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劉捕頭家吱呀一聲開了門,他連著幾日早早起了床,要前去衙門公辦,李家命案懸而未破,他天天不得安生。
走出了門,他便長哈了一口氣,怨道:“明明就破不了的案子,上頭卻是天天來催,真是難辦,唉…真是難辦啊!”說罷便朝衙門走去。
正走沒幾步,一道身影落在他身前,衝著他咧嘴一笑,朗聲道:“劉捕頭,別來無恙呀!”隨之便是一股酒臭撲鼻迎來,饒是他這般嗜酒之人,也受不得那氣味。
劉捕頭細觀來人,只見他頭戴鬥笠,雙鬢斑白,身背長劍,腰間別著一把破布裹著的短劍,手中拿一酒葫蘆,身上青藍長衫汙濁不堪,顯然是許久未換,酒臭都不知是衣上傳來還是口中溢出,滿臉粗胡渣,嘴邊叼著一根細竹簽,吊兒郎當。但他還是認得出來,抬手指著來人便道:“原來是阿浪大俠,別來無恙別來無恙,你怎麽這副模樣?”
阿浪也不回答,直奔主題,問道:“劉捕頭,那李家的案子查得如何呀,我們找個地方絮叨絮叨吧?”
劉捕頭一驚,有極意門七子協助調查案件本是好事,只是對他卻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慌忙回道:“阿浪大俠,我還有些公辦,來日閑暇再絮,別了別了!”
轉身匆匆要跑,怎知又沒能跑出幾步,身子便不受控制騰空而起,上了房頂,又是一躍,便到了另一處房頂,驚得他閉上眼睛不敢多看。
似他這類捕快衙役,有些拳腳功夫,卻不像武林人士一般修習各類武學功法,更是不識得輕功法門,被阿浪如此拎著走,到了高處便沒了半分脾氣。
沒多時,劉捕頭隻覺到人已落地,暗舒了一口氣,睜眼時卻又險些嚇丟了魂,慌忙抓緊樓頂瓦片,雙腳亂蹬,胡亂攀爬,嘴裡嘰裡咕嚕不知罵些什麽。
原來他們此時是在鎮子外一處高塔頂上,那高塔足有十丈高,且頂上全無下樓之處,劉捕頭想跑也跑不掉了。
他好不容易才定得了神,顫聲罵道:“阿浪大俠,你又不是不知,劉某人恐高至極,為何還要擄我至此?”
阿浪見他如此窘迫,心想堂堂六尺男兒竟也會怕高,真是好笑得緊,便假意安慰道:“劉大人,小的既然帶得你上來,自然也能保得你下去,你慌些什麽?倒是我方才問你的事,似乎還沒有什麽答案呢?”
劉捕頭怒道:“這種事情,下去再說嘛!下去再說?”
阿浪見他嘴硬,雙手抱拳,嘻笑回道:“喏!小的先行下樓,在樓下恭候劉大人大駕吧!”說罷便作起身狀。
這可嚇壞了劉捕頭,賠笑道:“慢著慢著…阿浪大俠,你要問些什麽,快些問吧?”
阿浪見其終於識趣了些,也不再多費口舌,沉聲問道:“李家小姐的命案,你們官家都查到些什麽了?”
劉捕頭未加思索便回道:“官家查案,怎能隨便外傳?”
阿浪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忽地扯掉劉捕頭的官帽,轉而厲聲數落道:“你這老劉頭,我們七兄弟幫你破的案沒有二十樁也得有十四五了吧,怎麽這時又變成官家查案不便外傳啦?要不要我到你頂頭張大人處吹吹風,細說你在趙姓酒家處多番外傳內幕消息的事?”
官帽挨摘,劉捕頭想要搶回,怎奈何瓦片極滑,他又懼,絲毫不敢撒開手,便求饒道:“阿浪大俠,你大人大量,可饒了我吧,這案子不簡單,張大人說了,神捕司要派人來查,這次的線索真是給你不得!”
