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郊,沃野萬頃,正是豐收之際,暮光之下很是壯觀,若是平日裡,阿浪必會品著小酒,依在樹乾,感歎人生苦短。
今日阿浪卻沒這閑心,他正如脫韁野馬,毫不惜力奔往城郊那個破廟。
在酒館中聽到路人交談時,他便想到,邪劍仙近幾月來多是在城內出手,孫天寶卻是死在了城郊,如此看來,多半是孫天寶尋了蛛絲馬跡,找到邪劍仙落腳之處,只是孫天寶本也是個使劍高手,旁人或是以為孫天寶如其他劍客一般,是因劍客身份而死,卻未曾想過要再查破廟。
明白了其中因果,他便急急離了城,朝破廟奔來。
頗費了些腳力,阿浪終於尋到了那處破廟,此地說是廣州城郊,卻也離了三十余裡地,尋常人哪會想到來此處,也怪不得城中官兵一無所獲。
阿浪走進破廟,便看到四周無數劍痕,想來邪劍仙與孫天寶有了一場惡戰。
孫天寶的奪命三劍阿浪也是略有耳聞的,且此人成名已久,連極意門中師叔也曾讚譽其劍法了得,造詣可見一斑,這等高手卻也橫死在了此處,阿浪心中登時涼了半截。
再走入些,才見到地上一攤血痕,阿浪感慨道:“一代劍法大家,竟慘死於荒郊野嶺,真是可悲…這些惡人若不除盡,實是江湖大害,當年少林派靈門禪師不允我師父擊殺幾人,真是愚善,愚善至極啊!”
說此話時,看著地上血痕,又想起極意門院中妻子阿青留下血跡,不由悲憤交集,“愚善”二字咬牙切齒,講完便把長劍拔出,在破廟中肆意揮舞,將一切斬得七零八落,竟把尋找線索拋之腦後。
鬧了一番,阿浪苦笑道:“傳聞邪劍仙因劍成魔,才成了惡人之一,我若是如此這般仇恨蒙心,會不會也如他一般,他日成了又一惡人?”
轉念又想起初入極意門,師父悟空傳其自我極意功時循循教誨,又笑道:“若是成了惡人,那也是屠盡世間所有惡人的惡人吧?哈哈哈,如此便是極好的,極好的!”說罷打開酒葫蘆,飲了一大口酒,長嘯一聲:“暢快!”
卻不知,門外突地一個陰冷聲響傳來:“小哥好雅興。”
此音傳入阿浪耳中,聽得他心驚肉跳,不自主地握緊了手中長劍隨心,朝廟門望去。
只見一人緩步走入,那人一襲白衣,頭戴猩紅面具,看不清臉面,手握青柄長劍,劍穗微長,血紅如花。
那人進了廟來,便站在那處,也不言語,有了猩紅面具遮掩,阿浪也看不到他是如何表情,隻得定了定神,探聲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冷笑道:“你不知我是誰,為何又來尋我?”
阿浪聽聞,心中暗道:“糟極糟極!真是魯莽了些,原只是為了尋些線索,怎的真是遇上了這廝!”
他先前擂台與金山釗鬥時內力已消耗大半,過到此處又全力施展輕功,內力又消耗不少,此時若是再鬥,恐就要內力不濟了,即便是全力以赴,那人乃是邪劍仙,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遍尋各地找那惡人諸般線索,此時真得遇上時,卻又萬分後悔。
與金山釗一戰使他心境有了些變化,一來是作為極意門弟子好鬥性子已是刻在骨子中,能與金山釗這般後起之秀切磋武藝,實在暢快之致。
二來是與金山釗這般使力相鬥,功力盡使,竟是讓他似有所悟,這便是他的自我極意功的妙處,演武極致時,最是容易從中悟出新的招式,
所能使新的招式再成體系,那自我極意功或是能進入新的境界。而如今自己尚未能窺出這功法的全貌便殞了命,豈不可惜? 一來二去,原本急於報仇的阿浪,反倒覺得這事應徐徐圖之了…
只是此刻已由不得他,邪劍仙眼神微眯,死盯著阿浪一舉一動,生怕阿浪逃了一般。
阿浪強裝鎮定,來回踱著步,想尋出邪劍仙破綻,或能偷襲一擊,隨後逃遁,奈何邪劍仙便是那樣定定站住,他若不動,反而全身毫無破綻,阿浪無從下手。
久了,邪劍仙有些不耐煩了,開口問道:“小哥,你是要先出招,還是老夫先出招?”
