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回理工大學地處郊區,周邊是一個小鎮。
正午的陽光有些熱辣,柏油路面上幾乎沒什麽行人。但鎮上的老BJ火鍋店依然生意興隆。
寬敞明亮的包廂裡,鋪著雪白桌布的圓桌上,造型獨特的火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兩男兩女四個大學生圍坐在圓桌前談笑風生。
許平饞這家火鍋已經很久了。從前上學的時候,范詩婷就總說要來,可兩人總是因各種原因錯過,直到畢業也沒能成行。
周三的下午是公休,他們都沒有課程。
許平當然沒忘了喊上女友范詩婷。可沒想到的是,她的閨蜜,周光嶽的女友胡月嬌也跟著不請自來。
看著好友身旁嬌小可愛,穿著性感火辣的女孩,許平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剛剛中彩的他其實並不介意多一雙筷子,只是,胡月嬌讓他想起了一些不快的往事。
2018年的某個深夜,正在出租屋的被窩中熟睡的他被一通電話吵醒。
來自好友周光嶽的電話。
彼時,周光嶽公司的合夥人已經卷款跑路,隻給他留下一堆債務。
許平本以為好友是打算喊自己喝上兩杯,傾吐苦水,可沒想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了明顯的哭腔:
“平子,能過來一下嗎?
我好像看見月嬌和人……和人進了酒店……”
他瞬間清醒過來,來不及和身旁迷糊著的范詩婷解釋太多,飛快穿好衣褲,披上外套就出了房門。
網約車在夜色中奔馳,終於停在了周光嶽報出的酒店前。許平鑽出車門,一眼就看見蹲在路旁的好友,此時已經哭成了淚人。
他第一次見周光嶽哭。
這個當過兵的男子漢,從來不會讓人將他和軟弱的哭泣產生聯想。哪怕合夥人卷款跑路,他也不過是借著酒勁笑罵幾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阿嶽,你是不是看錯了?嫂子怎麽會……”
他快步上前,攙扶起無力地蹲在地上的好友。
16年,周光嶽和胡月嬌舉行了盛大的婚禮,許平還是婚禮的伴郎。
隔年,兩人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當時取名周慕嬌。一家子恩愛和美,曾經的同學們甚至笑說他們是模范夫妻……
周光嶽努力擦拭著臉上的淚水,黝黑的臉上,雙眼已經通紅。
他目光盯著對面燈火通明的酒店,堅定地搖了搖頭,嘴裡喃喃念叨:
“不,我不會看錯的……她的背影,我不會看錯的……”
他努力冷靜下來,領著許平走進了酒店。
前台的年輕女孩顯然沒什麽工作經驗,在周光嶽熟練背出胡月嬌的身份證號碼後,竟直接報出了對方的房間號。
而後就是不堪入目的捉奸戲碼。
胡月嬌的出軌對象是她的上司,兩人早有曖昧。
周光嶽公司破產後為了生計忙於奔波,她就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許平至今仍記得,胡月嬌靠在床上對著好友破口大罵,質問他沒了錢和時間,拿什麽養活自己,拿什麽陪自己的那副嘴臉。
此事過後,周光嶽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也逐漸變得有些木訥起來。
兩人很快離婚,才剛一歲多的女兒周慕嬌扔給了周光嶽,從此改名周小澄。
這件事的影響還不止於此。
作為胡月嬌曾經的好閨蜜,許平甚至對自己的女友范詩婷產生了信任危機。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整日疑神疑鬼…… “想什麽呢?”
