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內西北角處有一小酒館,無甚人煙過往,倒是圍了不少乞丐,看其身上掛的數量不一的布袋,竟都是些丐幫高階弟子。
酒館中坐了四人,其中三人便是馬天君、阿浪與汪劍通。
那馬天君已是纏上滿身紗布,他被邪劍仙的劍氣所傷頗多,所幸均未傷及要害,止了血便算好了大半。
另一人生得尖嘴猴腮,一臉奸人樣貌,卻是丐幫杭州分舵舵主霍大童,在江南一帶名望極高。
四人正飲著酒,閑聊些江湖瑣事,此時一名弟子從外闖進,直奔霍大童耳邊細語一番。
聽了片刻,霍大童臉色微變,將弟子打發走了,又抓起盛滿燒酒的海碗一飲而盡,開口說道:“馬長老,阿浪兄弟,汪兄弟,方才幫中弟兄來報,江幫主窮追惡賊吳不為上百裡,終得一戰,本能擒之,怎料突遇一人偷襲,幫主負了傷,無奈讓吳不為逃了去…”
汪劍通“啊”的一聲,慌忙問道:“幫主傷勢如何!?”
霍大童見其擔憂,安慰道:“江幫主武功蓋世,自然無甚大礙,修養些時日便可,只是那吳不為知曉八方惡人所在之地,若能一舉抓獲,擒拿十三惡人便能更容易些,可惜…”
阿浪插口問道:“小弟曾聽師父提過,江幫主的降龍廿八掌登峰造極,曾在武林演武會中以一敵二對陣少林神僧不落下風,那吳不為的武功修為似是與邪劍仙伯仲之間,何等人物,竟能偷襲得了江幫主?”
霍大童乃是首回見到阿浪,只是聽馬天君說了他是極意門首徒,要算輩分,那便是差了一輩,因此對阿浪也僅是客氣招待,未太放在眼裡,此時聽阿浪一番言論,不由暗歎其見識之高,便敬上一碗酒水,又是一飲而盡,阿浪見他豪爽,也是一飲而盡,頗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意。
飲罷美酒,霍大童再開口說道:“確如阿浪小哥所言,若是尋常高手,江幫主自然不懼,哪怕再來兩個吳不為,江幫主以一敵三又有何不可,奈何那惡賊乃是宇文英…”
汪劍通聽到是宇文英,登時火氣,猛地一掌擊在桌子上,那桌子乃是石岩所製,堅硬無比,卻被他一掌打出寸許掌印,足見他內功掌力均是霸道無比。
阿浪見其如此,輕聲詢問:“這宇文英…有何不同?”
汪劍通自知失了禮,緊忙拱手歉道:“抱歉了阿浪兄,我激動了些…”
見阿浪擺了擺手,回敬一碗酒水之後,他便續道:“阿浪兄,你或許不知,這宇文英最善偽裝,易容之術出神入化,足以以假亂真,不知我丐幫與他有些什麽仇恨,近些年多翻偽裝成丐幫弟兄,殘殺同胞,各地均有堂主、香主慘遭毒害,這等惡賊,若是被我擒到,必是要剝皮抽筋方能解心頭之恨!”
阿浪一驚,心想:“天下竟有此等神奇手段,宇文英被關在極意門多年,也從未聽師父提及…不對?!那時阿三師弟來思過崖尋我,說是在院中見過了我,可我明明在思過崖從未離開,莫不是…莫不是就是那宇文英所為?裡應外合之人,正是這宇文英,關在極意門中的卻是被掉了包的替身?!若真是如此,十三惡人心思竟如此可怖,為蟄伏逃脫,竟能隱了殺招謀劃如此之久!”
