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意門大事件過去幾日後,十三惡人出逃之事也傳遍了江湖,各派人士人人自危,昔日名義上只是極意門與少林聯手,實則各派皆有插足,或是出了力,或是出了情報,武林中人最是講有仇必報,各人均怕惡人們哪天夜裡會找上自己。
少林派再發英雄帖,召集各派高手齊聚嵩山,再議剿滅十三惡人之事。
極意門中掌門悟空攜其余六子前去,門中剛遭了大亂,不宜再離開太多高手,悟明就留在門派之中,以免惡人們返回偷襲報復。
洪州城郊一處竹林深處,本應幽靜的雅地卻因一群乞丐聚首變得嘈雜不堪,那乞丐身上多有布袋,布袋數量不一,只是越往人群中心的,布袋越是多一些。
為首的是一名邋遢到極的老乞丐,他斜靠在磐石邊上,深吸一口旱煙,沉聲道:“弟兄們!”
他話音不大,卻能直擊到在場眾人之耳,竹林登時萬籟俱靜。
這時一名肩上掛了九個布袋的老者站起身來,開口說道:“幫主,少林一事,您是親自前往麽?”
原來這老乞丐乃是丐幫當代幫主江匡,他哼聲笑道:“老夫去做甚,那十三條惡狗,就是少林那幫禿驢留下的禍根,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
老者知道江匡與少林派素來不合,還是續道:“話雖如此,只是十三惡人中有一人與我丐幫仇恨極深,昨日接報,衡州一帶有多位幫中兄弟被害,死狀極慘,有幾具屍體甚至被剝去了皮囊,已分不清誰是誰,如此行徑,除了那人所為,也別無二人了…”
江匡聽罷,沉思片刻,開口道:“惡人之事,老夫不想過多摻和,若惡人犯我丐幫,自然是容不得,劍通!”
號令聲下,江匡一旁的年輕人立時站起,拱手道:“劍通在!”
江匡說道:“劍通啊,降龍掌法練得如何了?”
那年輕人回道:“劍通天資甚低,練了半年,終究是學全了二十八掌,只是最後五掌消耗內力極大,每每練起,總會力不從心,故而練不至爐火純青…”
周遭眾人聞言,無不震驚,降龍廿八掌乃是丐幫頂級絕學,半年內已能學全二十八掌,實在了不得,內功修為需要歲月沉澱,急不得,但他有這般天賦,將來定然前途無量,丐幫有這樣的接班之人,人人皆是覺得欣慰。
江匡也笑道:“好,好,好!少林一事,便交由你去辦吧!”年輕人一愣,隻覺自己資歷尚淺,能力不足,剛欲婉拒,江匡卻擺手阻道:“老夫餓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話音未落,他人已騰飛幾丈開外,朝竹林外遁去,丐幫眾人也是愣在原地,不知再做何事。
長白山峰巒雄偉,多如人間仙境。
山腰處落有一座聞名遐邇的門派,名為天山劍派。
掌門古劍靈立於樓閣上,望著廣場練劍弟子,黯然搖頭,不覺神傷不已。
見得掌門如此,他身後一人輕聲說道:“掌門師兄,邪師弟雖已被師尊逐出師門多年,但他犯下的惡果太多了,使得當今武林各個門派皆不願與我天劍深交,少了切磋歷練,弟子們縱然悟性再高,也難以悟出劍意啊…”
古劍靈搖搖頭,歎道:“嗯…唉,只怕天劍傳承,終是要毀於老夫之手啊…劍雲有消息了麽?”
