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萍的房子不大,布置的簡潔雅致,一桌家庭晚餐,擺著沙朗牛扒,後山自采的黑蘑菇,蓴菜銀魚羹,還有一瓶法國歪脖子,窗外,便是大江,舉杯對邀,是米其林餐廳的感覺,蘭萍不喝酒,酒是給龐中華準備的,自從和小弟弟分手後,蘭萍便戒了酒,一個女人,和男人一起喝酒,到底是為了什麽?她想要幹嘛?
女人,都是感性的,常常便會莫名的傷春,悲秋,顧影自憐,而酒,正好放大了情緒,難免會失去了控制,也就有了許多的故事。
有些故事很美,有些故事就糟了,如果需要選擇,蘭萍寧可清醒的選擇,哪怕選擇錯誤,也不要酒,幫自己選擇。
結婚那麽多年,沒有感情嗎?喝著聊著,龐中華問起了蘭萍的婚姻。
有,但不是愛情!這麽多年,蘭萍其實反思很多,確切的說,那只是一段結合。小的時候,看見爺爺奶奶牽牛耕地,割麥栽秧,他們的生活,和始皇帝時代,其實沒有什麽不同,他們就是秦朝的農民,活在了二十世紀,種地生娃,活的就是一口飯,一代一代,吾皇吾民,沒有改變過,他們的人生,形成傳統,深深的影響著我們。
自己的父母,沒有多少文化,被強行趕入工業化時代,整齊劃一的流水線,要求每一個人,做好合格的螺絲釘,一旦,做螺絲釘而不可得,便也失去了,計劃經濟體制裡生存的依靠,他們誠惶誠恐,用一輩子學習服從,生怕踏錯一個步子,做不上螺絲釘。
到了自己這一代,進入集成化大工業時代,全球化,使世界成為了一個大的工廠,所有的國家,就是一個個車間,供應鏈將這些車間鏈接了起來,隨著產品和世界的接軌,思想也受到現代社會的衝擊,被打開了天靈蓋,這一代人,是從農耕,走向現代化,三千年的路,四十年走完的一代人,這段路上,充滿混亂、糾結和盲從,而在時間的裹挾裡,開始看到一個身影,那是“自我”。
結婚不是喜歡,而是程序,父母按照他們的婚姻模式,安排給自己一個生活,只求一世安穩,平凡渡日。平凡我不怕,可無趣太難熬,這便是傳統和“自我”的衝突吧?離婚,並不是因為知道了應該要什麽,而是確實知道了,自己不要什麽。
那個小男孩呢?龐中華問道。
是啊,小弟弟!蘭萍舔了一下嘴唇,從婚姻中逃脫出來,沒有了愛,卻喚醒了身體,成了一具滿載荷爾蒙的“肉彈”,天天遊蕩在街上,終於,遇見了小弟弟,小弟弟,就像是投放到廣島的“小男孩”,“肉彈”和“小男孩”,他們的共同點,就是都在等待爆炸。
那麽,在時間的無涯裡,“肉彈”和“小男孩”的相遇,只不過是遲早會發生的,荷爾蒙引爆TNT,劇烈的碰撞,劈啪的火花,以為是浪漫的煙火,銷魂的燃放,放飛身體,是多麽的快樂,天天晚上,都在忙著,練成神仙!多麽好的時代啊,婦女解放的這麽徹底,有著完全的人身自由,解放婦女,就是解放肉體,而又恰逢,這正是一個規則重構的時代,獨立精神還沒有搭建,封建規則已經被放棄,爭取自由,感受體驗,追求了三千年,今天,給到了女人,可不能浪費了,新世紀的女人,是幸運的,只是思想的能力,沒能追上身體解放的權力,這是女人的幸福,也成為女人的困惑。
應該是,切膚之愛吧!蘭萍說道,喜歡他。。。。。。年輕。。。。。。
正是這段經歷,
李穩安便說,這是一個中年婦女塌陷的時代,不信鬼神,沒有來生,抓住一切機會,釋放欲望,生怕,錯過每一個可能的雞和巴。 你,快樂嗎?龐中華問道。
應該,也有快樂的吧。這本是,我們自己的生活,卻被整個社會不兼容,我們拚命抵抗,卻無往不在世俗的塵網中,掙脫不得,越是用力,捆束越緊,全世界都不懷好意,卻又看不到敵人在哪裡,每天懟完世界回家,時時衝突的心情,快樂,也不是那麽的快樂了!
