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生入職教育會場,武壯四顧張望,看見甄靜雅走了進來,向龐中華宣告:“這是我的!”
武壯和龐中華是高中同學,又報考了同一所大學,畢業後一起分配到北方的這家央企石化公司。
“她不適合你!”龐中華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和你絕配。”
甄靜雅身後的女孩,叫姬可,也是一樣的高個子,但不高冷,帶著微笑一路轉頭打著招呼,落下甄靜雅身後一個箭步。
“這女孩很會來事啊!中華你收下吧,她和你正好互補,將來,你做研發,她搞產品推廣,你們一成家,便是一家公司啊。”武壯建議。
“你們倆強強牽手,天下無敵!這世上,沒有你拿不下來的陣地,如果還有,把她扔過去,雙劍合璧,沒有拆不了的陣地。”龐中華說道。
對火焰槍地恐懼,龐中華放棄了和軍警國防相關的大學,高中老師說過,石油,是工業的血液,一個國家,要想飛得高,就看它的能量有多大,石油,便是國家起飛的能量!不能為國釣魚,感到十分抱歉,於是立志,要為祖國獻石油,要像李四光一樣,到松遼平原去,到華北平原去,到北部灣,到黃海,到960萬平方公裡的國土上,去找更多的大慶,於是,報考了石油大學。
臨上大學的前一天,終於“巧遇”了蘭萍,坐在家裡,知道龐中華天天轉樓,等待邂逅,但心中惱恨,就是不願見他,明天,他就要走了,這才下得樓來,兩人去了江邊,誰也沒有說話,趴著圍欄,看著江水在腳下,滾滾流去,江心有貨船往來,汽鳴聲聲,對面的岸邊,拴著一隻小船,在江流中打著橫,隨著貨輪犁過的水波,微微起伏,船上一個中年男子,頭帶鬥笠,拿著魚杆,悠閑地坐在船頭。
那些過往的江輪,會去到哪裡?老人們說,順著江水,一直走下去,會到南京,上海,再遠,還會到香港,新加坡。。。。。。蘭萍的淚水,控制不住掉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把江水砸出一個一個的水坑,又旋即淹沒。
多麽想上大學,小學的時候,成績是很好的,可到了中學,怎麽就不靈了呢,尤其吃力的,是幾何和物理,簡直就是非人類,人類根本無法理解,高考前的一次模擬考試,蘭萍考得不理想,其中一道數學題,老師講解了兩遍,沒有聽懂,不得不在課後,再次請教老師,仍然無法理解,也失去了第四遍再問的勇氣。
晚自習上,找了龐中華,龐中華講解了一遍,又講了一遍,可蘭萍的腦子,就像一團空洞的棉花糖,任清風吹過,掛不住風的痕跡,龐中華拿起了筆,準備再一次開始,卻被蘭萍止住了,放好試卷,去了洗手間,蹲在廁所裡,蘭萍大哭了一場,哭的氣喘籲籲,哭的傷心不已。
很久很久,感覺哭的應該差不多了,坐回課桌,蘭萍知道,可能和大學無緣了,就算是本地的大學,也很難考上,不是自己不努力,是努力了,卻無能為力,這心念的一轉間,是一道講了五遍的數學題,上了一個廁所。這一晚的廁所裡,蘭萍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決定,考技校。
在這個等待通知書的暑假裡,本應輕松,卻過的渾渾噩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個暑假都不下樓,媽媽曾經不經意地說道,都是一個屋簷,母雞是要生蛋蛋的,燕子是要飛往遠方的,同簷不同家。
媽媽的話又苦又辣,蘭萍忍不住淚流,燕子是誰,誰又是雞?雞怎麽了?雞渾身是寶最奉獻。
雞和燕子的相遇,是誰安排的?為什麽,不是兩隻燕子,或者,兩隻雞?雞在院子裡打鳴覓食,而燕子來了又走,就像這條江裡,江輪往來,它們只是路過,它們屬於遠方,為什麽,又要犁開一道道水波? 蘭萍哭的如此認真,龐中華不知如何是好,半晌,鼓起勇氣,伸手搭上了蘭萍的肩膀,想象著,應該如何安慰,卻被一把甩開,龐中華更加無措了,雙手懸空支架著,收也不是,伸也不是,簡直無處安放,在過往人群的眼光中,尷尬極了。
很久很久,終於哭好了,感覺一塊磐石,化成了一粒粒眼淚,通通倒了出來,江水流瀉,帶走了眼淚,也帶走了磐石,擦乾淚水,蘭萍說,回去吧。回去?這才剛剛出來,咱們,去吃麵吧?