他越想越心驚,正想得入了神,霍大童卻敬來了酒,阿浪隻得提碗來迎。
喝罷,霍大童補充道:“汪兄弟說的是,此番宇文英便是偽裝成了幫中弟兄,江幫主正與吳不為鬥得興起,
一時之間未能識破,見有弟子靠近,只是厲聲喝退,怎知那弟子不聽,一副定要出手相助之意,近身時,掌鋒一轉,竟徑直拍在幫主胸口,幸得幫主有神功護體,才無甚大礙,卻也乏了力,追擊不得二人,任其遁去。” 阿浪奇道:“或許是其他人易容偽裝而成的貴幫弟子呢,貴幫甚多,江幫主總不能個個識得吧?”
霍大童回道:“江幫主中掌後身體忽冷忽熱,經脈受阻,內力一時之間極難運轉,這掌法名為寒冰烈火掌,正是宇文英的絕學,故而幫主才認定是他所為!”
馬天君聽罷,搖了搖頭,說道:“江幫主太過仁義了些,如此高手過招,幫中弟兄又怎會隨便上前插手,若換了我,便會多留些心眼。”
汪劍通忽地擺手說道:“馬長老此言差異,幫主素來俠膽豪情,仁德待子,見了幫中弟兄,自然生出的是關切之意,如何會過分揣摩。”他性子急,又很直率,想出什麽,便說什麽,卻未顧忌馬天君的臉面。
馬天君聽聞臉色微變,心中有些不悅,阿浪見情況不對,便開口提醒道:“馬長老,方才在城外您曾提到,要我轉達什麽給家師…”馬天君聞言笑道:“哈哈,瞧我記性,喝了酒竟忘了正事,我這便說予你聽!”
當下,馬天君便一五一十把丐幫弟子在醉春樓所偷聽到邪劍仙與吳不為密談告知,以及其他各地丐幫弟子打探到關於十三惡人的消息也一並告知了。
聽其所述,阿浪不禁感歎丐幫的神通廣大,奇人甚多,也好奇起吳不為提到的寶貝和帝雲天的大計究竟何物。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霍大童本想留阿浪再喝一宿,阿浪卻說身兼要事,執意要走,丐幫眾人就不便再留。
阿浪離了酒館,躍上房頂,施展輕功朝城北奔去。
現在日裡無事,他便多走下輕功步法,也算是修行,內力不濟時,便尋一處僻靜之地,冥想打坐,既恢復了內力,又修煉了功法,一舉多得,才能如此進步卓越。
奔躍間,他心中煩雜,自語道:“丐幫所述之事,是否真要回一趟極意門稟告師父…唉,罷了,我離了極意門這些時日,碌碌無為,又有何臉面再回去,倘若哪天師弟們遊歷江湖,自是有機會遇上馬長老等人,知曉那些訊息。”
他望著暮色夕陽,猩紅如血,又想起妻子阿青留下那抹血痕,不禁緊抓腰間斷劍隨形,輕聲罵道:“現如今只知道十三惡人中的黑白無常常年駐扎北方邊關,引兩軍衝突,禍國殃民,不如去會一會,也算是為民除害吧!”
下定了決心,阿浪便起速往北向疾奔而去。
杭州城往北再走上六百裡路,那便是揚州城了,揚州城西側有一大戶姓林,家主林奎頗有些武藝,平日裡樂善好施,結交不少江湖好漢,與丐幫關系更是極為密切。
夜入三更,巡夜更夫瘌痢頭敲了三更,長長打了個哈欠,心中怨氣極重,只因這日夜裡本不是他當值。
他細聲罵道:“老趙這個王八蛋,謊稱有疾,害老子連值五日,嘖…”
他向一旁啐了口濃痰,才發現那是林府家門口,心中一驚,默念道:“林老爺雖是友善,但那看門的阿福叔可凶得要緊,若是讓他瞧見了我吐了唾沫,非得罵我個狗血淋頭…咦?”
