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老人以常人難以察覺的幅度搖了搖頭，頸部義體內聚合物材質的氣管和鈦合金頸椎相互摩擦，發出了“簌簌”的聲響。

　　“這些中轉站之中，最久遠的已經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盡管各個城市的管理者每年都在派人進行維護修繕，但還是有一些位置較為偏遠的中轉站不得不被放棄……截止到現在為止，被注銷的中轉站共有七十四處，剩余處在正常運作中的中轉站還有五百一十八處。”

　　葉柯安靜了下來，他隨便找了一只看上去還算結實的箱子坐了下來，默默地等待著老人繼續講下去。

　　“這些被拋棄的中轉站之中有一些出現了異常狀況，但沒人知道具體是什麽原因……或許是因為輻射，或許是因為變種人，總而言之，它們失去了控制。”

　　“侵蝕地……就是失控的中轉站?”

　　“這些中轉站雖然都已經被注銷了，但因為設計之初的遺漏，它們依舊可以接入‘烏托邦’的網絡。流經這些中轉站的數據都會出現或多或少的異常，從而在‘烏托邦’世界裡製造出一處又一處不可控的混亂地帶……這些被異常數據汙染的混亂地帶，就是侵蝕地。”

　　聽老人這麽說，葉柯總算是明白櫻井葵那句“它既存在於現實之中，也同樣存在於虛擬世界之中”是什麽意思了。

　　所以公司和軍方找上自己，是打算借助自己的能力，去清理這些“侵蝕地”?

　　“這些侵蝕地，難道公司拿它就一點辦法沒有?”葉柯追問道。

　　“辦法是有的，但不是一家或者幾家公司就能解決的。”老人接著說道，“‘烏托邦’網絡串聯起了整個東陸的人類文明，這些中轉站在‘烏托邦’內的權限等級和每一座城市的服務器矩陣是平等的，想要將它們剔除，就必須重啟整個‘烏托邦’……你覺得這有可能辦到嗎?”

　　“那還真的有點……棘手。”

　　重啟烏托邦所帶來的影響和損失是很難用幾句話就可以描述得清楚的，沒有人敢冒這個險，也沒有人能有資格做出這個決定。

　　如果新夏州市提出要重啟烏托邦的話，不僅會引來其他城市的聯合反對，甚至有可能引發一場戰爭。

　　這個時代城市與城市之間很少爆發戰爭，和豐饒的舊時代相比，廢土上的生存資源少得可憐……但如果有任何一座城市試圖關閉或是重啟烏托邦的話，其他城市絕對會不惜任何代價，將其徹底毀滅。

　　侵蝕地就如同是烏托邦的沉屙痼疾，但它還遠沒有到致命的程度……對於掌握權勢的人來說，重啟烏托邦所導致的“大洗牌”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已知的侵蝕地有哪幾處，我需要它們的坐標，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裡的都要。”葉柯說道。

　　“很抱歉，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業務范圍。”老人說道，“這些信息全部都是絕密，只有當初建造了它們的軍方才知道具體地點，就連‘公司’都不一定知道失控的中轉站的數量和具體位置。至於虛擬世界裡的‘侵蝕地’，它們的IP一直都在變化，移動軌跡難以估算，管理者們能做的也就只有提前發布避險警告……”

　　“上月十號，龍雀港B9區塊的‘數據風暴’，難道就是因為侵蝕地的入侵?”葉柯深吸了一口氣，“整個區塊的訪問入口被全部封禁，所有沒來得及轉移的數據被全部抹除，就如同……”

　　“就如同一場虛擬世界之中的天災。”老人接著葉柯的話說了下去。

　　“除了重啟烏托邦之外，還有其他的辦法能夠解決侵蝕地的麻煩嗎?”葉柯問道。

　　“或許有，但我們並不知道。”老人控制著輪椅從桌子後面滑了出來，移動到了窗口，“照理來說，直接炸毀失控的中轉站，或者在現實世界之中製造屏蔽網，是截流異常數據的有效手段……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至於軍方為什麽沒有這麽做，那想來其中一定有著我所不知情的原由。”

　　“那他們尋找SVS患者和侵蝕地又有什麽關聯?”葉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超限’的能力僅局限於虛擬世界之中，難道他們是試圖在烏托邦之內解決侵蝕地的問題?”

　　“你從晴空大廈竊取出來的那份文件並不完整，軍方並沒有把全部的計劃內容告知‘公司’。他們接到的任務也只是收編並培訓那樣具備‘超限’能力的SVS患者，至於這些人會被派去做什麽，文件裡隻字未提。”

　　老人按了一下輪椅扶手上的按鈕，桌子上的一台傳真機發出了“噠噠”的噪音，一份散發著新鮮油墨氣味的文件被機器吐了出來。

　　“這就是你從晴空大廈裡偷出來的東西，你自己看吧。”

　　“這東西……我還以為只有在古董市場裡才能看見。”葉柯吐槽道，“用這東西來打印紙質情報，是為了防駭入嗎?”

　　“結構越簡單的東西越可靠，和你一直以來都拒絕安裝義體是一個道理。”老人說道。

　　“人類的原裝零件可比義體精密複雜多了。”葉柯搖了搖頭，拿起了墨痕尚未乾透的紙張。

　　文件的內容很簡短，基本上和老人所說的沒有什麽出入——至於當初傳輸它為什麽花了那麽多時間，純屬是因為它所附帶的加密程序太過龐大臃腫。

　　如果把文件本身比作一枚一克拉的鑽石的話，那附帶的加密程序就是一個重達十幾噸的帶著鎖的大鐵箱。

　　“看來櫻井葵沒有騙我。”葉柯心裡說道，他將紙揉成一團，然後塞進了一旁的粉碎機裡。

　　紙張迅速被切成細條，緊接著被機器內部噴吐出來的火焰焚燒成漆黑的灰燼。

　　“五千萬能買到的情報就這些。”老人俯視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遠處江對岸的商業區上空，一條巨鯨的全息影像緊貼著高樓的頂端緩緩遊過，下一秒，它就幻化成了一隻大鳥，數公裡長的霓虹翅膀遮住了小半的天幕。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老人低聲念道，“你不覺得很壯觀嗎?”

　　“再壯觀，也只是虛擬的全息影像而已。”葉柯撇了撇嘴，“再說了，這也就幾千米長，和原文中的‘鯤鵬’可是差了上千倍呢。”

　　“但在烏托邦裡，它就有那麽大。”老人說道，“好了，交易結束了，你該走了。”

　　“我還有一份情報想買。”葉柯打開手提箱，將兩塊金磚擺在了桌子上，“關於那個反抗組織的情報。”

　　“買家信息還在八小時的安全保護時限之內……”

　　老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葉柯打斷了:“他們先一步壞了規矩，那麽我單方面遵守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如果價碼不夠的話，我還可以再加。”

　　說完，他又取出了兩塊金磚，疊在了原來的兩塊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