阿浪把官帽放回劉捕頭胸前,
心想:“這官家一路消息挺快,神捕司即已出手,那也是懷疑到那群惡人頭上,嘖…神捕司也是有些高手在,可別先讓他們得了手,害我大仇不得報!” 如此想到,便又轉向劉捕頭道:“劉大人,你也知道,我的嘴巴一向很嚴,這高塔之上,你說予我聽,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怎會有第三個人知道?若是不說嘛…恐怕這全鎮子的人都會知道,你劉大人為了點小酒,常常給那趙老板講些奇聞大案的細枝末節,嘖嘖嘖,孰重孰輕,嘿嘿!”
劉捕頭見此次阿浪鐵了心要情報,沉思片刻,終是開了口,說道:“阿浪大俠,念在你我多年交情,我便說了,你可不能食言,我劉某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望我這份公差過活呢!”
阿浪哈哈一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又何曾食言過,莫要再婆媽了,趕緊說了也好送你下去罷!”他輕輕一拋,又將那頂官帽扔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劉捕頭頂上。
劉捕頭理了理官帽,便開口講起查案的細節,他講得仔細,阿浪也聽得認真,一些是李青楓曾講過的,一些卻是官家細查才注意到的。
講到一處時,阿浪打斷了劉捕頭,問道:“李家閨女雙掌掌心均留了冰魄銀針?”
劉捕頭點頭回道:“正是!這冰魄銀針乃是你們江湖中人喜用的暗器吧?正是如此,張大人才會上報上頭,神捕司才會遣人前來調查了…”
若是武林中人殘害尋常百姓,州官縣役破獲不得的,常是上報京都神捕司,由神捕司著人查辦,恰逢極意門十三惡人出逃,神捕司更是看重了些,收到信報時便急派人手出來查案,未曾耽擱。
阿浪有點懵,心想道:“怎會有冰魄銀針,從未曾聽說花滿天行事時會在屍體中留有此物,莫非此案不是他所為,然而其他諸多細節,都與他那害人功法極為吻合…”
正迷茫時,劉捕頭又開了口,補充道:“對了,這冰魄銀針有些奇怪。”
阿浪急問道:“如何奇怪?”
劉捕頭回道:“針芯乃是全空的,如管子一般。”尋常的冰魄銀針也會鏤空部分,為的便是藏些毒藥,若是針芯全空,反而藏不住毒了,又會有何用,阿浪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所以然。
劉捕頭見阿浪沉思良久,又打斷道:“阿浪大俠,我知道的都一五一十照搬給你了,何時下樓呀?再晚些,可要誤了我的公辦了!”
阿浪聞言笑道:“耽誤劉大人了,阿浪這便送你下樓去!”說罷單手運勁,提起劉捕頭,一躍而下,下墜幾丈時輕踩塔邊榕樹枝,又是一躍,便輕巧落地,放了劉捕頭,拱手拜道:“劉大人,感謝了,後會有期!”說罷又是一躍而起,不見了蹤影。
劉捕頭整理好官帽,理了理衣物,暗罵道:“誰要跟你後會有期,他娘的!”
阿浪拜別了劉捕頭,心中也沒了主意,漫無目的在七俠鎮中逛著。
清晨的鎮子人不多,街邊的柳樹枝被早風吹得簌簌響,幾隻鳥兒嘰嘰喳喳,成對成對飛回巢中,阿浪看得好生羨慕,一股悲意忽地又湧上了心頭,下意識便去摸酒葫蘆,卻在這時瞧見不遠處的光頭小孩,捂著臉蛋兒,哇哇的哭,邊哭還邊往阿浪這邊走來。
小孩阿浪認得,是七俠鎮的孤兒,名喚狗蛋,本還有一爺爺,卻又在狗蛋七歲時死了去,剩狗蛋獨自一人尋法子活命,也算是機靈些,才能活到如今十三四歲的年紀。
狗蛋走得近了些時,阿浪便喚道:“狗蛋兒,哭些什麽呢?”
聽聞有人呼喚,狗蛋擦了淚,仔細瞧了瞧,才回道:“阿浪哥哥,怎的你變成這般模樣?仿佛老了十幾歲一般!身上也忒臭了些吧?”
