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意山離七俠鎮不及五十裡路,阿浪跌跌撞撞卻走了一天,將入夜,他那酒葫蘆裡的燒酒早已空了,便想到趙姓酒家打些酒水,再吃些肉菜填了肚子。
阿浪在這七俠鎮素有些名聲,路過時許多行人都與他打了招呼,他也沒有理會,心中只有酒,有了酒,自然沒了愁。
剛到酒家門前,那趙老板也是好客,老遠便出來迎接,走近了卻被阿浪身上那股酒臭熏得捂了鼻。
他咧嘴笑道:“阿浪小哥,今日怎的有閑心來七俠鎮?你這身衣衫有好些日子沒換過了吧?哈哈哈…裡邊請!”七俠鎮的人是知曉極意門出了大事的,卻不知曉阿浪剛亡了妻。
阿浪沒有理睬他,搖晃著走入店中,在當中的一桌落了座,開口便道:“酒!”
趙老板見阿浪有些反常,不敢招惹,緊忙吩咐了小二去斟些上好女兒紅,端去給他,只是阿浪才喝了一口,便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眾人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趙老板習以為常,笑道:“讓他睡便是,小店也沒那麽快打烊。”
一旁酒桌有一白衣公子,不似眾人,他大聲嘲笑道:“哼,什麽極意七子,酒鬼罷了!若真是護著這鎮子,又怎會讓惡徒行的凶來!可憐我那妹妹,竟無人為她主持公道!”
眾人看向那公子,只見他滿臉通紅,桌面壺倒杯傾,顯然也是喝了不少,眾人也識得他,是那李家的二公子,名喚李青楓,前些日裡暴斃的李家么女,正是他的親妹。
趙老板見李青楓出言不遜,恐引衝突,剛要走過去阻止,那李青楓卻也重重趴倒在了酒桌上,不省人事,眾人不禁苦笑心想:“好一對酒鬼…”
天再黑了些,酒家裡的客人逐漸少了,阿浪和那李青楓仍趴在桌子上,打著呼嚕,冒著酒氣,趙老板本想著喚醒他們,準備打烊,怎知門外又進了一夥人,有五六個,均像是些俠客打扮,面生得很,他們在李青楓身邊的桌子落了座,其中一人叫喚道:“小二,上好酒,再切幾斤熟牛肉!”
小二聽喚,瞧了一眼趙老板的眼色,知道這些人不好惹,便小跑迎了過去,笑道:“幾位客官,是初來七俠鎮吧?本店有上好的女兒紅,乃是聞名方圓百裡地的…”
他正想要介紹些特色菜肴,幾人中一滿臉橫肉者啪的一聲把樸刀拍在桌子上,大罵道:“我家公子說了,上好酒,幾斤熟牛肉,你是聾了?”
小二何曾見過這陣仗,險些嚇得癱倒,趙老板倒是見過些世面,陪笑道:“各位大俠,抱歉抱歉,山野村夫,不識禮數,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隨後便裝作罵起小二,大聲道:“幾位大俠一路勞頓,快快去上些美酒來,莫要耽擱了!”小二聽聞,便一溜煙跑進了後廚。
見店家被唬住,幾人喜形於色,其中一瘦高者啐道:“真是慫包!”轉而又對先前點了酒菜的年青人一臉諂媚,嬉笑道:“呵呵,少主,這裡便是七俠鎮了,再往東走上四五十裡路,便是極意門,少主當真要去那裡瞧上一瞧麽?”
滿臉橫肉者卻說道:“極意門看不住十三惡人,現今讓他們悉數逃脫,難保他們不會在周遭遊蕩,若是恰巧遇上他們上山尋仇,誤了會,可就糟了…”
被稱為少主之人放下茶杯,吐出一口唾沫,罵道:“這什麽茶,如此苦澀!”
掌櫃的趙老板假裝沒聽見,少主也沒多追究,只是把茶杯推到一邊,說道:“距那件事情發生也是半月有余,
那些惡人自然都逃到各方,哪裡還有留在此處之理,我倒是想看看,爹爹總是推崇的極意門,連幾個人都看不住,現今是個如何窘迫的光景!” 這時一名背掛雙刀的男子卻說道:“少主言之有理,可此地離家門甚遠,獨恐有什麽變故啊。先前在鄰鎮便聽說了,這七俠鎮一戶人家的閨中少女,被吸乾精血而亡,一身血肉全無,僅剩下皮包骨,早些年裡素有耳聞,十三惡人中的“作惡多端”花滿天,使的邪門功法,便是能致人於此,恐怕那些惡人們,真是在這附近遊蕩呢!”男子越說越是心驚,似是自己真的瞧見了少女乾屍一般。
他家少主卻不以為然,笑罵道:“我怎的就帶了你出來闖江湖,瞧你這點出息,若真是那花滿天,我等幾個大老爺們兒,他也要吸上一吸麽?哈哈哈…”
雙刀男子聽罷羞愧難當,其余人聽完也是大笑起來,那瘦高者還附和道:“若是花滿天在周遭,怎會隻吸了一名少女,怎的不把那人家的婦女們一一吸盡,難不成吸完一個,便覺那家人血是臭的不成?哈哈哈…”
此人出言陰陽怪氣,笑音尖銳難聽,話音未落,便被一酒壇子砸中後腦,他毫無防備,登時有些天旋地轉,險些栽倒在地,抬手摸了後腦時,竟是染滿了血。
同行幾人見狀一驚,均解下了兵刃,怒視酒壇來處。
原來是醒了酒的李青楓,聽聞幾人談論到亡妹,且越說越是不堪入耳,一怒之下,借著酒勁兒,抄起酒壇子便砸了過去。
趙老板是瞧在眼裡的,奈何李青楓出手太快,自己又全然不會武功,又如何能阻止得了,眼見事已至此,隻得搖了搖頭,隻盼那公子哥不要丟了性命才是。
少主見手下頭破血流,心中大怒,卻也懂些強龍不壓地頭蛇之理。他強壓怒火,拱手施禮,沉聲說道:“在下青山派掌門之子錢風之,不知少俠師從何門何派,我方師哥又如何得罪了少俠,竟背後偷襲?”