正說著,他竟發現林府的大門開了小半,卻未見看門的阿福蹤影,且門內靜得離奇。
瘌痢頭心想:“阿福叔平日裡最是盡責,怎會沒關上門?莫不是林府內出了些什麽事?”他親手躡腳走近了些,待看清府內情形時,登時嚇得尿了出來,癱軟在地,渾身各處止不住的抖。
府內慘無忍睹,林府家人橫七豎八躺了滿地,一些皮開肉綻死無全屍,一些似是被抽幹了血氣蒼白異常。
有一人斜靠於一根立柱邊上,奄奄一息,頸口處有個血洞,不住冒著血水,顯然已說不出話語來,眼神也是極為空洞,似是被抽出了三魂六魄一般,這人便是林家家主林奎了。
屍堆之中,卻是立著兩人,一人身高七尺,通身橫肌,身著貼身勁裝,右手掌心熱氣升騰,不消片刻,那熱氣便吸入了手心之中,散了功,而這人便是那“無惡不作”吳不為。
另一人披頭散發,滿臉汙漬,又濺了一臉的血,已是看不清五官,看那衣著,正是乞丐打扮,雙手盡是猩紅鮮血,那些被開膛破肚的死難者,必是他所為。
兩人察覺到了瘌痢頭的聲響,回頭張望,均是邪魅一笑,隨後抬手到了嘴邊,做了個噤聲動作。
吳不為長得奇醜,如此一笑,更是可怖,嚇得瘌痢頭又尿一地,一時間竟不知哪來氣力,連滾帶爬便跑離了林府,腦中滿是:“丐幫人士殘殺了林府一家!”
吳不為見瘌痢頭逃了,冷哼一聲道:“廢物…”轉而又對那乞丐打扮的人說道:“宇文老弟,抓緊些吧,恐怕不用多久便有人來啦!”
原來另一人也是十三惡人之一,人稱“十惡不赦”的宇文英,他便是憑著眼前這副乞丐模樣,偷襲了丐幫江幫主,救了那吳不為。
宇文英見吳不為心急,笑道:“吳大哥,怎的被江匡嚇破了膽子啦?嘿嘿…慌什麽,很快便得了!”
吳不為被戳了痛處,怒道:“少廢話,那老東西的掌法太過霸道,實在是太過克制我功法,與那人對鬥,遠難於帝雲天!”
宇文英聽聞, 瞧了一眼吳不為,露出不屑神情,說道:“怎的?你還和帝雲天交過手不成?”說話間,十指翻飛,遊走於周身各處穴道,直至顱側通天穴時,登時一張人皮彈出,攤落在地。
吳不為見到,笑罵道:“實在適應不了你這種易容手段…”隨後便別過身去。
這是與宇文英相處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能瞧見他的真容,雖說吳不為武藝遠高於他,但同道中人,自不能有了間隙。
別過了身,吳不為又繼續說道:“你道我當初是為何加入這惡人之列?不正是見識過了帝雲天的武藝才被折服了!如今他閉關修煉,實力定會更勝從前,若是等他出關,把那功法練至極致,天下還有幾人能敵?到時再祭出那個寶貝,去一統這個江湖,嘿嘿!”
見宇文英不搭話,知他正在發功,又自顧自說道:“今日裡我與你說的持雙劍的劍客,還有一面具人,可要注意些,邪劍仙說這兩人乃是專門尋著我等十三惡人而行動的,想必是有所圖…”
宇文英還是沒有答話,吳不為見這次似是有些久了,便破聲罵道:“你能否快些?再等真就有人來了!”
結果仍是無人應答,吳不為暴怒,也顧不得什麽規矩,轉身便要怒斥,誰知身後的宇文英早就沒了蹤影,不知何時已遁走了!
吳不為惱羞成怒,他不止一次被宇文英如此耍滑,卻屢屢中招,見那兩丈開外的林奎還未死透,隔空便是一腿踢出,林奎胸口登時冒出一個血窟窿,一命嗚呼!
解了些氣,吳不為縱身躍起,上了屋頂,朝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