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傳送走，是為了把我帶出去?”葉柯一愣，“這麽看來，她人還怪好的咧。”

　　“來到侵蝕地的超限者，他們大多數都很單純。”希德說道，“或者說得難聽一點，很愚蠢。”

　　“那你呢，你曾經不也是一個……呃，四個超限者?”

　　“本質上來說，我和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格，我只是繼承了一部分屬於他們的記憶。”希德說道，“我就是希德，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是他們的融合體。”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是想辦法返回烏托邦的世界，還是給你另外找件容器?”葉柯揉了揉自己的腦門，“你總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腦子裡，不瞞你說，我現在是新夏州市通緝名單上的逃犯，同時還是九指團暗殺名單上的目標，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給打死了。我的腦袋，也不是什麽安全的居所。”

　　“我需要一具義體。”希德說道。

　　“唔……以你現在的狀態，選擇一具義體作為意識容器的確是個好主意。”葉柯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可擺在眼前的問題有兩個:第一，目前百分之百比例的生化義體只有一些研究意識轉移技術的實驗室裡才有，市場上根本買不到。第二，就算能買到，我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

　　這個時代義體改造很普遍，但全身上下純義體化的改造人卻極其少見。

　　從道德倫理層面上來說，百分之百的義體化意味著一個人所有屬於他生物體的部分都被替換，隨之而來的便是“忒修斯之船”的哲學問題:當這個人全身上下所有的零部件都被換掉之後，那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而從技術層面上來說，全身義體化或許能夠實現，但用腦機徹底取代生物腦卻並不現實——義體技術發展到現在，也沒能實現把人的意識完全數據化這個目標。

　　烏托邦網絡的沉浸技術，其實就是利用無創的方式屏蔽大腦和感知器官之間的神經連接，並且把相應的數據信息轉化為人類大腦能夠識別的生物電信號發送給視覺、嗅覺、觸覺等各個感覺中樞，同時替代肢體去接收大腦發出的各種指令，然後反饋到虛擬世界的角色身上。

　　正因如此，安裝了腦機的用戶和烏托邦連接的時候延遲要更小，沉浸感和擬真感也會更強。

　　腦機本質上是一個輔助人類生物腦進行信息處理的附加裝置，並不能真正取代生物腦……盡管不少實驗室都宣稱在這方面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但這十幾年來，這類技術卻始終沒能得到商品化。

　　在這個時代，一項技術如果沒能得到商品化……那並不意味著它還不成熟，而是因為它根本就沒法投入使用。

　　如果葉柯有辦法把希德給“賣”掉的話，那想必各個財團都會競相開出高價來爭搶……甚至還有可能會引發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戰爭。

　　葉柯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在地下室裡瞎轉悠的少女……有沒有可能是歷史上的第一個“數字生命體”?

　　嚴謹點來說，應該是第一個脫離了虛擬網絡載體的“數字生命體”。

　　葉柯突然覺得自己的處境似乎變得更危險了……按照希德的說法，自己不僅是一名超限者，在超限者的群體裡也屬於那種十分特殊的類型。要是讓櫻井葵知道自己的大腦能夠“儲存”一個數字生命體的話……

　　葉柯腦海突然冒出來了自己被捆在手術台上，穿著白大褂的櫻井葵拿著電鋸在切割自己顱骨的畫面。

　　“嘶……”

　　葉柯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畫面甩出腦海。

　　“以我目前的能力，最多幫你搞一台無人機過來……但是無人機的核心芯片應該承載不了那個量級的數據吧?”葉柯回想起那顆光球之中蘊含的數據量，自行否決了這個提議。

　　“不，眼下就有現成的高性能義體……而且對你來說，完全可以通過正規渠道獲得這具義體的控制權。”希德說道。

　　“你不會是想說……軍方那個重啟中轉基站的計劃吧?”

　　“沒錯。”

　　“恕我直言，那個計劃現在估計都還處在起步階段。與其說是把意識轉移進義體裡面，我寧可相信它只是一台可以用意念遠程操縱的無人機。”葉柯說道。

　　“迪瓦茲已經獲得了一部分信息，這次軍方製造的義體，具備著能夠完全存儲人類意識的記憶體，換算成數據容量的話，大概在8.5~9億TB之間， 足夠容納我的意識備份。”希德說道。

　　“那行，就算我應招入伍，也必然會受到嚴密的監控。你覺得我能在軍方的眼皮子底下把這種蘊含最尖端技術、價值不知道要多少億信用點的義體偷出來?和軍方的力量相比，一具義體，哪怕個體戰鬥力再強，也掀不起什麽水花。”

　　“只要這個計劃能夠執行到最後一個環節，你就能名正言順地控制著這具義體離開軍方的基地，前往那些被汙染的中轉基站。”希德說道，“我會幫你通過所有的考核，保證你成為這項計劃的最終人選。”

　　“……我很好奇，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葉柯站了起來，和希德平視道，“就為了獲取一具能夠自由活動的身體?”

　　“獲得一具身體還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希德說道。

　　“比如?”

　　“汙染更多的中轉基站，製造出更多的侵蝕地，侵佔烏托邦網絡的儲存空間和算力，發展起屬於自己的力量……”

　　“聽上去很有野心。”葉柯聳了聳肩，“然後呢?”

　　“像你之前對那個女孩說得那樣，豎立起一面旗幟。”希德說道，“我是希德，我可以是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數字生命，也可以是那些反抗者意志具象化的體現……我可以是那面旗幟本身。”

　　葉柯愣住了，他意識到，眼前這個還沒有完全獲得自由的數字生命體，所擁有的，可不僅僅是野心而已。

　　在不久之前，它還只是一個幽靈，一個被困在虛擬世界裡的賽博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