今天找媽媽要了錢,夠吃兩碗的。
“你中午沒有吃飯嗎?”蘭萍問道。
“吃過了。”龐中華有點不好意思:“只是覺得,這面,怎麽那麽好吃。”
“一碗面,而已。”蘭萍轉身,往回走去:“外面,還會有更好的。”
到了樓下,拿出一個錦面筆記本,這是準備的禮物,龐中華知道時間無多,卻也不知該說什麽:“李四光,我想,做李四光!”
哦,這是一個祖國的人!看著龐中華,蘭萍既欣賞,又傷心,原來你,是一個追‘光’的少年!擠出一絲微笑:“願你,一生‘光’明!”
可與我何乾呢?雞雞鴨鴨,覓食下蛋,轉過身,向自家走去。
站在街角,龐中華打開了筆記本,扉頁上,一幅鋼筆山水畫,古老的城牆下,櫻花正在盛開,一江春水緩緩流淌,柳樹春堤,是一起逐過蝴蝶的灣畔,背後是遠山含翠,有白雲悠悠,一群嬉戲的水鴨子當中,一隻鴨子仰頭望著,有一隻白鷺,越飛越高,也越遠。。。。。。願一生熱飯熱粥,有人待你溫柔!下角一行字,娟秀圓柔,似情腸盤轉,紙上一點點鼓褶,有洇潤的痕跡,龐中華內心沸騰,衝動的就要衝上樓去,敲開蘭萍家的門,一個聲音卻喚了回來,石油,石油,是找石油,還是蘭萍?
人生還沒有展開,選擇已經開始。
四年大學,龐中華刻苦讀書,寒暑假背包旅行,走了很多的地方,時常會想起白鷺灣那個莽撞的夜晚,更忘不了有個漢白玉雕溫潤的女孩,這是一個充滿朝氣的時代,每一天都新奇,每一天,都精疲力盡,努力往前跑,根本沒空往回看,學習,討論,參觀,實習,旅遊,日子充實的,像鼓脹的玉米,每一粒,都飽滿結實,每一粒,都多汁甜蜜,晨昏苦讀,每一天都盼著畢業,迫不及待,要為祖國去獻石油,為了石油,龐中華願意一生工作在邊疆,沙漠,或海島,像遊牧民族逐草一樣,去找油,采油,煉油,哪怕居無定所,背著帳篷睡一輩子。
畢業後,分配到了這家石化公司,沒有帳篷,條件竟出乎意料的好,龐中華為此感到高興,馬上對這種態度內心自責了一番,便很快習慣了。公司有單身宿舍,一個人一個房間,房間裡配有衛生間,蒸汽管道二十四小時送著熱水,還有馬桶,這是個什麽玩意?人生第一次相見,龐中華和武壯抱著馬桶吭哧研究了半天,工科學生,就是這麽愛鑽研。第一次打飯,對著面前一溜鋪開的飯菜,米飯,包子,面條,烤紅薯,蒸玉米,產生了選擇焦慮,各式葷菜素菜營養搭配,還有水果,有質有量,連打菜的廚師和阿姨,都是勻稱利落,一個個白衣白帽乾淨整潔,食欲大開,看著菜盤遲疑,一口的口水什麽都想要。
“坐這裡吧,這裡有位置!”正在沉浸中的龐中華,看到武壯起身,邀請著過道走來的甄靜雅,甄靜雅一愣,沒有來得及反應,旁邊的姬可已微笑答謝,坐了下來,甄靜雅也坐下了。
武壯和姬可彼此自我介紹,熱情交流起來,兩人有問有答,自然大方,就像天天工作在一起的老友,在輕松的談著日常。一邊關注著的龐中華,暗暗折服,武壯就是花果山走失的猴精吧,四年大學一直睡懶覺,不到上課的最後一分鍾絕不起床,今天一早,就拉著自己過來佔座位,特意騰出兩個空位,也不讓別人坐,原來是早有規劃啊。
