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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黑的猩猩》第8章 我要念經
  年,還是要回家過,才有氣氛,每張面孔,都是一臉喜興,帶著團年的氣氛,喝水都是甜絲的,滿滿鄉情,和武壯一起每天逛街串門,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就像盼著年的孩子總算等到了可得大瘋一場。

  從小做飯燒的煤餅,早已換成了液化氣罐,樓下的朱大爺,再也不給龐中華機會,踩他的煤餅了,自己家的煤餅,這些年都是李穩安幫忙打的,現在,又幫助換液化氣罐,他自製了一個金屬搭鉤,搭在二八自行車後座,既可掛液化氣罐,也便於捆綁米面,二八車踏實可靠,沒有掉過鏈子。

  李穩安是武壯龐中華的高中同學,兩人對他的印象,就是沒有印象,不愛說話,獨來獨往,突然發現這位同學,是拿到通知書的一刻,班裡有三人考上了大學,龐中華、武壯,還有一個,就是李穩安,考分最高的,竟是李穩安,這讓同學們驚訝不已,這也成為了一道考題,大家當年沒有做出來,至今仍然不解,留在了印象裡。分數最高的李穩安,是可以考到省城,或者北上廣的,他卻隻填報了陵江師范大學,畢業時,正逢城市發展,國家提倡年輕化知識化,他們這屆,統一分配到了政府機關,李穩安被分到市民政局工作。趁著回家,是要感謝一下這位同學的,約好一起吃飯,在一家小店裡,三人圍著火鍋坐下。

  個子不高的李穩安,卻是一副方臉大架,長得厚重敦實,粗糙的皮膚,黑紅的臉膛子,額頭泛著油光,貌不驚人,卻能藏富的樣子,武壯和龐中華輪番敬酒,李穩安從容接下,一巡巡酒過,三個年輕人,位置越坐越近,武壯的胳膊,不知第幾杯的時候,搭在了李穩安的肩上,來來來,我給未來的知府大人敬一個!摟著李穩安,武壯先幹了。不帶這樣取笑兄弟的,我就一打雜的,掃地打水,混口飯吃而已,慫著肩低下頭,李穩安喝了這一杯,我在想著,去學校教書,李穩安砸吧著嘴,嘴裡嚼著是無限心事。

  看了看李穩安,武壯搖搖頭:“你好歹是在機關工作,大家看來,就是領導,學校的老師,爭著搶著,要攀的高枝,你怎麽,要落雞架上?”

  “我不適合機關。”李穩安說道。

  “機關,就是風口,三千年文化史,就是憑風上青雲的乘風史。。。。。。何況,你也並不適合做老師。”武壯說道。

  我不適合做老師?李穩安詫異了。

  “十年一貫製的教材,你都背熟了吧!上課時,眼睛望著天花板,對著吊燈,每天把書再背一遍?”李穩安愣了,武壯說的,正是高中語文莊老師,上課時,總是手按講桌,眼望天花板,臉不動只有嘴在動,一段一段的背著課文,沒有平仄,沒有起伏,標點符號,憑同學們自行加上,李穩安一直覺得,自己考上大學,還真沒莊老師什麽事。

  “如果一定去教書,我看你,不過是另一個莊老師!當然,在師范大學畢竟背了四年書,正所謂科班背書,你比莊老師,應該背的更好一些吧,眼睛不用望著天花板,倒可以多看看女學生。”

  “這樣的老師,倒像我們廠裡的鑄造工,拿個模子,每天鑄造工件,簡單重複,初中生,也做的很好。”武壯一邊說著,李穩安卻在一邊對號入座,按照武壯的標準,自己就是那個模子工吧。

  “當然,還有一些老師,連照本宣科都不會,吃的是糧食,吐出來的,卻是狗屎,站在講台,誤人子弟。我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樣混進學校的。

”武壯自顧自的侃侃而談,龐中華突然看見,李穩安臉紅了,半斤酒下肚,面不改色的李穩安,突然臉紅了。  越喝越敏捷的武壯,目光炯炯:“你臉紅了,你的臉紅了!很好,很好,紅的很好看。”

  “說明你,還沒有完全蛻變,內心還有一點點自知之明。這樣不好,喜怒都在臉上,心思全暴露了,你還得練,地,還得繼續掃。”武壯一伸手,又摟上了李穩安。

  李穩安沉默了,自己依仗的,還正是大段背過的書,公務員乾不好,當老師也只會背書,自己還能幹什麽?望著鍋裡翻滾的羊肉,又膻又躁。

  一臉都是對孩子們負責任的態度武壯說道:“以你的資質,就不要再考慮當老師了,積點德,放過那些娃們吧!你還是當領導比較合適,我今天就給你指點一條路,並介紹一個人,你的一生,關鍵全都在這裡了。”

