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好好生活,更加努力的工作,卻也覺得,在甄靜雅面前,少了一份天然的自信,偶爾,甄靜雅不舒服,或者工作不順利的時候,王寶柱總是會覺得,是不是自己有什麽沒做好?是不是在和我生氣,生氣因我,導致龐中華站崗?這種感覺一旦開始有,便會總是去驗證,越是驗證,就越是得到證實,於是,忍不住要更多想,更多驗證,進入了一種循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不時發作,也影響了生活質量。
直到一天,金自強來訪,金自強是老朋友了,這些年發展不錯,已經成了大老板,正準備在上海籌建一個石化廠,這次過來,是找王寶柱幫忙的。又是買地,又是進口裝置,這麽大的道場,和尚夠用嗎?鞍前的,馬後的,還需不需要?幫過忙後,王寶柱推薦了龐中華,條件是做技術。
王寶柱請吳工帶龐中華去面試,金自強還記得那場晚會,當年站在人群之外的龐中華,有一頭燙著卷的厚厚長發,那發自肺腑的微笑是面對甄靜雅的,溫暖而自信,也烤著了路過的金自強,姑娘嬌嬈,小夥朗俊,曾經感慨,國家最好的資源,都匯聚給了石化,共和國長子,集萬千寵愛!
金自強的企業,也是做石化的,龐中華封存的心,被激活起來,除了所有製不同,和央企沒有什麽區別,民營企業,也是中國企業,只要乾的是石油行業,其他,也無所謂,龐中華請金自強給自己一天時間考慮,轉身去找了張經理,謙卑的詢問,是否還有轉崗的機會?
“公司大門就是你的崗,你想轉到門外去嗎?”話沒說完已被張經理懟回。
“我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回車間做工人。”龐中華懇求。
“別胡想了,你把門給我看好了。”張經理的話,澆醒了龐中華,一下明白了,一個人,盡可以做夢,但還需要被選擇,自己和李四光,有過一個一樣的夢,區別是,沒有被選擇,一股巨大悲涼,五指山一樣,壓抑著身體,似這老舊的辦公樓,讓人喘不過來氣,使勁咽了一口吐沫,讓心跳盡量正常,緩緩四顧了一圈,目光從張經理臉上掠過,並沒有停留,就是這間屋裡,十年前,背著行李來報道的那個同學少年,張頭探腦的進來,今天,站在這裡,已胡子拉碴,要為祖國獻石油的學生,在這裡,長大了,如果沒有金老板給予的機會,學生可能,連來探詢一下命運的勇氣都沒有,那便只能,繼續等下去,一直等到死了。看著龐中華神情有異,張經理雙手抱在胸前,搶到門口,雙腳不丁不八,拿的,是詠春的架子,做好了應對各種情況的準備,內心劇烈的自責,大意了吧還是,回頭,必須死死的摁住了。
繞過詠春,回到門崗,龐中華寫下了辭職報告。
改革開放後,中國人民解放了手腳,釋放了巨大的生產力,各行各業,生產的產品極大豐富,面對大生產,低消費的國情,國家不得不強製啟動經濟改革,對過剩產能,實行“關、停、並、轉”,尤其北方重工業基地,更是重點地區,因了“抓大放小”的國策,公司沒有裁員,這就是央企的優越性,也是公司的核心競爭力,有崗,就是有飯碗,龐中華是憑著高考,捧得了這碗飯,進入到編制內,外面正有無數人,要以各種方式想要進入,龐中華的辭職,無異於騰指標,是好人呐,做的好事,各級領導,見報告就批,效率高的驚人,唯恐隔了一夜,又不辭了呢。
收拾行李,翻出了一隻手絹,
是認識甄靜雅的那天甄靜雅給擦水的花手絹,捏著手絹,發了一下午的呆,之後,去了門崗,攔下了下班的甄靜雅。 “我不送你了。”甄靜雅坐在車上,看著結結巴巴的龐中華。
分手八年了,人生早已殊途,只有自己,一直還保存著花手絹,龐中華呐呐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還有什麽,是想說的呢?車窗關上了,車窗又打開了,甄靜雅摘下了墨鏡:“要相信自己,前面,會更好的!”
已經是副廠長的陳友智,組織了一下,校友們給龐中華安排了一場告別。
酒酣耳熱, 透過酒杯,看著當年學校裡,風頭出盡的師哥,現實生活中,拉胯到這步田地,師弟忍不住,語重心長地開導著師兄:“成功,取決於定位,人的價值,無非是創造,和分配,說白了,就是增量和存量的問題,一定要拎的清,你要選擇的,是哪一個?”
聽著師弟的教誨,龐中華很不習慣。
“有了定位,就有了目標,才會有各種努力去爭取。”師弟說道:“創造,需要天賦,和環境,在偶然的情況下橫空跑出一個天才。”
“如果不是天才,那就只能在存量中討生活了,切蛋糕就是關鍵!與其被別人分配,不如竭盡全力,打入分配集團,取得分配權。”師弟掏心的分享:“掌杓的人,自然,也端著鍋了!”
“打入?說的真好!”龐中華問道:“如何打入呢?”
“如何打入?這是一個好問題,”師弟啟迪著:“人生在於演,你做了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討人歡喜,你看啊,這狗遇到狗,都知道互相舔,人和人,最重要的,是要會哄!”
“不願舔,也不會哄呢?”龐中華問道。
“只要你想,一切便都會了!”師弟的眼神溫暖,充滿鼓勵。
“我隻想做點事,不想會這些。”龐中華固執的大喝了一口,目光凶狠。
“如果是這樣,那麽,就修一個好的心態吧,這台上,人來人往,熱鬧喧囂,與我何乾。”師弟拍著龐中華的肩:“如此,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吧。”
這晚,龐中華醉了,躺在床上,手中,一條孤獨的花手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