阿浪見邪劍仙迫不及待,忙笑道:“呵呵,素聞邪劍仙前輩從不會以大欺小,怎麽卻打起我這個晚輩的主意?”阿浪並不知曉邪劍仙年歲,只是傳聞邪劍仙乃是當代天山劍派掌門師弟,叫聲前輩自然不為過。
邪劍仙見他似是在拖延時間,也不惱怒,冷笑道:“你又知我多少,世人又知我多少?他們說我好殺使劍之人,卻不知我為何要殺使劍之人!那些酒囊飯袋以劍成名,卻不識劍中神韻,實則辱沒了手中之劍,這等庸才,怎配用劍?!你也是如此,百般劍招也算是出神入化,卻不通劍意,呵呵,可惜可惜,待老夫再試試你劍招,然後把你一劍一劍刺死,嘿…嘿嘿嘿!”說到最後,聲音逐漸顯得扭曲,恐怕面具後的表情也是猙獰的。
阿浪才算明白,原來所謂為劍入魔便是如此這般,天下之大,竟有人為了給手中冰冷鐵劍正名而將人折磨致死,真是惡狠至極。
他說道:“前輩竟為劍癲狂至此,實是世間罕有,晚輩佩服至極。”見邪劍仙不再答話,便又說道:“晚輩有一事不明,既然我已在劫難逃,不如前輩為我答疑解惑一番,不知可否?”
邪劍仙笑道:“今日觀你劍法奇妙,便許你問了吧!”
阿浪也沒想到邪劍仙答應得如此爽快,開口便問:“前輩,我尋你等十三惡人足有兩年,皆是未見蹤影,怎的又出現來殘害武林同道呢?”殘害二字他說得重些,便算是發泄一下憤慨之情。
邪劍仙聽罷,又是笑道:“哈哈哈…武林同道?志同道不合何來同道之稱?江湖本應是強者為尊,當年老夫為天山劍派奪了多少名望,那老頭子卻說老夫嗜殺,逐出師門,現今竟還讓那偽君子古劍靈做了掌門,哼,真是天道不公!”
阿浪點了點頭,說道:“確有些不公,當年前輩的事跡,晚輩也是略有耳聞,天山劍派有如今威望,十之八九是前輩功勞,若是晚輩受了如此不公,或也會憤世嫉俗吧…只是,晚輩卻想不通,為何前輩會與其他惡人聯手?”阿浪話中之意是指如邪劍仙這般武藝的高手,若是獨自行動,行蹤便更加難以尋覓,如今有了十三惡人的名頭,有了牽絆,若是其中一人被抓捕,其余的人也有被暴露的風險。
邪劍仙搖頭道:“你的問題多了,我方才說了,只允你問一個問題,出招吧!”語止步隨,他橫跨一步,利劍出鞘,忽地消失在原地,隻留了白衣殘影。
阿浪暗歎一聲:“好俊的輕功!”未加多想便側身躲閃,邪劍仙的劍果然疾刺而過,刺出一道寒陰白芒。
邪劍仙未給阿浪喘息,翻手變招,斜削向阿浪前頸,他的劍招極快,阿浪還未曾見過如此快劍,慌忙豎劍格擋,“叮”一聲兩劍相碰,阿浪順勢後退兩尺,劍尖卻點向邪劍仙面門,邪劍仙手引劍訣,長劍倏地刺空,笑道:“破綻百出,著!”
那血劍雖離阿浪仍有些距離,卻是有劍氣破空,“噗”一聲刺破阿浪左肩衣物,破孔處登時溢出血來。
阿浪始料未及,這道傷雖是不重,然則邪劍仙劍氣任意而發,阿浪的心更是涼到了極點,兩人劍法境界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他此番恐是凶多吉少了。
眼見邪劍仙快劍又至,阿浪隻得忍痛迎上,浪心十三式逐招使出,兩劍交織錚錚作響,劍招變幻越來越緊。
兩人鬥了百余招,邪劍仙似是手下留情,幾次瞧見阿浪破綻也未下死手,僅是一碰即退,但阿浪依然被刺得千瘡百孔,氣血虧空,內力不濟,劍招也越來越疲軟不濟。
再鬥十來招時,邪劍仙揮劍上撩,阿浪躲閃不及,隻得壓劍來擋,奈何慢了半拍,邪劍仙的血穗長劍“嘶”一聲削在阿浪手腕處,登時皮開肉綻,血流如注,阿浪也力乏後仰,倒在地上難以起身。
邪劍仙見阿浪似已不能再鬥,搖頭道:“你劍法空有無窮變化,可惜招招皆是刻意而為,花招極多,破綻層出不窮,勢均力敵時以命相搏,一個破綻便足以致命,只是你天賦極佳,這般年紀已有此等劍法造詣,若是晚些年遇上…可惜可惜!”
阿浪聽罷,仰天笑道:“前輩何須多言,下手罷!”
邪劍仙見其豪爽,輕聲笑道:“你這性子老夫倒是欣賞,此番便給你個痛快吧!”