他身後的人回道:“劍雲師兄聽說惡人刀千尺從極意門中逃脫,就離了家,我們多方打探也尋不得蹤跡,那刀千尺襲殺師尊,劍雲師兄又與師尊感情極深,
恐怕找到了,也阻止不了他的。” 古劍靈點點頭,而後望向長空,又是一聲歎息。
極意門中。
阿浪此刻在房中平躺著,一地酒壇,一臉滄桑,一雙紅眼。
那日他被後來上山尋找他與阿三的弟子們抬回了門中,不久便清醒了過來,斷斷續續聽了些當日的事,確認了妻子已死,更確認了妻子屍身也被擄走,便恍恍惚惚回到房內,癱在床上,外界的事,不管不顧,如此過了幾日,雙鬢竟已有些斑白。
他擲出喝完的酒壇子,哐的一聲碎了一地,便又開始胡亂想起:“惡人的牢籠是如何能開的?悟明師叔說是有人打開,有人打開便是極意門中有內鬼,還是又有其他惡人前來救?若是其他惡人來救,為何守衛的師弟們沒能發現來人的蹤跡?即便是發現晚了些,極意堂、洪武堂兩堂皆是離後院很近,悟明師叔、悟道師叔二人為何沒能及時來救?師父呢?若是師父他老人家來了,恐怕惡人也逃不掉了吧?阿三師弟說的惡鬼,又是何人?青兒的屍身,又在何處?!”
想到悲痛處,阿浪又拿起一壇子酒,大口灌入口中,哀嚎道:“喝醉好,喝醉好啊!喝醉便沒事了!喝醉了,阿青便又回來了!”
原來酒醉時夢中,滿是他與阿青相見、相識、相愛的美好回憶。
門外阿三一直端坐著,阿浪在房中喝了幾天酒,阿三便在門外陪了幾天,也不說話,隻覺得自己似是有愧於阿浪。
又過了些日子,阿三依然守在阿浪門前,隻盼阿浪能走出陰霾,心中暢快些,他望著天中烈日,心道:“前幾日還下著陰雨,今日裡天氣又晴朗了些,讓人心中不免爽快些,不知阿浪哥今日裡如何了?”
提到阿浪,阿三才想起這兩日房內似乎沒什麽動靜,心驚道:“怎的阿浪哥沒了聲響…莫…莫不是餓死在了房中?!”
如此思量,阿三越發惶恐,便猛地站起,抬手拍門,誰知剛碰到門板上,便是吱呀一聲開了門,門內一股沉積許久的酒臭撲鼻傳來,嗆得阿三不住乾嘔,他最不喜飲酒。
待他走進了門,哪裡還有阿浪的蹤影,房內空空如也,只有牆上用劍刻了極深的大字。
“仇”!
阿三不知,阿浪其實就是今日早些時候,大步走出了房門,只是他睡得沉些,阿浪輕功又好,自然走路極輕,未讓他察覺到。
此時阿浪已下到山腳,右手提著自己的長劍隨心,斜搭於肩膀,腰間別著妻子阿青的斷劍隨形,左手提著一個酒葫蘆,嘴角露出一截雞骨頭,搖搖晃晃便朝四十裡外的鎮子走去。
那鎮子名喚七俠鎮,正是感念極意七子多有行俠仗義而改的名,鎮子有一家酒家,裡邊女兒紅聞名十裡八鄉,常常聚了些江湖好漢到此處飲上幾杯。今日裡天氣晴朗,鎮子上來了不少趕集的鄉民,酒家自然也熱鬧一些。
酒家老板姓趙,極好客,人緣好,正招呼小二忙裡忙外,突有一人從街上洶洶而來,嘴上罵罵咧咧,趙老板看清便喚道:“劉鋪頭,怎的今日裡這般火氣?還是和平日裡一般來壺女兒紅,兩斤熟牛肉麽?”
劉鋪頭尋了一地便坐下,雁翅刀拍在桌上,擺了擺手,回道:“女兒紅就罷了,來碗牛肉面,他娘的,吃完還有公差呢!”
趙老板支開小二去辦,便走到劉鋪頭邊上坐下,笑吟吟道:“怎的,嗜酒如命的劉鋪頭今日裡竟不喝酒了?想必這案子很是頭疼了吧?”他心中自有分寸,當下李家大宅出了命案,七俠鎮誰人不知,但官家的事本就不便過問,他自然不會點破。
劉鋪頭也是暢快之人,說開了來:“那不就是?死了誰不好,偏偏死的又是李老爺最疼愛的么女,而且死狀極慘…罷了罷了,不說了,再說那牛肉面恐怕也吃不下了!”
趙老板笑笑,起身吩咐道:“小二,給劉鋪頭的牛肉面裡再加兩個雞腿!”