趙老板也是見多識廣,瞧著錢風之的架勢,那便是先禮後兵了,說話間,青山派的幾人皆是擺好了架勢,隨時要出手的,只是他也不明白,青山派距此幾百裡,真是為了看他一眼極意門麽?
李青楓一介文墨書生,又不是什麽江湖人士,哪懂這些江湖規矩,破口便罵:“我去你姥姥!你們這群汙濁之人,我家妹子屍骨未寒,你們竟還說些風涼話,竟還咒我全家,我恨不得活剝你們的皮!”皮字尚未說完,又是一個酒壇子擲出。
先前他乃是偷襲,才能得了手,此時青山派眾人皆有防備,又有武藝,區區酒壇,擲出時全無氣力一般,又怎會再著了道?
只見那滿臉橫肉者起手接得,借力打力,又原路彈回,反而哐的一聲砸碎在李青楓面門。
這李家公子爺登時仰天倒地,眼冒金星,霎時間分不出東南西北。
青山派眾人見此光景,才知其不會武功,錢風之大笑道:“山野村夫,不會武功逞什麽能?也不怪得你家妹子會遭了難,有你這樣的窩囊廢做哥哥,誰家妹子不被欺負!”眾人也隨之大笑起來。
李青楓也算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哪能聽得這等羞辱,硬撐起了身,赤手空拳便衝向錢風之,要與之搏命,怎料未能近身又被一腳踢在小腹,倒飛而出四腳朝天,差些砸爛了酒桌,口中也溢出了血絲,顯然那錢風之下手頗重些。
錢風之也是被寵溺慣了的大派少爺,見李青楓如此倔性,心中突想戲虐一番,便拔出手中寶劍,騰空而起,一招白虹貫日,直刺向李青楓面門。
這本只是小打小鬧,不至於鬧出人命,青山派眾人被錢風之突如其來的殺招驚到了,趙老板更是驚呼一聲:“使不得!”而那李青楓已是閉上雙眼坦然受死。
豈料錢風之正欲變招用劍身拍擊李青楓時,叮的一聲輕響,手中寶劍竟被震成兩段,胸口也挨了一腳,重重砸在一丈開外的酒桌上,把那酒桌砸了粉碎,驚得青山派眾人趕緊來扶。
原是緊急關頭,阿浪出了手,只見他輕拋起長劍隨心,那劍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後嘶的一聲滑入背中劍鞘,他便又落了座,重重趴在酒桌上,打起了呼嚕。
趙老板見狀,心中笑罵:“我怎的忘了這廝還在這,呵呵呵,這番鬧劇算是有救了!”看到被錢風之砸碎的酒桌子,又心疼道:“那可是嶄新的烏木檀香桌,阿浪那廝出手也忒重了些!”
錢風之被眾人攙扶起來,胸口處悶悶作痛,似是受了些內傷,再看看手中剩下那柄斷劍,怒罵道:“扶些什麽?!還不上?!”
青山派眾人方才都未能注意到阿浪出手,深知對方武藝高強,但少主之命又豈能不聽,便揮舞兵刃殺向阿浪。
趙老板見狀,哀嚎一聲:“阿浪小哥,注意些桌子凳椅,極貴極貴!”
這般江湖武鬥,若是在他店家砸壞了家什,有些禮數的,倒也會賠些錢財,蠻橫無理的,砸了便是砸了,趙老板也是無奈,誰叫他做的便是江湖人的營生…
阿浪似是聽清了,那滿臉橫肉者率先殺到時,手中樸刀還未抬起,便被阿浪翻身一腳踢中小腹,徑直飛出了店門外,足足有三丈遠。
見此架勢,其余三人更慌了一些,使雙刀者忽地騰空而起,雙刀一前一後,前者以禦敵,後者後發製人,殊不知懸空之中還未近的身,便被阿浪推出掌風打落在地。
一旁觀戰的趙老板,不免搖了頭,心想:“青山派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門派,掌門錢歸元更是盛名已久,哪能料到這些弟子竟都是些膿包一般,不堪一擊,這青山派也算是沒落了些呢。”
這邊趙老板正想著,阿浪卻又是三拳兩腳把剩余兩人打飛到各處,唯有那頭破血流的方姓師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倒是錢風之此時已爬了起來,強忍胸口疼痛,厲聲問道:“不知大俠是何門何派的高人,今日我等學藝不精,受了指教,他日有緣必再來討教一番!”
