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來得晚，但春意已到，樹上的嫩芽冒了出來，腳下的土地，也潮濕松軟了，一腳踩上，去年落地的松葉，沾著雪水，發出吱吱的聲響，各種鳥兒，也被春天喚了起來，在頭頂飛來飛去，晨起去上班，龐中華的心情是舒暢的。

　　到了廠門口，車間有濃煙冒起，一路是慌亂的人群，趕緊打聽，卻沒人理會，眼見師弟陳友智迎面跑來，被龐中華一把抓住，師弟個子小，掙脫不開，雙腳刨地邊扭邊喊，著火了，快跑，快跑！

　　石油化工屬於高危行業，特點為易燃、易爆、易腐蝕，廠裡管道縱橫，設備複雜，雖然沒有經歷過重大事故現場，但以理論知識判斷，應該是油線管道泄漏，燃燒起來有煙，車間裡還有氧氣，一旦氧氣泄露，便會燃爆，必須搶在火勢蔓延之前，切斷氧氣管道，關閉輸油線的閥門，站在人流中間，楞了三秒鍾，一直按照技術員標準自我要求的龐中華，既熟悉車間環境，又了解工藝設備狀況，自覺是有成功概率的，此時此刻，要果斷處置，才能避免重大事故的發生，想明白了著火原因，和解決方案，在還沒有其他想法之前，逆著人群，跑向了失火的車間，邊跑邊脫下全棉工作服，在一個水槽前浸濕，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顧不上回頭，一個健步，闖入了濃煙裡。

　　車間裡已滿是煙霧，天天在這裡往返幾十遍，憑著感覺找路徑，數著步子，穿到了盡頭，找到氧氣管道，確定無誤，順著方向，終於摸到了總閥門，閥門已經燙手，根本把握不住，將濕的工作服搭上，帶著勁，關閉了氧氣閥。

　　下一步，要去關閉油料管道，卻是在另外一個方向，但現在，已經過不去了，好在，氧氣已經關閉，只要氧氣不要泄漏，那就只是火災，而不會爆炸，嘴裡的空氣，已經辣喉，肺裡像燒開的鍋，必須，要馬上離開，車間裡越來越暗，面前湧來大團的濃煙，是溢出的油料，已經燒到進來的路上了，想從原路出去，已不可能了。

　　難道今天，是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是決定離開後的第一個念頭，龐中華其實是怕死的，剛才沒有時間考慮生死，現在意識到了，死神就在身邊，一生中，從沒有離自己如此之近。

　　龐中華不想死，卻已由不得自己了，如果必須死，最害怕的，就是燒死，別的死，因為年輕，尚不能領會其中的苦痛，但從小，就害怕火焰槍，害怕像強哥哥那樣，今天，終於，還是要被燒死！

　　我要出去，我必須出去，想起強媽媽，每天佝僂著端屎端尿，照顧強哥哥，還是在這樣危急的關頭，認真的笑了出來，有媽媽，真好！

　　但我沒有能力報答您了，媽媽！好在，我乾脆利落，也不讓您，在頭髮白完了之後，再為兒子佝僂，笑著，想著，竟又想起了甄靜雅，以後的某時某刻，甄靜雅，會像此時，我想起你一樣的，想起我嗎?這樣很好，幸好去年分了手，今天如若萬一有個傷，有個殘的，豈不是，成為了對甄靜雅的考驗?

　　想過了媽媽，想過了甄靜雅，再無牽掛，咳嗽了兩聲，果斷決定，沿著來路，快速穿過，如果火道不是很長，也許，能夠憑著速度踏火闖過，這當然很冒險，為了搶險，剛剛搏了一回，現在，為了活著，要再搏一命。憑著感覺盲調方向，將咬在嘴上的工作服按緊，工作服已經烤乾，不過聊勝於無，拍了拍腿，這麽多年，天天跑步，今天，該用上了。

