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林家滅門一事,已傳遍了整個江南,瘌痢頭親眼見了行凶之人,死咬著說是丐幫所為,只因那時確實被那扮作丐幫弟子的宇文英嚇破了膽,那吳不為他不認得,只是對方長得奇醜,齜牙咧嘴,他也當做是乞丐,一並歸到丐幫門下。
林家本與丐幫交好,如此一來,丐幫的名譽算是受損極深,又加上江南一帶豪強林立,其中一些成名已久的幫派與丐幫隔閡頗深,免不了借題發揮一番。
揚州城中醉仙樓今日裡早早滿了客,皆是些江湖豪俠,其中不乏名聲在外者。
東邊一桌聚了七八人,個個持彎刀,均是紅黑勁裝,大大咧咧豪飲海吃,乃是江南一帶較有名氣的黑鱷幫。
西側一桌有五人,瞧不見其帶些什麽兵刃,皆是遮著眼罩,便是江南名門唐氏一族。
南面一桌也是坐了七八人,皆是赤裸上身,肌腱發達,腰間飾帶攜著一條三角巾,巾上繡了一個武字,他們均是來自揚州城中威虎武館。
北首卻隻坐了兩人,但入得醉仙樓內的人無不對他們恭敬倍加,他們便是江南第一大幫派青龍幫大當家李青龍和二當家葉白虎。
其余各處酒桌坐落的,也都是些江南一帶有些名氣的幫派人士。
似是見人齊了些,李青龍便輕拍雙掌,他使力不重,掌音卻能在嘈雜聲響中傳入各人耳中,使場內登時靜了下來,顯是內力不凡,葉白虎見到此景,心中對李青龍的信服又是增添了幾分。
見眾人的目光齊聚自身,李青龍很是滿意,緩緩站起,一一向各路英雄拱手示意。
他身長七尺,站起時高大威猛,且天生異象,雙手比常人要長上幾分,膚色白皙,正是江南水鄉生養的好,只是嘴角兩側各生兩撮吊須,平時人見了,總會笑讚其為“龍須”,很是應了青龍名頭。
李青龍輕咳一聲,開口道:“今日裡,江南五幫七寨的英雄好漢齊聚於此,還有幸請得唐氏五俊傑和威虎武館趙館主至此,實是榮幸之至。”
所謂江南五幫七寨,就是江南一帶比較大型的幫派。
這類幫派不同於尋常門派,乃是由各方形色的人士聚集而成,就如丐幫一般,卻沒有丐幫那樣有武藝的傳承。
李青龍本是落魄書生,偶然得了大機緣,學了一門內功心法,又得了一套掌法秘籍,一躍成了江南一帶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積攢一些名望之後,就聚了些人,成了青龍幫,十幾年間竟發展為江南本土第一大幫。
與李青龍客客氣氣不一樣,其他幫派的人事皆是些江湖糙漢,東邊那黑鱷幫便有人大呼道:“李幫主,你聚我等到此,有什麽事就抓緊說了吧,老子還約了怡春樓小春香喝花酒呢!”
此話一出,登時哄堂大笑,李青龍看去,那便是黑鱷幫二當家,周大膽。
眾人笑聲漸輕時,又一人聲在西南側的人堆中響起:“李幫主此番召集群雄商討,多半是為了幾天前林奎一家滅門之事吧?”聞言,眾人又開始議論紛紛,各人互道所聽說的坊間傳聞。
李青龍微微皺眉,又是輕咳一聲,此聲又如那拍掌聲一般,輕輕柔柔,卻傳遍在場眾人,眾人聞聲便又靜了下來。
他終是開口說道:“方寨主所言正是!”