愛情,真的可以戰勝全世界,龐中華感慨,如果勝不了,也不妥協,還可以化蝶。
愛情?本能吧!世界也戰勝不了本能,蘭萍說道,為了繁衍,上帝給了人類身體的本能,當人類沉浸在本能中的時候,就關閉了大腦,所以,都說愛情是盲目的,不如說,本能是盲目的。
為什麽,分開?龐中華小心的問道。
為什麽分開?沒有本能,男女無法走到一起,純粹的本能,也不能長久,蘭萍說道,相處越久,本能逐漸褪去,理智慢慢回來,當理智回來的時候,才發現,除了本能的欲望,人類,還有人性之愛,它融化於你的教養、性格和經歷之中,那是緣自心靈的觸發,帶著命運的歸屬。蘭萍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同時裝著兩個我,一個是意識的我,一個,是本能的我,寂寞的時候,被本能的我主宰,火燒火燎要出去尋找,正好,遇見了小弟弟,小弟弟能讓自己平靜,可一旦平靜下來,意識的我,馬上聽到魔鬼的笑聲,鄙視本能的我!可火燒的時候,我還要小弟弟,我找的,並不是某個人,我找的,是男人。
後悔嗎,在被世界群毆後?龐中華問。
我後悔在應該選擇的時候,被強迫的選擇,在可以選擇的時候,卻不懂得選擇,我仍然願意選擇,有人天生,就是精算師,有人注定,會拯救世界,而我,隻想愛我所愛的人,平靜的生活,當我們長大,越來越懂得這個世界,人類越來越聰明,學會了和世界相處,終有些人,本性難移,無法改變,如同白鷺灣裡的萱草花,葉可悅人,花蕾也能入菜,卻常被當成爛桃花,桃花朵朵開,開的,全是浪花,萱草花也好,浪花也罷,我就是我,被風吹皺,被火焚身,被汙泥沉埋,那也沒什麽,我在路口等著宿命,等待那年走散的風,春風來了,我仍然選擇開花,我是開不後悔的花燼。
被花燼一震,紅酒漾了出來,烈火焚身,那是多麽的勇敢,這勇敢無關男女,只因為年輕,曾經,自己也那麽年輕,而蘭萍,卻是一直年輕,年輕到,酒杯把持不住,竟暴露出來,龐中華聯想起,去年去非洲旅行時,聽到的,一個猩猩的故事。
在廣袤的非洲,生活著兩種猩猩,一種叫黑猩猩,另一種叫倭黑猩猩,黑猩猩主要生活在非洲大陸,由於乾旱,它們的生活環境十分惡劣,能夠獲取到的食物很少,為了種群延續,黑猩猩建立起了等級,形成食物分配體系,強壯有力的雄性黑猩猩掌握控制權,所有資源,按照等級分配,等級高的黑猩猩享有優先獲取的權力,等級低的,則被分配,而雌猩猩同食物一起,淪為被分配的資源。
生活在非洲中部剛果河畔的倭黑猩猩則不同,因為熱帶雨林的自然生態完善,可以輕松獲取到充分的食物,倭黑猩猩性格溫柔,個性豐富,優秀的個體總是那些社交能力強,有魅力的倭黑猩猩,即便有衝突,也能以社交的方式解決,包括雌性個體的倭黑猩猩普遍具有更多的自由意志,形成和黑猩猩完全不同的社會形態。
形成了生活習慣的黑猩猩只能和黑猩猩一起生活,倭黑猩猩也決不能加入到黑猩猩之中,決定群體生活方式的,是經濟基礎,由於生存資源的豐欠,黑猩猩和倭黑猩猩選擇了各自的生活方式。人類社會也一樣,不同的社會形態,體現的,是不同的經濟基礎, 蘭萍媽媽選擇了和奶奶一樣的生活方式,是因為,兩代人生活的經濟基礎是相似的,而蘭萍,已經活在了倭黑猩猩時代,必然造成生活方式的衝突,如果今天蘭萍能夠蓄養小弟弟,她得到的,會是羨慕,而不是嘲笑。
經濟基礎的差異,導致了生活觀念的不同,而觀念,又形成道德標準和社會形態,如果經濟基礎可以持續提高,人類的思想觀念,也將不斷改變,以適應相應的經濟基礎,而永遠不變的,是人類的欲望,人類需要承認欲望,而不是敵視,蘭萍父母的年代,是重視男人欲望的時代,而現在,社會承認每一個個體的欲望,這就是生物的人,理性的人,以及環境的人,他們一起,構成當下的人類吧。
活過了本能,懂得了,自己要等的,終是愛情,是等在河邊的,倭黑的猩猩,蘭萍說道。
覓食久了,只會埋頭尋找,早已不會說愛了,但愛確實暖心,有愛的感覺,很舒服,既本能,又理性,這是倭黑猩猩的愛,愛裡有靈性,和自由,龐中華說,那你等我,我回來,我們一起跳舞。
我等你!自己的心是揣著的小鹿,而愛情是野火,將內心點亮了,如果沒有草,小鹿會餓,而沒有了光,鹿不知該如何生活,身在何方?即便被燙傷,我也要光,你回來,什麽都不要帶,我只要你來,今天的蘭萍,什麽也不缺,也沒有過多的奢望,隻想有一個愛人,就像人生漫步,來到了必經的紅綠燈前,各個方向擁來的人群裡,蘭萍相信,確定可以一眼找出,那個屬於自己,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