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後回來上班,龐中華相信,命運開始了轉折,入黨申請了幾年沒有批,轉崗至今沒有消息,甄靜雅也離開了自己,人生點子背,背到這種程度,還能再背一點嗎?如果人生如心電圖是一道曲線,起起伏伏,大抵是伏到底了吧,再往後,是不是,應該起來了?抖擻精神,準備迎接新的一年,新的命運。
和春節回家,面對親人,需要強裝笑顏,龐中華還是更喜歡工作的狀態,至少,可以努力,努力就有希望!從過完春節上班的第一天,龐中華就格外的努力,努力的微笑,努力加班,髒活累活搶著乾,不加班的日子,獨自在宿舍看書學習,像極了陳景潤,除了走路不會撞樹,事實上,龐中華也就是將陳景潤作為了自己的榜樣,陳景潤看的是《哥德巴赫猜想》,龐中華看的是石化工藝,猜什麽看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材質好,是擰在車床上的,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
年底,師弟陳友智提車間副主任了,甄靜雅結婚了,甄靜雅大弟轉為正式職工了,姬可被評為優秀工作者,武壯也拿到了超額獎金,都是喜訊,真他媽的高興!
可怎麽,就是高興不起來呢?就像被遺忘了一樣,龐中華使勁抖擻,從年初抖擻到年尾,想讓這世界能夠看見自己,世界卻已走遠,根本不想帶自己玩。車間郝主任和龐中華商量,希望春節期間加班,讓成家的同事們,放假團圓,龐中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只是一個問題沒有忍住,提了出來:“主任,我的工作,您,認可嗎?”
“認可,當然認可!”郝主任使勁的點頭。
“我到期一直不能轉崗,是什麽原因?”龐中華問道。
龐中華的工作表現,郝主任一直是讚賞有加的,也曾連續兩年將龐中華推薦為先進工作者,結果沒有批準,還浪費了單位名額,今年開始,沒有再推薦龐中華了:“具體原因我並不清楚,應該不在基層。”
知道了,主任話到如此,已經不能再多說了,再多說,就會得罪人了,在一個幾十年的老央企,爺爺父親兒子三代同廠,孫子還在媽媽懷裡叼著奶,爺爺就笑談著,在酒桌上訂了娃娃親,公司就是一個親戚結親戚,親家套親家的熟人小社會,在這個小社會裡,人靠人,人幫人,人人都像葡萄藤一樣的生長,誰認識的人多,誰能佔用的場子就大,活人,就是活資源,公司中層以上幹部,就那麽百十號子人,圍繞著總經理,分成幾個核心圈子,所有的事情,就是幾個高層決定,所有的利益,就是在這百十號人中權衡分配,圈子就是資源,圈子就是利益,圈子裡,有肉有湯,圈子外,碗碰碗聽見個響,入局也有四年多了,對於圈子文化,龐中華也懂得了一些運行規則,便不再問郝主任了,張嘴一句話,可能就是得罪一個人,得罪一個人,就是一輩子,更是這個人身後,統計局都統計不過來的七姑子八大爺,乾的濕的,各種關系,那是一支隊伍。
龐中華去了幹部部,小心的詢問,自己今年,是否可以轉正?張建成說道,這個,需要車間、工廠和公司的三級考核。
“考核的結果呢?”龐中華問道。
“相信公司,安心等待安排。”張經理很忙,一句話打發了。
安心等待!卻怎麽也不能安心,對於公司來說,一個學生的轉正問題,可能根本不能算個事,具體到學生身上,就是青年一生的命運,鼓起勇氣,龐中華決定去找總經理,站在總經理門口調整一下緊張的呼吸,