一隻粉嫩的手掌在許平面前晃了晃,將他從久遠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范詩婷用公筷從火鍋裡撈出幾片牛肉卷放進碗裡,又用自己的筷子將其夾給許平:
“你還發著燒呢,別傳染別人,快吃吧。”
看著身旁依舊扎著單馬尾,穿著寬松校服的可愛女友,許平微笑著點了點頭:
“謝謝。”
食物的香氣飄進鼻孔裡,他暫時將那些不快拋諸腦後,大快朵頤起來。
這家老BJ火鍋,他已經很久沒來吃過了。
席間,周光嶽去了趟洗手間。
在范詩婷去添加醬料的時候,許平忽然感到桌子底下,自己的小腿上傳來奇怪的觸感。
他嚇了一跳,連忙俯身朝桌底看去。
一隻雪白光潔的小腳不知何時伸了過來,輕輕蹭著他小腿上的汗毛。
他下意識地挪動座椅,整個人倒退出去,看向倚在圓桌上,正朝著自己一臉媚笑的胡月嬌。
“請你自重。”
許平的眉頭擰成一團,臉上帶了些許慍色。
不快的回憶再次被勾起,讓他瞬間失去了食欲。
這個女的,從大學就這樣了麽……
他倒是不難猜測胡月嬌勾搭自己的原因。
剛才提起請客的緣由,許平向眾人展示了自己某寶的存款。
先前購買的體育彩票如期開獎,帳戶裡的數字猛增。不但還上周光嶽的4000借款,還留下了五位數的余額。
自己這是被當成凱子了……
許平的反應完全出乎胡月嬌的預料。她怔了一瞬,嬌俏的小臉微微漲紅。
但她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嘴裡發出“嘁”的一聲,裝作無事發生般繼續吃起火鍋。
恰逢周光嶽從洗手間回來,還沒落座就莫名其妙地被女友罵了兩句。
他對剛才發生的事並不知情,還以為胡月嬌生理期到了,好言好語地哄著女友。
飯局在微妙的氛圍中繼續。
許平本已經不想再吃,但這年頭正倡導“光盤行動”。在添了醬料回來的范詩婷不斷投喂下,他的肚皮終於還是被撐得滾圓。
挺著撐得有些難受的肚皮到前台付過飯錢,許平挽著范詩婷的肩膀,四人一道返回校園。
看著前方好友和胡月嬌親密的互動,他抿了抿嘴唇,陷入了糾結。
如果現在告訴周光嶽,胡月嬌不檢點的行為,恐怕好友並不會相信。
可要是什麽也不說,任由事態發展……
許平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未來好友那張蒼老憔悴的面龐,和黯淡無光的眼神。
穿過校園的林蔭小路,兩人將兩位女生送至女寢樓下。告別後,一道朝自己的寢室走去。
江回理工大學的男女寢室之間並沒有多少樹蔭遮蔽,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柏油路面有些燙腳。午後的校園道路上空蕩蕩的,學生老師們都窩在室內享受空調。
汗水順著許平的臉頰流下,許平看著前方身姿板正,哼著小曲心情愉悅的好友,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喊住了他。
長痛不如短痛。
周光嶽回過頭,看見好友一臉嚴肅地站在烈日底下,目光直視著自己,似乎有話要說。
他困惑地停下了腳步,撓著剃了寸頭的後腦杓回到好友面前。
許平的嘴巴張了又合,努力在腦海裡思考著措辭。
終於,他還是把席間發生的事如實告訴了好友。
周光嶽愣在原地,黝黑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烈日下,空曠的校園道路上,氣氛沉默而尷尬。
他呆了半晌,眯起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許平,垂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狀:
“你剛才說什麽?”
許平並沒有察覺好友的語氣變化,歎了口氣,認真嚴肅地複述自己剛才的話。
然而——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記拳頭已經迎面而來,重重砸在他的面門上!
安靜的空氣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當過兵的周光嶽力量奇大,只是一拳,就將這個“汙蔑”自己女友的家夥打倒在地。
他劇烈喘息著,已經遍布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地上的許平,仿佛一隻被觸碰了逆鱗的野獸。
臉上傳來的劇烈疼痛和鼻孔裡淌出的溫熱液體將許平從發懵中喚回了現實。
他緩慢地從被曬得滾燙的地面上爬起來,再看向周光嶽的眼神變得陌生起來。
這個他自認為的至交好友,這個與他相熟十余年的好友;這個自己可以為了他半夜爬出被窩去幫他捉奸的好友……
為了那麽一個行為不檢點的女人,打了好心提醒他的自己。
鼻血順流而下,傳來鐵鏽般的腥甜味道。許平並沒有擦拭,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就這麽看著對面仍舊怒氣衝衝的周光嶽。
空曠而寂靜的校園道路上,時間仿佛凝固。
終於,許平的眸子黯淡下去。
他挪開目光,與周光嶽擦身而過,獨自朝寢室走去,隻留下一句“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