西南側響起的人聲便是李青龍所說的方寨主,也是五幫七寨之一的清風寨。
李青龍繼續說道:“諸位想必多少也聽到些傳聞,林奎一家十七口慘死家中,
唯有家中長女林熙之不知所蹤,更有目擊者稱,造出如此惡果的乃是丐幫惡徒!” 醉仙樓內一片嘩然,這五幫七寨散聚江南各地,一些自築孤寨,一些外出辦事,三五天內消息未必收悉得這麽快,隻道是林家慘遭滅門,但說到是丐幫人士所為,還是首回聽聞,有些也聞到風聲的,卻也不敢真信,如今這消息從李青龍此等身份的人口中說出,不免也是震驚不已,信度更是平添幾分。
東南側一人問道:“李幫主,林家家主林奎與丐幫江幫主素來交好,縱使有天大誤會,以丐幫的俠義做派,也必不會屠人全家,怎麽又會是丐幫所為,還請李幫主細細道來才是!”李青龍看去,乃是黑山寨寨主包相同。
李青龍冷哼一聲道:“包寨主,你可曾聽聞過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丐幫假仁假義又不是一日兩日之事,你我五幫七寨所吃的虧還少了不成?我們所做的買賣,皆是些官家批了文的行當,那丐幫卻三番五次出來阻撓,使我們白白損失不少銀子,諸位應不會忘了吧?”他最後一句乃是面向了在場所有人,見大多人均是點了點頭,心中很是滿意。
他又續道:“前年六月,黑鱷幫受雇於怡春樓,護送七名已簽了賣身契的少女到杭州,那丐幫馬天君領人莫名殺出,非說是良家婦女,打傷黑鱷幫弟兄十幾人,放跑那些少女,使得黑鱷幫損失慘重,周二當家的,你說是也不是?”
周大膽聞言,“啪”一聲拍爛了桌上盛酒的海碗,大罵道:“怎的不是?我們接的這趟貨乃是下了保的,馬老賊不問緣由便搶了人去,害得我們賠了錢銀不說,還損了聲譽,好些日子沒人再來找過我黑鱷幫做事,王八蛋,要不是他丐幫人多,早他娘的滅了他們!”
李青龍輕笑一聲,轉而看向西北側,拱手說道:“韓少幫主,韓老幫主近來可好?”
眾人循聲望去,那側一少年郎回了一禮,他便是五幫之中鐵血幫的少幫主,韓四通,年少有為,早早代父處理幫中各事務,見李青龍提了父親,便應聲回道:“老頭子身體硬朗著呢,多謝李幫主關心!”
李青龍點了點頭,又說道:“韓少幫主可曾記得,去年八月正值中秋,貴幫為官家招募壯丁,不知怎的,丐幫卻來搗亂一番,韓老幫主前去理論,卻被那汪劍通打傷了,如此惡行,怎對得起俠義二字?”
韓四通聽言,隻得隨聲附和,實則心中卻是咒罵李青龍提了這事。
那時官家確是請他鐵血幫招募壯丁,然而鐵血幫私吞了一些酬銀,到得壯丁手中的不到四成,丐幫聞言便來聲討,幫主韓肆德與汪劍通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卻被年紀輕輕的汪劍通幾招擊倒,臉面掃地,此番李青龍竟當眾提起,韓四通豈能不惱怒。
李青龍自然知道實情,卻是故意滅一滅鐵血幫之威,因為鐵血幫近日裡的威望漸長,實在應該打壓一番。他又一一點了幾家幫派的人,皆是些曾與丐幫有過過節的幫派,一時間群雄激憤,對丐幫似是恨之入骨,那林家雖與自家並無瓜葛,卻也是認定了滅門一事就是丐幫所謂,義憤填膺。
坐在西側的唐氏一族,也不言語,瞧著周遭罵罵咧咧的江湖人,心中不免好笑,均是想:“果然只是些江湖草寇,那李青龍隨意煽動一番,便引得他們似是要生吞活剮了丐幫之人一般,只是不知青龍幫有何圖謀…”
而南面的威虎武館,也是因為擺擂收徒一事跟丐幫有過些過節,眼見此景,不免推波助瀾一番,鼓動坐在鄰桌的五幫七寨人士,與丐幫鬥上一鬥。
李青龍似是覺得時機已是成熟,又是輕咳一聲,便如前番一般,整個醉仙樓的嘈雜便是靜了下來。他怒道:“若是說,我等五幫七寨佔了些地盤,損了他丐幫利益,打壓一下我們便罷了,如今林奎一家素來與他交好,卻落得如此下場,你們說,這丐幫是不是假仁假義,人人應以討之?!”
此言一出,聲討聲此起彼伏,忽地不知哪個角落裡傳出聲響:“李幫主,您說怎麽辦吧?我們聽您的便是?”
