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廣東已是深夜，在一條黑乎乎的路口，停了下來。

　　前面，橫著一條小河，河裡流著半粘稠的水，沒有聲音，沒有月光，隻聞到一股化工原料的味道，左手是一條通往工業區的路，熱帶植物後面，隱約傳來機器嗡嗡的聲響，一棟棟錯落的廠房，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工人加班的身影，右邊，稀疏的路燈，發出昏弱的光，照著一條簡易馬路，通向村子裡，那裡亮堂火熱，大排檔裡打工的男女們喝酒吃飯，傳來年輕的笑聲，一路奔趕，又渴又餓，龐中華決定，先到夜市，吃點東西。

　　向右轉去，小路的視野頓開，一個襯衣男，背著五彩的蛇皮袋，正俯瞰在垃圾堆裡，是路燈太暗，還是眼神不好，襯衣男的臉，埋進了垃圾之中。

　　“武壯！”襯衣很髒了，看不出顏色了，襯衣裡的背影，感覺很熟悉，張口，就喊了出來。

　　背影頓住了，把頭從垃圾堆裡拔了出來，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武壯，真的是武壯！向著黑影，龐中華一步步走去，立刻聞到，一股垃圾新鮮的味道，蓋住了河裡化工的氣味。

　　武壯也楞了！在公共電話亭，猶豫了三個小時，撥通了龐中華的手機，就說出了一句話:救救我！自尊心受到強烈撞擊，蹲在地上，再無法說出多一個字，武壯想不到龐中華會來，更想不到，第二天，龐中華就到了。

　　龐中華擠了一個笑臉，想像平時一樣，嗨，自然的打個招呼，武壯領會了，努力的，也回應了一個笑容，一張黑臉，發如飛蓬，放出來兩排巨大的白牙，幾乎便看不見了臉。

　　那頂著風甩著長發那些年一起在籃球場上避閃突破，三步上欄的青年，長發依舊長，是好久沒有梳洗吧，一縷縷，板結在了一起，有些縷垂著，有些縷支棱著，胡亂的扎在油膩的腦門四周。

　　不去看武壯的牙床，便看見了蛇皮袋，蛇皮袋裡，裝滿各式飲料瓶子，有娃哈哈，有農夫山泉，幾十上百個吧，緊緊的，手裡還攥著一個，上面正滴著水，這是幹什麽?說好的創業呢！龐中華心裡一酸，笑不下去了，抱住了武壯，連著五彩的垃圾袋一起抱住，想安慰一下自己的朋友，竟說不出一句話。

　　武壯猶豫著，伸出了雙手，卻怕弄髒了龐中華的襯衣，等不及了說道:“快請我吃碗面！”

　　多年不見了，半夜打電話，就是為了，讓自己大早趕飛機，從上海到廣東，請吃一碗面?右手摟著武壯的肩，就像上學時的那樣，武壯攬著龐中華的腰，一個提著旅行包，一個拎著蛇皮袋，踩著從前練好的步伐，走向了夜市。

　　改革開放，政府給了政策，武壯做了投身，要想富，下廣東，創業的地點，便選在了廣東，下了火車，再轉汽車，背著大包小包，從城裡到縣裡，再到村裡，在最便宜的村辦開發區，落下腳來，盤了一個二手車床，租下一個小作坊，從三來一補開始，以最原始的方式起步，承接著一切能做的訂單，最初只有武壯和姬可兩個人，白天是操作工，晚上是技術員，男人是搬運工，女人是司機。

　　工廠做大，是2001年之後，中國加入WTO，業務突然爆發，訂單迅速增多，企業很快上了規模，就是在那一年，喊靚仔的少了，有人叫武壯老板了。

　　去年，接下一個大訂單，交了貨，客戶的上家卻倒閉了，客戶自己，在很久的時間裡，給上家輸盡了資源，也被拖垮了，打官司，又陷入到多角債之中，複雜極了，

完全沒有了期限。信用和支出，拉到了極限，賭的，就是這一單的回款，結果，賭輸了，天天被堵門要債，也沒有了再接訂單的能力，債主們搬空了工廠的設備和材料，十年的血汗，歸零了。　　用啤酒鎮定，武壯平靜道來，說到這些年的難處，手會發抖，啤酒花晃了出來，有時停頓著，說不下去。

　　走回工廠，提著寶貝，武壯盡量走在昏暗的路邊，有下班的工人路過，指指點點，異樣的目光，暗夜裡也扎眼。

　　到了廠門口，武壯摘下被砸壞的門鎖，廠裡黑乎乎的，一片凌亂，臥室也是一團糟，就像武壯剛剛翻過的垃圾堆，屋裡還能正面立住的，一個用鐵絲綁住斷腿的木椅，一個辦公桌，還有一張大床，對著門口，抵在窗下，一股霉味，呼吸不能放量，龐中華推開窗戶，下面就是那條粘稠的小河，刺鼻的酸腐氣味衝進屋裡，武壯趕緊把窗戶關上，關上窗戶，關不住來往貨車的聲音，一輛過去，又是一輛，沒心情漱洗了，就著床頭一片明月光龐中華脫鞋脫襪，準備睡覺，武壯說話了，我要錢！

　　好的，心裡有準備:“明天，我轉十萬元給你。”

　　“不夠！你所有的錢，都給我。”武壯說道。

　　“我剛剛訂了房子， 只剩下十萬元，是準備裝修的，全部給你。”龐中華說道。

　　“房子錢付了嗎?”武壯問。

　　“還沒有，先付了兩萬元定金。”

　　“先把錢給我，我急需用錢！”武壯直接說道，我要在這廢墟裡，長出花！酒足飯飽後的武壯，又有了力氣。

　　借錢給創業者，就是賭博，賭的是創業者的成功率，創業失敗，是沒有能力歸還的，上一次借錢，武壯便再沒提過還錢。

　　不借。。。。。。可以做到嗎?

　　上天創造了人類，每一個呱呱墮地的孩子，便同時為他安排了一張生命的網，這網，就是天倫，這網中的人，叫做親人，相互關聯，彼此守望，每一個人的人生成就，命運遭際，都和這網臍血相連，雞犬升天，株連九族，既是軟肋，也是護身鎧甲，就像量子糾纏，即便相隔遙遠，彼此的行為也能相互影響，猶如鬼魅似的遠距離也能作用。

　　所以拜天拜地拜祖宗，這就是中國人，對於生命關系的認知，在敬拜中，找到歸屬，找到自己，武壯是把龐中華當做了親人，而龐中華，就是武壯生命中的一個網結，是負責支持武壯的吧，每一個天倫之中，都會有武壯這樣的人，他們負責讓這個世界不同，生命不要那麽無趣，相應，就會有龐中華這樣的人，讓生命，有了溫情！這便是命運，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人人都在網裡，不存在算計，只有歸屬認同——是否認可，上天的安排?

　　既然是命，龐中華是認可的！那還說什麽呢?拿出銀行卡，遞給了武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