到了中午,下課吃飯,龐中華對甄靜雅打招呼,卻只會咧開嘴笑,甄靜雅個高腿長,細細的腰肢托起兩隻大乳,突出而飽滿,如奧迪的燈,迎面而來,不能直視,也不能言。
下雨了,北方初秋的雨,帶著涼意,早上出門時,晴空萬裡,武壯卻隨手帶上了傘,看著大家聚集在大樓門口,猶豫等待,隻覺得,這雨,和甄靜雅一起,都是武壯喊來的!咱們走,武壯打開時髦的三折傘,護到甄靜雅頭上。
甄靜雅沒有跟上,武壯稍一停頓,姬可從側面走入了傘下,甄靜雅跟著龐中華,在大家的注視下,兩兩走入了雨中。
雨很急,帶著風,單人傘遮蔽不了周全,龐中華稍稍傾斜,盡量擋住吹向甄靜雅的雨,身體還要保持避免擦碰奧迪,很快,左肩左腿被淋濕了,到了食堂,甄靜雅掏出了一塊花手絹,遞給龐中華,擦拭身上的雨水,四個人圍桌坐定,龐中華左腿的褲子,邊吃飯,邊淌著水,吃一口飯,滴一滴水,回到課堂,有人打噴嚏了,龐中華也打了。
第二天晚上,有人敲門,是姬可和甄靜雅,提著水果,來看望病假的龐中華,甄靜雅從包裡掏出感冒藥,還有止咳糖漿,龐中華表情羞澀,心裡卻是暖暖的,十分的領情,甄靜雅倒了一杯熱水,剝開藥片,遞了過來,龐中華乖乖的,一口喝下,登時渾身一新,頭也不暈了,嗓子也不疼了,眼睛頓時放亮了,其實美女才是藥,姬可當場總結,是包治百病的!武壯不能沉默,也可能,是要命的!
入職教育後,大家分到車間實習,參加生產實踐,白天緊張工作,下班後,四個人會一起吃飯,一起討論技術,累了的時候,武壯就教大家跳舞,給兩位姑娘彈吉他,《秋日私語》、《致愛麗絲》、《愛的羅曼史》,都是愛的和弦,而有時,龐中華也會讀詩,在吉他的伴奏中,沒有圍巾,用秋褲纏著脖子讀起普希金,甄靜雅宛若精靈,在狹小的空間裡,跳著武壯教過的舞,卻更靈動,帶著自由地發揮。
最喜歡的節目,是講故事,初一十五各一次,不設題目,不限范疇,宿舍樓裡,很多同學參與,講的最精彩的,當然是武壯,龐中華卻最受歡迎,大學四年,要麽在旅行的路上,要麽,在圖書館裡,沿著書牆,一面一面地看過去,踏踏實實,裝了一肚子的故事,亦詩亦哲亦史,就像一個行走的書櫃隨手抽出一本就地打開,和武壯的詼諧機變拋段子不同,龐中華的故事以史為主,以哲總結,以詩調情,調情之後,大家自由討論,這是互動時空,常常是始於大義,失於調侃,之後,便忘記初衷,然後不知所雲。男同學總是發言踴躍,女同學眼神溫柔,從露西到現代人,從愛琴海,到我愛BJ天安門,萬千世界,拉屎放屁就沒有男同學不知道的,也沒有女同學不感興趣的,茉莉花茶噴亂了時空,激情如四季在小屋裡旋轉,最終,總會相遇在成敗對錯,急赤掰眼便會如期而來,萌男淑女們叫著,跳著,掐著,卻早已,和故事無關。