  聽到關鍵,李穩安立刻松開了羊肉,眼睛放光,其實,也並不是有著育人教書的情懷,而是工作幾年,在機關裡,怎麽也找不好自己的位置,心裡發虛,當老師,至少還有專業,可以背書,算是一門技術。

  “咱市裡,最高的門頭在哪裡?”武壯問道。

  當然,新蓋的政府大樓厚實亮堂,落坐在十字街前最繁華地段。

  “進那個門,”武壯說道:“你的一生,想象力最高!”

  看見武壯的胳膊又摟了過來,李穩安趕緊矮下肩膀接住了,卻想,自己就在那個門頭裡,每天看看報紙開開會,跟領導下鄉拎個包,樓是很高,爬的還累,能想象什麽了?

  “政府就像一個麵包房,它的職責,就是做大蛋糕!蛋糕大了,大家就都有得吃了。”看著李穩安武壯說道:“麵包房以土地作為本錢,在市場尋求變現,換取資源,來做蛋糕。”

  “如果這個麵包房是一個公司——國家公司,那政府,就是這個公司的經營者,國家就好比是一個大的集團公司,你們市政府,就是其中的一個分公司,市長是分公司的總經理,書記是董事長,想想看,你的位置在哪裡?”武壯真誠的,為李穩安策劃著。

  我的位置在哪裡?李穩安想到了牆角自己的辦公桌。

  “你的位置,也是要在蛋糕中去尋找的。”武壯指出了方向。可怎麽尋找?

  這,就是方法論了——蛋糕就在那裡,如何走近它?武壯說道:“以你目前的現狀,我覺得,可行的路,就是寫文章,文章的主題,就是做蛋糕。”

  “寫文章我不擅長,我想要做事情。”李穩安性格內向,身材圓壯,行動力是他的強項。

  “你爸是幹啥的?”武壯突然發問。

  “普通工人。”李穩安回道。

  “你媽是做甚的?”武壯有點無理了。

  李穩安不知何意:“農村婦女。”

  “你認識市高官嗎?”湊近李穩安的臉,李穩安聞到武壯滿嘴酒氣。

  “我不認識。”李穩安還是如實的回答了。

  “那憑什麽,會有好事,輪到你做呢?”看著李穩安總是拉絲睜不開的眼睛,武壯就不待見,如果不是看在打煤餅的份上,怎會和他成為朋友?

  看看人家中華,腿那麽長,還會讀詩,沒有圍巾,不也得圍條秋褲才普希金嗎?你小子,我早就看出你爹媽不是什麽高乾老革命,竟讓你混進了市政府,這被狗日了的命運,居然還挑三揀四,他媽的,要搞事情!

  李穩安貌似木訥,但並不傻,武壯的嘴大口水也大,噴了一臉,也噴開了心竅,相當於打開了一扇門,給自己指明了路徑,路徑就是可行性啊——想做事情,這可由不得自己,寫文章可以在我啊!

  “你別無選擇,這是唯一可賭的路。”武壯說到:“你的總經理將在城市經營上,做出許多的選擇,卻從沒有現成的蛋糕可以借鑒,他只能一步步試著去摸索,這個時刻,你拋出一個解決方案,對於他,可能就是一個肯定或者否定的思辨過程,他不認識你,卻能通過文章,和你進行一場討論。”

  嗯,李穩安坐直了。

  “而做好的蛋糕,更是需要一個評價,宣傳推廣,如果你懂蛋糕,從原材料,就在參與搭配,對於過程,也有精神互動,最後,蛋糕的味道是何其的好,你的評價,將最有說服力,這些,並不是那些專業秘書的八股文所能道的。”

  嗯,要和總經理一起做蛋糕,而不是無數張辦公桌後面提線才動的木偶,李穩安聽懂了,那你要給我介紹的那個人呢?李穩安都有點迫不及待了。

  “我要給你介紹的那個人,”武壯說道:“就是坐在車上,專程下車,指定你來推車的那個人,你要好好追隨他,像對父親一樣尊重他,像敬神一樣,隨時可以把自己獻祭給他,你要成為他的一部分,至少,要讓他認為,你就是他的一部分,那麽,他的,才能成為你的——你想要的,都在他那裡——那個人,就是你生命的貴人!”