劉鋪頭聞言,心情大好,一把拉下趙老板,讓他坐得更近了些,輕聲說道:“你道那李小姐是怎麽死的?”見趙老板搖了搖頭,又說道:“那李小姐,乃是失貞而亡的!”
趙老板一愣,隨即大笑道:“這又有何稀奇,怎的讓你說得神神秘秘!”
劉鋪頭大驚,這種事本不能亂傳出去,見趙老板熟了些,還經常請他吃酒,才偷偷告知,緊忙豎指噤聲,見趙老板點了頭,他便又說道:“你聽仔細了,是失貞而亡!”
趙老板又搖了搖頭,表示不解。
劉鋪頭左顧右盼了一番,見旁邊桌裡並無他人,便解釋道:“失貞而亡,乃是在那什麽什麽的過程中直接死掉,並非事後下手殺之,更可怖的是,那李小姐當夜失的身,第二天被發現時,竟成了皮包骨,一絲氣血都未曾留下,活脫脫一小美人胚子,我到時,卻只是具乾屍了,真是造孽!”
趙老板聽罷,也是吃了一驚,正欲再問,小二端著劉鋪頭的牛肉面出來,打斷了兩人,劉鋪頭示意趙老板,此事不能再深究,趙老板也是會意,便不再多問,回到櫃台招呼起客人來。
離劉鋪頭三桌之外,一名身著黑衣的算命半仙留下一粒碎銀,拾起破布帆,朝門外走去,隨後七繞八拐,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破廟中,還未站定,房梁上便墜下一人,手執匕首刺向半仙,哪知近了看清來人,便要收手,卻被半仙一帆拍飛到佛像上。
偷襲的人掙扎爬起,有些狼狽,他輕拍了拍身上的泥灰,修整一番頭頂花簪,便斜靠在佛陀懷中,臉上竟無一絲血色,似是被吸乾血氣一般,甚是可怖。
見半仙也尋了一處地方坐下,這人便笑道:“黑老哥,什麽風把您給吹來啦,嘿嘿!”
半仙放好破布帆,利眼瞪向佛陀懷中的人,那人頓感不妙,登時躍起,果然半仙忽地提掌打出一擊,轟的一聲,登時在佛陀肚中印上一記掌印,驚得那人冒了冷汗,心想這廝下的是死手!
那人重新躍回房梁,陰陽怪氣道:“嘿嘿嘿,黑無常,被極意門囚禁多年,月月聽那些禿驢誦經念佛,倒不曾想功力還漲了不少啊,你我難兄難弟,何至於此?”
半仙怒道:“花滿天,帝雲天的囑咐你是真的忘了乾淨麽,竟在那極意門眼皮子底下犯案?你是忘了當年十八個錚錚漢子被打剩我等十三人的慘象?還是忘了在極意門中生不如死的過活?”
原來此二人便是八月十五那日從極意門逃離出來的十三惡人中的兩員。
半仙乃是號稱“凶神惡煞”的黑無常,偷襲之人便是“作惡多端”花滿天,李家的案子正是花滿天所為。
他的功法名喚“九陰吸血大法”,需要采陰補陽,采得七七四十九名閨中少女極陰之血時,功法便可大成,然而在功法大成之前,若久了不得犯案,又會受功法反噬,渾身痛苦不堪。
正是如此,他餓了好幾年,剛偷出了極意山,恢復一些元氣,便竄進李家大宅中,深夜犯了命案,全然不顧第一大惡人帝雲天的叮囑。
花滿天確有苦衷,也確是理虧,苦笑道:“呵呵…我的功法你們又不是不知,若是沒有閨中少女喂我精血,何來的氣力逃離極意門追殺,你們若是覺得顯眼,下次我做得乾淨些便是!”
聽聞花滿天還要有下次,黑無常怒不可遏,又是一掌打出,登時把房梁打得歪了些,梁上灰塵如雪落紛飛,花滿天卻不見了蹤影。黑無常心道:“雕蟲小技!”隨即側身追向佛陀後方,提勁連續拍出四五掌,逼得花滿天躍出暗處連連閃躲,口中還不住念道:“黑無常,你可別欺人太甚,再來我便要還手了!”