阿浪無奈,心想這兩日怎麽逢人便提這茬,那丐幫的乞兒,怎就沒有人詬病?他也不予小孩計較,再次問了狗蛋哭的緣由。
狗蛋便說:“阿浪哥哥,你來了正好,可要為我主持公道!那鄭天霸許我一兩銀子找那白老鼠尋一物,幾天前已交予給他,卻至今未曾把那一兩銀子給到我手,今早我又去找了他要,誰知被他扇了一巴掌,喏,你看看,臉都腫了!”說罷便把臉湊近些給阿浪看。
阿浪見他右臉頰果真一片紅腫,笑道:“我早說過不要與那鄭天霸往來,他就是一地痞流氓,你遲早要吃虧,這不是報應來啦?倒是找的什麽物件,竟要找那白老鼠?”
白老鼠是七俠鎮中一人的外號,無人知道他的本名,常年混跡在黑市之中,號稱只要他接了托,就沒有什麽東西是尋不來的。
狗蛋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在腰帶上摸出一枚細針,遞予阿浪,說道:“便是這針子,鄭天霸要尋四支,白老鼠果真神通廣大,不到一天便尋來了五支,我留了一支,其余四支…”
阿浪剛瞧見那針子,未等狗蛋把話說完,忽地一把搶過,端詳起來,口中念叨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才一會功夫便讓我找到這通芯的冰魄銀針!”
他搶得粗魯了些,狗蛋嚇了一跳,罵道:“阿浪哥,你也要搶我的東西麽?!”
阿浪笑道:“誤會誤會,狗蛋兒,你帶阿浪哥哥去尋那鄭天霸,阿浪哥哥這便為你主持公道,如何?”狗蛋聞言大喜,連忙點頭答應,從前頭領路,朝鎮子北區走去。
狗蛋領著阿浪一路七彎八繞,中途還要鑽個狗洞,只是阿浪施展輕功直接翻牆而過,也讓狗蛋快活了一番。
走了有半隻香的時分,狗蛋才在一舊堂子前停下,轉身看著阿浪,阿浪微微笑著,示意狗蛋進去,狗蛋見有人撐了腰,大搖大擺往大堂內走去。
大堂內有七八個大漢,皆是纏了白布條,似是受了傷,當中的高大漢子便是鄭天霸,他纏的最多,臉色也是極蒼白,顯然是受傷不輕。
見狗蛋又跑回來,眾人氣不打一處來,近門的大漢怒罵道:“狗崽子,還敢來,我不打斷你狗腿子!”說完便氣洶洶朝狗蛋走來。
阿浪也不藏著,閃身到了狗蛋身前,喝道:“怎麽?鄭大爺什麽時候欺凌起小孩來了!”在門外未曾看到病殃殃的鄭天霸,此時看清楚些,不由得“咦”了一聲,驚訝道:“鄭大爺,你的臉色怎麽白得跟墳裡爬出的僵屍一般,也太過嚇人了吧?!”
近門的大漢見是阿浪,以前在其面前吃過不少苦頭,有些恐懼,本能後退了幾步,但嘴上還是不饒人,碎念道:“怎的剛請走了瘟神,又來一個更要命的!”
阿浪以為是神捕司的人已來過,笑道:“呵呵,瞧你們這般模樣,是被官家的人揍過了?”
站在鄭天霸身邊一大漢直搖頭,顫聲說道:“哪裡的官家,是惡人,大大的惡人!”