  李穩安使勁點著頭,耷拉的腦袋瓜子,立整了,也忘記了要當老師了。

  “現在,我有一個問題問你,”武壯問道:“你為什麽,要結交我和中華?”

  李穩安的父親在城裡工作,母親帶著他和弟妹在農村,因為不是雙職工,按照規定,沒有資格分配住房,父親一生,都是住在集體宿舍的“老單身”,村裡的領導們,到城裡來時,父親既沒有地方接待,也沒有能力送禮,沒有得到尊重的領導,對母親,可沒什麽好臉色,常常會給些刁難,每次父親回鄉探親,母親都會趴在父親懷裡哭訴,而父親,永遠只會重複一句話,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女人當家,孩子又小,村裡村外的無賴們,時常便會偷點摸點,看著村裡不管,竟也放膽的欺辱母子。國家政策都是很好的,保護婦孺,可到了村裡,就被那些歪嘴的和尚念歪了,凡事都變成了利字當頭,無利,和尚們可愛管不管的。李穩安從小就不明白,為什麽念經的,全是歪嘴的呢?倒是小舅,有時遇到這些流氓,氣憤不過,會拿起鋤頭追打,成為李穩安成長歲月的保護神,李穩安崇拜小舅,整個家族,就小舅一人有蛋子!

  初中畢業,從農村轉學到城裡,在父親的床邊搭塊板,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害怕影響宿舍的人休息,晚上拉著簾子學習,使勁憋出的普通話,每一個字,都裹著泥巴,乾脆,話都不說了,語言,暴露了階級,在戶口嚴格管制的八十年代,城鄉差別,是人和人之間,最大的差別,就像種姓制度一樣,城裡人農村人擦肩而過,呼吸相聞,內心的認知卻是鼴鼠和喜鵲,天上地下,那是不同的兩種生物,自己早早知道,要想跳出農門,唯一的方法,就是考上大學,才能擺脫刨土挖地的生活,每天隻睡五小時,高中隻做一件事,學習,不停的學習,從轉學時跟不上進度,到高考時,考出第一的成績。

  大學畢業,終於成為了城裡人,李穩安以自己的生活常識知道,要在這個城裡生活,並且生活的好,一定要結交強者,像小舅那樣的強者。自己眼中的強者,就是武壯、龐中華、小五三人,武壯籃球打得好,學習又棒,說話幽默,富有遠超同學們的社會經驗,在班級裡,就像靈魂一般的存在,李穩安就常想,他是怎麽做到的?這其中任何一樣,都是大才,四樣都好,那豈不是,比三好學生還要好?龐中華一路學霸,是學校的標杆,像旗杆一樣,立在那裡,誰都能看見;小五粗人一個, 一天到晚的,只知道壓腿跑步,哪裡有棗,他都要去打一杆子,貌似江湖刀客一般,倒和自己不是一條線上的。

  今天一席酒,熱辣到淚流,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如果武壯傳的是真經,為什麽我不能去念經?難道,非要等到嘴歪了以後,才能念經嗎?是的,為什麽要交你和龐中華?因為,你們,可以教我念經!我-要-念-經!

  “強者,你們,是強者!和你們做朋友,我心裡踏實。”

  “噗”一口老酒,噴了出來,一半噴在了桌子上,大半,倒是在李穩安的脖子裡,沉默了老半天,沒有想到李穩安會開口,一開口會說出這句話,不講道理,不論對錯,只是強者,我便服你!這個邏輯,讓武壯噴了。

  我一個小小技術員,說我是強者,還不如說我長得帥讓我受用,雖然我知道,我能叫帥嗎?武壯並沒有享受到李穩安的這句話。

  李穩安沒有介意,抹把臉,特別真誠的說道:“你們是強者,我也想做強者!我願意和你們玩,真的!”

  李穩安從小就崇拜強者,因為弱者無生存,更無尊嚴,這就是他親身的經歷,並沒有誰和他講道理。考上了大學,終於進了城,李穩安以自己的方式,結交這個城市的強者。

  武壯看了下李穩安,又看了一眼龐中華,一起轟笑起來,三個人張開臂膀,緊緊地摟在了一起,這是強者的世界,我們要做強者,各位強人,咱們整!三個酒杯撞到一起,清脆,好聽,豪情和酒一起,濺了出來,落在火鍋上,“吱”“吱”的,冒著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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