刺痛他的咽喉。“我求求你了。”
路恩和馬立對視著,這個時候,馬立的目光不在有一開始一般的尖銳,反而有些畏縮。
對視了幾秒,
馬立先挪開了視線的交叉,隨後路恩輕聲問道,“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哪怕他不要求,這事路恩本來就會去做,他可能還需要通過這案子打響自己的名聲。
但是馬立的要求著實讓路恩稍稍吃驚,按道理,作為工廠區員工的馬立,應該在利益上和協會站在一起的才對。
如果協會因此受損利益,為了止損進行的第一個操作大概率就是減少員工的薪酬,甚至是進行裁員。
聽到了路恩的許諾,馬立似乎送了一口氣,然後恢復了少許之前的吊兒郎當樣子,“協會很想把這事掩蓋住,它們越想掩蓋的事情,說明紕漏出去對他們的影響越大,那俺,我們就更應該紕漏出去。”
“可能紕漏出去對協會的影響確實挺大的,但是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呢?”馬立的話沒點到名頭上,於是路恩接著追問道。
他完全想不到馬立這麽做的理由,路恩原本以為馬立會懇求自己盡可能的降低這件事的影響,讓他的工資水平不會降低之類的。
他不相信馬立會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他媽的這幫狗東西,俺,我早就看他們不爽了,拖欠工資,一天到晚加班加班,挨會議的批評天經地義!”馬立大聲罵道。
合理的理由,但是結合他之前的表現,還不夠充分。
路恩沒有開口,繼續等待著馬立接下來的話語。
果然,他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俺,我也是不想讓我弟弟過來一起受苦,我這幾年攢了點工資,如果協會因為這件事裁員了,我也好有理由讓他跟俺,我一起走,去找個新活計。”
“你想讓你的弟弟離開這裡?”路恩問道,心裡已經清楚,恐怕後半句話才是馬立委托的真正理由。
“俺,我媽死了,之前他負責照顧咱媽,俺,我負責打工掙錢,這小子可能一直以來覺得虧欠俺,我太多了,媽死了之後就立刻來幫俺,我的忙。”馬立話裡的人稱一旦變多,就顯得有些結巴,吞吞吐吐的說道。
“這裡工資是高,但是他不知道工廠區的苦啊,他只在協會對外的宣傳裡了解過工廠區,狗東西們說什麽工廠區高福利,免費提供住宿,管理規范。然後就跑過來了。”他低著頭道。
“所以你不願意讓他和你受一樣的苦,就想著找個理由帶他離開這裡?”路恩大概了解了馬立的想法。
“是這個道理。”馬立點點頭,然後沉默了下去。
大樓側邊寂靜無聲,在陽光都找不進來的死角上,只有從宿舍樓門口飄來的肉眼可見的油煙一點一點沾染在了倆人衣服上。
“行,大概情況我都了解了,麻煩了馬哥。”
沒讓沉默保持太久,路恩從石墩子上站了起來,緊接著馬立也站了起來,看著路恩。
“不麻煩,不麻煩,如果還有什麽需要,來這裡的23樓找俺, 我就行,俺,我上白班,待會就要去上班了。”馬立連忙說道。
他轉身回到了廚房,接著去烹飪那份將熟未熟的大白菜了。
路恩看著馬立和他身邊的個子矮小的弟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然後就離開了大樓。
馬立確實提供了不少信息,路恩打開自己的筆記本,整理了一下上面的信息。
因為擔心自己力氣失控把筆直接捏碎了,路恩寫字的時候是虛握著筆杆,寫下來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晚上9點,工廠區進入宵禁封鎖,外人不能進入工廠區,凌晨2點工廠失火,協會表示嫌疑人為失控的中期患者,但是事發時工廠裡並沒有中期患者。”
“當時工廠幾乎全員在場,因為接了一個海洋協會的大單子,需要加班。據協會調查,死亡人數為196人。協會企圖把這起火情壓製下去。”
然後路恩打開了門衛給他的那份名單表。
這是一份手抄的表格,裡面的字跡端端正正,從工號,人名,到職位,症狀都有。
表格顯然是上周之前的舊版本,因為路恩很快就從裡面找到了馬立的名字
【工號GK137,馬立,3號車間配件員,早期不穩定期症狀,本質疑似電磁概念類,症狀表現為簡單控制電流,症狀影響:目前檢測出常態精神略微失常,建議保持觀望。】
正如馬立所說的,名單裡面沒有一個中期患者,程度最深的也就是早期不穩定期。
路恩把手抄表格塞到了筆記本裡,然後朝著工廠的方向邁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