黑無常絲毫不理會花滿天的威脅,依然拳腳相向,眼看花滿天就要著了道,這淫賊終是怒了,大罵一聲:“王八蛋!”隨後便抽出一對鴛鴦匕首,要與黑無常搏命。
兩大惡人之間惡戰一觸即發,卻在此時一支純白亮銀槍錚的一聲插在了兩人之間,兩人一驚,翻身後躍拉開了一些距離。
這破廟地方不大,以他們的功力若是藏了人自然瞞不過,只是剛才鬥得急了,有第三者偷近了身卻都不知。
此時亮銀槍上單腿立了一人,與黑無常正相反,他一身純白裝束,下半臉裹了一層薄紗,肩上搭著一塊破布。
花滿天看清了來人,心想:“真是糟糕至極,我怎的就忘了這廝,他兩人總是形影不離,我此時便是想跑恐怕也跑不掉了!”
原來這白衣人又是十三惡人中的一員,人稱“窮凶極惡”白無常,與黑無常是親兄弟,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喜於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許多正派人士與他們之一單打獨鬥,總會遭了偷襲殞了命。
白無常卻似是對花滿天並無惡意,笑道:“花老弟,你卻是誤會了,我家哥哥又怎會對難兄難弟下死手呢?”
黑無常正想打斷,卻被白無常瞪視一眼,便又咽了嘴,白無常接著說道:“花老弟,你可知道,在你風流快活之時,江湖上各大派又集結了?”
花滿天見白無常確實沒有惡意一般,便下了戒心,搖頭道:“這日裡我在這破廟中煉化功法,未曾出去探聽到些什麽消息…”
白無常冷哼一聲:“哼!那也怪不得我家哥哥這般惱你了!正是在前些日裡,少林那幫老禿驢,又發狗屁英雄帖,廣集江湖所謂英雄好漢齊聚少林,號稱共討剿滅我等十三人之計,想必現在他們已在高談闊論,對我們深析一番了,而你花老弟,竟在這等節骨眼上風花雪月,當真是快活的要緊!”
花滿天尷尬一笑,也不言語,自己雖有苦衷,但不吸那少女的精血也只是痛苦一些,不至於被要了命,在極意門這麽多年也熬過來了,若是剛下了山便被抓了去,那十三惡人的威名就要被他掃了地。
白無常見花滿天似有愧意,知道方才那番話是受用了,便又說道:“花老弟,帝雲天在分別時說了,忍一時,才能成大謀,他的功法即將大成,待到那日來臨,我們十三惡人再來把這個江湖攪個天翻地覆, 豈不美哉?”
花滿天哈哈笑道:“哈哈哈!好一個天翻地覆!甚好甚好!黑老哥,方才多有得罪了,您大人大量,莫要再怪罪小的便是!哈哈哈!那李家妞兒的精血我也煉化了八九成,兩位後會有期,待我再去遠一些的地方,再來修煉功法罷!”說罷便拜別黑白無常,躥出門去一閃而沒。
黑無常怒道:“這淫賊,你就這麽放他走了?要是他壞了我們的大事該如何是好?”
白無常此時已落在了地上,拔出地上長槍,扯為兩段,槍頭的一段放入一圓筒中,斜掛於背上,槍尾的一段則纏上肩膀的破布,儼然又是一塊算命賣卦用的破布帆。
做完一切,他才回道:“哥哥,我們本是十八惡人,當年一戰已折損了五位弟兄,帝雲天也說過,那件大事乃是需要多名極惡之人方能成之,至少不能讓那淫賊死在我們手上吧?”
黑無常本欲再言,想到帝雲天確實如此講過,便不再深究花滿天之事,問起親弟:“這七俠鎮不能再逗留了,我們該去往何處?”
白無常微微笑道:“呵呵,你我本為索命無常,自當去往有命可索之處,那北方邊關似乎多年未有征戰了罷?”
黑無常道:“據聞邊關換了一名新的將領,精通兵法,武藝高超,異邦蠻兵不敢再犯。”
白無常點了點頭,雙眼微眯,道:“嘿嘿,若是這世間沒了紛爭,無命可索了,又要我等黑白無常何用呢?”
黑無常心領神會,大笑道:“哈哈哈!弟弟,我們便去那北方邊關,闖上一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