辦公室門開了,是保潔阿姨拿著痰盂出來,溜著門縫,看見總經理正在和人交談,總經理嗓子嘶啞,不住的咳嗽,一陣猛烈的咳嗽後,咳出一口濃痰,左右卻不見了痰盂,一個大口含在嘴裡尋覓著,一時無處發落,深喉重重喘息,下一個咳嗽已經在路上,尋的更加急了,龐中華見機,正要去端走廊上的痰盂,只見一雙手,捧到了總經理面前,總經理看了一眼,吐到了那雙手中,捧著總經理的痰,那雙手一時也無處安放,卻見那手,握住了濃痰,分成兩片揣進了兜裡,靠近大腿內側一抓,手便乾淨了,外表並沒有一絲痕跡,湊近總經理,匯報起了工作,車間主任退休在即,車間裡正面臨班子重組,自己年輕精力好,爭取上進,有心承擔更多的工作。順著那手,看見了陳友智,龐中華慌的一逼,退了一步,躲在了牆後,生怕自己被人發現,大腿根黏糊糊的,粘在一起感覺有千百根拉絲扯著,突然就一陣心虛,竟不敢站在門口等候,轉身去了洗手間,沒屎硬是蹲出了一泡屎,這才平靜,就在廁所裡蹲了許久,才重新回到總經理辦公室,總經理安排秘書去處理,秘書給張經理打了電話,讓龐中華繼續去找張建成——具體問題,按照規定,仍然要由責任部門具體解決。 留守值班,工人少了一大半,事情多,時間長,工作很辛苦,通常的慣例,都是安排輪班,或者是追求進步的員工春節值班,但自己是算什麽呢?每當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會越想越是想不明白,又不能不想。
節後上班的第一天,很多人聚集圍觀,一個大大的羊頭骨,掛在幹部部的門口,下面是一個狗身子,兩腿張開,雙手抱拳,狗尾巴蓬松舒展,得意洋洋的祝著新年好,鑒賞著藝術作品,帶著熱情的評論,古典的,現代的,寫意的,各種見解,顯示大樓裡的員工,藝術修養相當的了得。
藝術品是龐中華連夜創作的,春節期間,公司大樓裡沒人,可以從容造型,每一根狗毛,都賦予了藝術的張力,托腮欣賞了好一陣,才吹著哨哨回去了。今天會發生點什麽吧,管他呢,愛怎怎地,平靜的上班,平靜的等待,龐中華隻想等待一個公司領導層的關注,哪怕能有一個人,問自己一句,小年輕啊,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那麽,就因此獲得了一次機會,可以提出一個問題。
為了得到一個答案,龐中華願意付出代價,就算是宣判,也希望是痛痛快快,明明白白的。
很快,保衛科找來了,寫完經過,就被滯留在一間鐵門鐵窗的小屋子裡了,三天后,處理結果公布:故意損壞公司財物,造成惡劣影響,給予記大過處分,立即下崗,到“下崗員工安置辦”待崗。沒有羊頭,沒有狗肉,更沒有人在乎,處罰了,通告了,這件事,結束了。
唯一的變化就是,公司大門口,砌了圍牆,從這一天開始設崗,裡外兩層, 出入登記,進入公司大樓,必須要內部接引。
龐中華也因此,給公司創造了一個崗位,增加了許多就業,公司機關統一招錄了一批部門助理,都是年輕的小姑娘,專門負責接送到公司拜訪辦公的各單位人員,只有各部門助理的接引,門口保安方才放行,這樣也好,大家更願意往公司跑了,尤其是年輕的小夥子們。
下崗員工安置辦,是公司人事部下設的一個人事管理機構,主要是對於一些不服從管理的,犯了錯誤尚不至開除被勒令離崗的員工,和一些老弱病殘進行集中管理的一個單位,安置辦的下崗職工,不用上班,每人每月發放150元生活費,每天報到學習,到了這裡,離推向社會,也就隔著一步,事實上就是一個過渡區,這也是央企,對全民所有製員工,最後的福利了。
龐中華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到這裡,這不是行為藝術的初衷,但結果如此,反而內心踏實了,工作差一點就沒有了,轉崗就更不可能了,邪火發完,一切便釋懷了,每天報個到後回宿舍,該吃吃,該睡睡,就是工資太少,勉強著不敢吃太飽。
每天熱鬧的宿舍,自甄靜雅離開後,就清冷了許多,現在,除了武壯和姬可,就再也沒有人光顧了,似乎大家都認為,錯在龐中華,也或對錯並無所謂,就是沒有價值了,無人會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浪費時間,看一眼,都怪費眼的。武壯會有憤憤不平,龐中華倒是平靜了,只是和從前一樣,依然每天會把屋裡打掃的乾乾淨淨,就好像,仍然還是一個大學生,隨時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