阿浪不語,竟仰天打起了呼嚕,錢風之登時火冒三丈,哪曾想堂堂青山派少主在這小鎮子竟會受到如此大辱,又要動武時,趙老板卻插了話:“錢公子…錢公子!稍安勿躁,這位便是極意門首席弟子阿浪小哥,他吃醉了酒,衝撞了諸位,還請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啊!”
錢風之一聽是極意門弟子,心中火氣頓時少了幾分,拱手說道:“原來是極意門的師哥,哼,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隨後一招手,一眾人等便灰溜溜躥出了趙姓酒家。
趙老板看著前廳滿目瘡痍,暗歎一聲:“今日裡的營收,算是白搭了…”說罷便招呼夥計們一起收拾起來,待收拾完畢再看時,阿浪和李青楓均是不見了蹤影,各自的桌子上倒是留了些銀子,細算之下,竟比置辦損壞物件的花銷還要多些,趙老板笑眯眯道:“不愧是俠義之人,嘿嘿,不愧是俠義之人呐!”
李青楓出了店門後,便朝自家大宅走去。本是喝了不少酒的,喝時有些醉,此時也算是被打醒了。他滿臉淤紅,酒壇子加了習武之人的內勁,這般柔弱書生自然不好受,再加錢風之的一腳也是使足了力,差點把腹中酒水都踢了出來。
公子哥身上各處均是酸痛,他便想抄個近道回家,走入了小巷中,七拐八彎的,踏入一條胡同時,卻被一個聲響叫住:“李公子,且慢些走…”不由心中一驚,莫不是那錢風之在酒家內吃了虧,埋伏於此找他出氣。
先前他也是借了酒勁胡鬧一番,後來錢風之似是要下殺手了,他倒是真的被嚇得全醒了,險些尿了褲子。
待他轉身提起燈籠看清那人時,才暗自舒了口氣,說道:“怎的,先前罵了幾句,你也要來欺辱我?”
原來那人是阿浪,他此時仍是酒眼朦朧般模樣,嘴邊叼著一根竹簽,頭戴一頂破舊鬥笠,似睡非睡,沉聲說道:“李公子,你可想過報仇?”語氣倒不像是吃醉酒的人。
李青楓以為阿浪說的是先前酒家裡的事,便回絕道:“你們江湖中人那套恩恩怨怨,李某一介書生可折騰不起,罷了罷了,你先前出手相救,李某在此便謝過了!”說完轉身又要走。
怎料阿浪又說道:“我說的是令妹!”李青楓聞言,又被觸了逆鱗,擲了燈籠搶身上去抓住阿浪衣領,怒道:“怎麽你極意門人也要拿此事尋我開心?”
阿浪睜開雙眼,瞪視著李青楓,李青楓看他雙眼通紅,眼神中充滿了殺意,又透露出一絲哀傷,卻能瞧出那殺意並不是對的自己,似是知道阿浪背負了些什麽,如此僵持了片刻,便撒開了手,泄了氣,輕聲說道:“報仇,如何能報?連官差也查不出是何人所為,這仇要去哪裡報?”不覺潸然淚下。
見李青楓語氣軟了些,阿浪又說道:“你告予我令妹遇害時一些細節, 我便知凶手是誰,自然能為你報仇。”
李青楓不由振奮了些,確認道:“當真?”阿浪在七俠鎮的威名李青楓自然知曉,官差辦不到的事兒,他的手段或許能查出凶手是何人。
阿浪冷笑道:“信與不信,你抉擇吧,若是我所想之人,是或不是我皆是要殺他,此番尋你,只是討些線索罷了,令妹若真是他所為,也好為你報這一仇,使你妹子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李青楓聞言,點了點頭,終是應承了阿浪,隨後便一五一十交代了個中細節,說到傷心處,又落了些淚,終是把案件始末與那李家閨女的慘狀告知阿浪。
阿浪沉思片刻,再詢問道:“確定沒漏了什麽?”
李青楓摸了眼淚,點頭稱是,阿浪便是確認了,心想:“果真是你了,花滿天,未曾想你剛下山便作案!”但他並未告訴李青楓,只是說道:“凶手十之八九便是我要找的那人,只是那人武藝高強,即使此地官差知了,也奈何不得他,你便等我消息吧…”
阿浪雖未明說,李青楓此刻也知曉了,連官差也奈何不得的凶徒,除了十三惡人還能有誰,心中只能期盼阿浪真的如他所說,能有些作為。
事情均已交代清楚,李青楓正欲拜別,阿浪卻又問道:“李公子,查這案子的捕頭是哪一位?”
李青楓未多想,張口答道:“劉捕頭。”還想再說些什麽,嗖的一聲,眼前的阿浪便不見了蹤影,他急忙撿起地上的燈籠四處照照,皆是不見,隻得搖搖頭,朝家門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