說罷,邪劍仙平握血穗長劍,正欲疾劍刺向阿浪眉心,突感後心殺機極盛,本能側身回劍橫劈,卻見一柔掌如靈蛇般順著劍身上遊,“啪”一聲拍在他的肩上,他肩膀吃痛,長劍險些脫手,卻又見另一隻柔掌襲向胸口,慌忙出掌相迎,又是“啪”的一聲,兩掌對拚,邪劍仙不敵,連退兩丈開外,撞在佛陀座下,仙台之上,才止住了身形。
阿浪見邪劍仙如此狼狽,心中笑道:“未曾想我阿浪竟福大命大,命不該絕,也不知何方高人,竟能兩招打得邪劍仙如此不堪!”
邪劍仙師承天山劍派,門派純修劍法,他全通本門武學,又自創一套“滅絕劍法”,劍法造詣已是登峰造極,可笑掌法卻是稀松平常,對這一掌全拚的是內力,卻不料來人內力更在他之上,一掌接上,登時被震出內傷,心血險些噴出,心中詫異不已,暗道:“此人何時到來,老夫竟絲毫未能覺察,對了,想必與那小子打得入了神,才未曾注意到,但他內力雄渾至此,掌法出神入化,老夫這般失了先手,再與他鬥定要吃虧…”
如此考量一番,這惡人也不猶豫,一劍揮出,此招乃是聚力而發,劍氣犀利,卻是削向地上無力的阿浪。
那神秘人一驚,緊忙閃身來到阿浪身前推出一掌,襲來的劍氣與推出的掌勁相碰,“轟”的一聲,破廟內立時塵土飛揚,神秘人再想出手時,邪劍仙已不見了蹤影。
阿浪見得這神秘人身法奇快,心中驚訝不已,卻又覺得這身法似是在哪裡見識過,再要多想時,神秘人卻一手拎起他,朝廟外奔去。
神秘人出了廟門,便朝東南疾馳而去,那方向阿浪識得,比之此處更為荒蕪,再遠些便是個亂葬崗,阿浪心中不由納悶,心道:“這神秘人帶我去那邊是為何,那裡除了亂葬崗便是山崖峭壁,難不成剛脫了狼穴,又入虎口?”
他轉念又想:“若不是此人出手相救,我已是曝屍荒野,此時渾身使不出半分力氣,罷了罷了,要殺要剮,隨了他吧!只可惜死前未能再喝上一口美酒,夢上一回我的青兒!”
胡亂想著,阿浪才見神秘人果然健步如飛,輕功造詣實是世間罕見,路旁荒草如倒退一般,不住後移,而這神秘人如此奔走了也有十多裡路,竟也絲毫未見氣喘乏力,足見內功造詣也是極高的,阿浪心中暗道:“真乃神人也!”
又走了幾裡路,阿浪定睛看去,不由得失笑,這神秘人果真帶他來了亂葬崗,可未曾想到,神秘人拎他在墳堆中胡亂拐了些彎,卻在一座較大墓穴前停下,輕跺幾腳,那墓穴旁竟開出一道石門。
待到石門開盡,神秘人便攜阿浪進入其內。
墓道起初有些擁窄,昏暗不見五指,再走入些,便逐漸變得寬敞了,也漸漸有了些亮光。
阿浪心想:“這或許便是神秘人落腳之地。”
走了不多時,兩人來到一個極大墓室中,墓室內除了一張石床外空空如也。
阿浪內心仍有些忐忑,神秘人卻將他輕放到石床之上,隨後從袖口中滑出一顆丹藥塞進阿浪口中,阿浪現在無力反抗,也隻得任人擺布。
丹藥入口即化,阿浪頓感一股清涼之意在腔中流竄,未及反應,便覺一股暖流從頭頂灌入,口中那股清涼之意便隨暖流滋潤全身經脈,原是神秘人正為他輸送真氣,竟是在給他療傷。
他此時才看清神秘人樣貌。
這人如邪劍仙一般,戴了一個鬼臉面具,只是那面具小了些,未曾遮住額頭,便見一處疤痕豎落,不知深淺。他身形如自己一般精壯魁梧,身著黑麻布衣,隱約散發出些臭氣,顯然也如自己一般許久未曾換衣,。
不多時,阿浪漸覺渾身舒暢了許多,竟似是有了些氣力,對神秘人更加敬仰了幾分,再輸了約莫半柱香的真氣,阿浪便不再感到清涼之意,神秘人也在此時散了功力。
他突然開了口:“起來吧,都是些皮外傷,氣血虧空了些罷了。”那嗓音有些滄桑。
阿浪身體一顫,心想這聲音似是哪裡聽聞過,再細想又想不起在哪裡聽聞過,但畢竟是救命恩人,總得致謝一番,以免失了禮數。
想罷,便撐起了身子,拱手向神秘人謝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阿浪,若不是…”
他話未說完,卻見神秘人眼神驚愕,隨後“咻”的一聲在阿浪眼前消失不見了,獨留阿浪在墓室中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