此聲突兀至極,李青龍也是心中一驚,他確是有此意,不管林家一事是否真是丐幫所為,也要借此良機聯合各幫各寨建立聯盟,共同對抗丐幫,未曾想氣氛尚未烘托到位,便有人先提了出來,本是義憤填膺的場面,一瞬便靜了下來。
唐氏一族見此景,恍然大悟,原來青龍幫是此意,只是這托找得也太過不通事理,怎會在此時機未熟之時便胡亂叫喊出來,倒是要看看李青龍怎麽收場。
李青龍尷尬一笑,緩緩說道:“不知是哪方英雄出言,也太過抬舉在下了,本幫邀請諸位至此,僅是為了共謀林家滅門之事,更是為了查清幕後真凶,要在下來號令各位英雄,實不敢當…”
話音未落,忽地一人從二樓雅座一躍縱上房梁,斜靠著承重的石柱,執著酒葫蘆悶了一口美酒,笑道:“哈哈哈…你李青龍李大幫主,有何不敢當的?怕不是給你做天皇老子,你都是敢當的!”此聲音正是先前角落中傳出聲響者。
那人說完,便又自顧自地喝起了小酒,全然不顧醉仙樓內眾人愕然神情。
眾人也瞧不出那人是誰,只見他背上豎著一把長劍,腰間別了一把短劍,身上衣物髒亂不堪,卻又不像丐幫人士,五官還算秀氣,只是胡子拉碴顯得老了些。
這人自然便是阿浪了。
他今日裡快步行了三十多裡路,腹中饑餓難耐,酒葫蘆中又少了些美酒,碰巧到了揚州城附近,便入了城,尋著酒香來到了醉仙樓。
他早早入內,上了二樓雅座,剛得落座,門外熙熙攘攘進了五幫七寨人士,聽聞說是要共聚謀劃些大事,也就不作聲,細聽一遭,聽到李青龍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時,實在忍不住出言嘲諷了一番。
李青龍瞧阿浪雖是滄桑且有兩撮斑白鬢發,卻頂多只有廿八九的模樣,方才躍上房梁時滴塵不落,身法很是輕盈,足見其輕功超凡脫俗,且他身上衣物如此破落,真就有幾分丐幫弟子的模樣,不由捏緊了拳頭,心中暗罵道:“丐幫已有了汪劍通這等天賦縱橫的青年才俊,怎的又出來了這廝!”
心中想的事歸想,卻不能表現出來,露了怯,他拱手笑道:“少俠瞧著不像我們五幫七寨中人,不知怎麽稱呼,又師從何方高人?”
阿浪笑了笑,回道:“我無名無姓,無門無派,無依無靠,只是一名獨自浪跡天涯的小人物罷了,嘿嘿,李幫主不用那麽客氣!”
聞言,李青龍眉頭緊皺,不清楚底細,更不能貿然動手,誰知會惹到些什麽凶狠角色,但讓阿浪留在此處撒潑,卻也會影響自己大計,便還是客氣說道:“既然少俠是過路客人,李某自應好生款待才是,奈何今日是我等五幫七寨共謀大事之際,還請少俠能自行離去,莫要傷了各家和氣才是。”
阿浪笑道:“逐客麽?不對吧,進這店來也應分個先來後到吧, 小弟我一早便來,你等糙漢隨後跟進,便是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煩人飲酒,實在鬧心,怎的竟逐起客來了?”
聞言,唐氏一族中的一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如銀鈴,竟是個少女。
李青龍被阿浪如此一說,又聽聞唐氏一族中有人被引得笑了,頓感臉面無存,正想說得重些,不想那黑鱷幫的周大膽卻先叫喚了起來:“李幫主,你也太婆婆媽媽了些,這小兔崽子,揍了抬出去便是,何必多費口舌!”說罷便提起彎刀,縱身躍起,殺向阿浪。
青龍幫二位見其如此行徑,均是苦笑,心想:“今日請來唐氏一族,本身為了談些合作事宜,這周大膽也太失禮了些,向一晚輩動起了手,也真是有失身份了,若是傳了出去,我們五幫七寨可是要貽笑大方了…”
李青龍與葉白虎心中正盤算著,卻聽“啊”的一聲慘叫,一人便從橫梁上重重摔下,砸碎了當中的酒桌,眾人定睛看時,不就是方才氣勢洶洶的周大膽嘛!
那橫梁離地也有兩三丈高,如此摔下,登時吐了一口老血出來。
五幫七寨的江湖好漢多是知道周大膽的身手的,能坐在黑鱷幫的第二把交椅,又豈能是軟柿子,即便如此,他竟也是被一招擊敗,落地吐血。
再說這樣的高度摔下,習武之人,怎會重傷至此,必是梁上之人那一擊出手極重,才致其受了傷。
如此一來,眾人都把目光聚在李青龍身上,似是要李青龍主持公道一般。
唐氏一族也饒有興致的看著梁上之人,期待著李青龍與他交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