　　抬起腿來，

突然想起了那條河，車間後面有一條河，叫麗水河，河對岸，是一片棗樹林，平日很少有人過去，只有一些老鄉，有時會趕羊群走過，留下一地的羊屎蛋蛋，和一條條羊腸小道，又臭又招蚊子，就更沒人願意去了，這一片羊屎淨土，卻成了龐中華和甄靜雅的伊甸園，時常去棗樹林裡，踏著羊屎談戀愛，河很寬，隔著棗樹林，可以看到車間，車間的盡頭，有一個窗戶，那就是更衣室吧?更衣室離自己的位置最近，如果踩著衣櫃，也許可以夠得到窗戶，這無疑是一線生機，往前走，是來時的道路，已被濃煙鎖住，很可能是一條漫長的火坑，往後，是一個封死的房間，有一個高高的窗戶。　　往前?往後?想著曾靜雅龐中華選擇了往後，順著牆根，摸進了更衣室，感覺到濃煙正從右前方一個微弱的亮光處滾滾而去，就是這裡了，摸到一個凳子，爬上更衣櫃，離窗台仍差了一截，用盡最後一格肺活量起跳，將將的將自己掛在了窗沿上，而腳下的凳子，已被蹬飛，窗台上陳年的老灰直膩手，生死關頭，十指死死摳住，奮力提起身子，凌空上升了一段，右手松開，全力的伸出，一把扣住了牆外沿，很幸運，正是自己所料的二四牆，恰好搭上。

　　手指帶上了勁，便是抓住了生機，攀上窗沿，濃煙推背，將身子淹沒，眼睛根本睜不開，前面是什麽，完全不知道，龐中華不能猶豫，必須跳下去，就是油鍋，也只能先涮一涮，一個蛙跳，彈了出去，坐入水中，身形還沒站起，一股羊屎味已經襲來，真香啊，正是和甄靜雅，一起走過的小河。

　　河水及腰，雙腿陷進了泥裡，拔腳上岸，鞋子，留在了泥裡，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踩到了岸邊，嘴裡冒著煙回看濃煙滾滾的窗戶，光著的腳杆上汗毛在抖。

　　喊龐中華的是武壯，武壯從另一個車間跑出來，路過逆行的龐中華，拚命的喊他，卻眼看著他，扎入了濃煙裡，放緩腳步不由得猶豫起來，繼續往廠門口跑，無疑是安全的，可怎忍心看著龐中華一個人涉險，和龐中華一起進入車間?一時半會，也說服不了自己，思忖片刻，知道爆炸也許就是瞬間的事情，還是返身，跑向了工廠上遊的管線，找到閥門，關閉了油料管道，這無疑是冒了生命的風險，卻也救了龐中華一命，油料管線的關閉，使大火失去了補充，火勢擴展受到限制，為蛙跳贏得了時間。

　　光著腳走回工廠，武壯一臉的淚水，正掛滿了下巴，看見龐中華，遠遠的跑了上去，一把抱住，久久不能分開，姬可也抱住了龐中華，嘴裡不停地重複著，怎麽這麽傻呀！中華，你怎麽這麽傻呀！龐中華也是後怕，在關上閥門的那一刻，想起了媽媽，龐中華真的後悔了！但衝進火海的時候，卻那麽堅定，份所當為。

　　也許， 石油英雄王進喜，跳進油坑，用自己的身體制服井噴的時候，就是今天這樣的情景吧，祖國，高於一切！那一刻，不是不害怕，而是總有人，會在那一刻，忘記了自己，越是危險，越要向前，祖國需要我，我當然往前，此刻又冷又痛，卻突然意識到，當需要選擇的時候，自己並不會選錯！公司領導，這時已全都到了現場，武警消防車、公司消防隊，支起各種工具，抵近滅火，總經理站在汙水橫流的廠門口，了解情況，統籌指揮，陳友智擋在總經理和車間之間，看守著火龍，公司有線電視台的記者扛著攝像機趕來，以冒煙的現場為背景，拍下了總經理親臨一線的鏡頭，各位公司領導，簇擁著總經理排開，廠長和車間主任們，則在稍後，是堅強的集體。武壯攙著龐中華，也站到了主任身邊，做好準備，隨時接受專訪，龐中華深一腳淺一腳踏在汙水中，尚未化開的冰，透過腳底的羊屎，扎在光腳上，痛的直抽搐，一臉沉痛的表情，發自肺腑，和鏡頭十分匹配，一直堅持不舍得穿鞋，卻並沒有什麽專訪。

　　火災是加熱爐爐管破裂，導致起火，交接班時，監管混亂，未能及時處理，造成恐慌，幸好關閉了氧氣，沒有導致災害擴大，對救火的有功人員，公司進行了表彰，龐中華和武壯各漲一級工資，在全公司通報表揚。心情高興，買了很多酒菜，邀請武壯姬可到宿舍，一起慶祝救火成功，大家喝得有點多，放量暢飲，敞著心窩，談到了理想，和人生，還談到了信念和青春，淚流滿面，對自己，感到驕傲，對世界，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