阿浪聽聞“惡人”二字,登時便來了精神,閃身來到那大漢身後,手撘肩膀,輕聲問道:“惡人是哪般模樣?說來聽聽。”
大漢還未及反應,背後就漏給了阿浪,心知已是被拿捏,卻還是看向鄭天霸,不敢再言語。
阿浪轉而蹲下,湊近些鄭天霸,見那鄭天霸此時已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若是換了生龍活虎時,哪怕明知打他不過,也要跳起搏命,頗有一番玩命之人的氣魄。
正欲說話時,鄭天霸倒是先開了口,聲音疲軟無力,道:“約莫十天前,有一男子尋到我,許我五十兩銀子去找幾支針子,那人扮得詭異要緊,明明是男子,卻頭扎少女花簪,臉摸胭脂水粉,每每笑起,陰陽怪氣,看著怪惡心人,我見他給的多,又不想多與他打交道,便離了去。他要的針子名喚冰魄銀針,這種針子很好找,只是他要把針子通芯鏤空,這便難了,七俠鎮哪有這般工藝的師傅,我便想到了白老鼠那賊子,只是我與他素有恩怨,隻得找了狗蛋小兒去尋他…”說了許久,鄭天霸似是乏了,住了嘴。
見他如此,阿浪抄起酒葫蘆,便要給他灌酒,嚇得眾人紛紛來阻,好在鄭天霸又開了口,說道:“狗蛋也算會辦些事,才一天便把四支加工好的冰魄銀針帶回,我心中歡喜,緊忙趕去約好地方交易,誰知,貨給了他時,那人竟出爾反爾,還要滅我的口…咳咳咳!”
說到此處,鄭天霸似是怒火中燒,連連咳嗽,好不容易才緩過來,見阿浪也急切,又續道:“那人武藝高強,很強,恐怕比你阿浪還要強了幾分,隻一招,我便感覺胸口無了知覺,隨後便是通身氣血翻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液從那人手臂滑出,竟又在另一隻手的掌心凝成了球,這世間上竟有如此喪心病狂的武功…”
阿浪聽罷,已是十成確定是那十三惡人中的“作惡多端”花滿天,他的九陰吸血大法出招時正是吸出敵手鮮血,讓對方氣血虧空而亡。
鄭天霸抬手按住胸口處,心有余悸,輕歎道:“好在我天生異體,心臟偏離常人幾分,才沒被直接打死,又多得那時突然出現的面具男子,斥責了他,他便收了手,把我拋在一邊。”
阿浪不解,哪裡來的面具男子這麽大面子,竟能讓十三惡人收了手,卻又立馬恍然大悟,那日極意門大亂,便是有外人來助力惡人,恐怕這人便是其中之一,慌忙問道:“你可細看了後來的人?”
鄭天霸搖了搖頭,說道:“那人把我扔在一旁,我想他應是見我被穿了胸,死透了,故而不敢再亂動,自然不能細看新來人了。”
阿浪不死心,又問道:“那你聽到些什麽了麽?”
鄭天霸又搖了搖頭, 說道:“那時我也算是將死之人,氣血那般虧空,幾欲昏死,哪能聽到些什麽,只是模模糊糊聽到什麽廣州,便沒了意識,待我再醒來,弟兄們已為我包扎好,也算是弟兄們來得晚了些,後來的人只是鐵劍一揮,便把他們都打倒,若是早些來到,恐怕都要遭了毒手罷!”
阿浪聽到廣州二字後,後面的話便沒有再細聽了,他心中想著:“廣州?廣州麽!既是如此,我便走上一遭!”
他站起了身,從懷中掏出幾粒碎銀,散於鄭天霸腹上,笑道:“鄭大爺知無不言,阿浪感激不盡,五十兩我是沒有了,小小心意請不要嫌棄。”說罷便牽了狗蛋的手,往堂外走去。
過了些時分,阿浪攜狗蛋走到鎮子路口,把身上剩余的碎銀都放於狗蛋手中,輕聲說道:“狗蛋兒,阿浪哥哥要去浪跡天涯了,後會無期!”說罷便轉身,大步往鎮子外走去。
狗蛋見滿手的碎銀,喜出望外,抬頭看時,阿浪已走遠了些,卻又傳來他的聲響:“狗蛋兒,往後若是見到極意門的哥哥們,幫我傳個話!”
狗蛋大聲回應道:“傳些什麽?”
“勿念!”
“勿念?”狗蛋細細品味著二字,再瞧阿浪時,身影已是極小,唯有他那頭上的鬥笠,背上的長劍,腰間的短劍,和那個拖在肩上的酒葫蘆,很是顯眼。
此時夕陽西下,暮色血紅,阿浪便似走進了夕陽之中,被一片紅暈包繞。
狗蛋輕聲念道:“何時我才能如阿浪哥哥一般,做個浪跡天涯的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