當硝煙在小屋裡彌漫起來的時候,龐中華就悄悄的,坐到甄靜雅的旁邊,與演講時,甄靜雅托著腮,崇拜的注視相比,龐中華更享受在這搖晃的房間裡,點上一根煙,把她和自己,籠罩在煙霧裡,然後,就可以放量的去看她,而她,在煙霧中隱沒,顯現,似仙女,又似女巫,掌管著龐中華的心。
這就是青春,青春是張嘴就是歌,扭腰就是舞,青春是啃著饃饃聽著別人的故事也能自嗨自樂,青春是一隻野獸,不爽就對著世界嗷嗷亂叫,青春是精神病,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大多數時候自己也理解不了自己,而最快樂的青春就是,有一群病人和你一起,開著百獸舞會,群魔亂舞,從不疲憊。
又是周末的晚上,姬可甄靜雅來到龐中華宿舍,準備一起去跳舞,撅到床下,抽出深深的臉盆,龐中華挑撿了一件白色襯衣,又選出一件藍色襯衣,比了比,做了決定,今晚就穿藍襯衣了,拉伸一下褶子使勁一抖套在身上,姬可皺著眉,挺講究啊,還要抖一抖!武壯扣著扣子進來,從兩位姑娘中間穿過,一股不可名狀的氣息,沙塵暴一般掠過,將宿舍覆蓋,淹沒了姑娘和桌椅,空氣也樓蘭起來,姬可忍受不了了:“上周你就是這件襯衣,這味道,就像草莓番茄醬炒牛扒,簡直難以意會。”
武壯是籃球健將,他的宿舍,就似茅台廠的糟釀車間, 每天都有數十種氣味混雜,形成祥雲,盤旋在屋裡,發酵彌漫,他的身上,也隨時是一股精釀的味道。姬可指著龐中華:“你把這件襯衣換了,看看你,渾身上下,也就一張臉,還算乾淨。”
又轉向武壯:“你連臉都不乾淨,趕緊去洗臉換衣服。”
龐中華是聽話的,又撅下屁股,將盆裡的白襯衣拿了出來,換下剛才的藍色襯衣,武壯肯定是沒有換的了,對著甄靜雅說道:“明天休息,行行好,幫忙洗洗衣服吧?”
甄靜雅拉出床下的臉盆:“不要等明天了,現在就洗了吧。”
武壯完全讚同:“還有兩桶,在我屋裡。”
甄靜雅伸手,要龐中華脫下身上的白襯衣,一邊對武壯說道:“各去各家,各找各媽。”
“啊,那啥。。。。。。”武壯有點懵逼:“誰是我媽?”
“我是你媽!”姬可拍了武壯一巴掌,在龐中華看來,已經糊了一手草莓番茄醬:“我就是你的老媽子。”
武壯卻呆立當場,一時認不出來,哪個,才是自己的親媽?
姬可憤怒了,又一巴掌,掄到了武壯肩膀上,這回,使上了內力,龐中華都退了一步,感受草莓番茄醬下面,牛扒顫了兩顫:“你看你,頭大脖子粗,腿短腰那麽長,甄靜雅不洗腿短的衣服你get不到嗎?”
被推搡出門的武壯,不忘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腰,看了一眼甄靜雅,是傷心欲絕的樣子,你們這是認真的嗎?幹嘛踢我的腿呀?一直自以為個子高的武壯,反覆檢查著腿,真的很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