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工地前,田海提醒我,一會見到舒冰後,要裝成是他的安裝工同事。但我們到了工地後卻沒有見到舒冰。田海隨後收到了她的信息,說今天有事走不開,就由技術部的同事跟我們對接工地的事情。
現場和我們對接的是一個叫梁啟新的技術主管,已經在房間通道那裡等我們了。他也是一直和田海作技術溝通的那個人。
我們就從裝了拉手的那個房門前開始對接工作。他指著新裝的拉手對我們說:“這個樣板沒什麽問題。但你們在正式生產時還要改下材料和增加一個工藝。因為我們重新考慮了一下它的使用周期會比較長,加上使用時的舒適性,所以你們正式生產時就按我以下的修改意見再調整一下吧。”田海聽到後趕緊掏出紙筆來作記錄。
梁啟新又用手握住拉手最就手的高度繼續說:“這裡一段去掉大概20cm長的表面防滑紋,改為車削下去3mm平底面,我們要在這一段裝上皮革,使它的握感更舒適些。”田海過去用手握了下那個位置,又拿出卷尺給我。我比劃著量出具體的尺寸報給他,他快速地在筆記本上畫了草圖,並標上了具體要修改的尺寸和加工說明。
梁啟新又說:“拉手材質原來設計為一體化純銅的,也沒錯,但考慮到後期維護和清潔問題,還是改成不鏽鋼材質的吧。另外,因為不鏽鋼更容易焊接。所以兩頭彎折處就可以改為焊接而不用原來更費料的一體化銑削了。但原來設計的表面裝飾花紋不變,表面工藝還是要在做了數控雕花紋後,再做一道絨面防指紋處理吧。另外到時你們要注意下新車削後的毛邊處理細節。”
田海聽到要改成不是一體化加工,心想加工費肯定減去不少了,頓時心有不悅,但又不敢馬上表現出來,臉上隻得繼續堆著僵硬的笑意應著。
梁又用腳指了下門,說:“門要增加一個不鏽鋼門頂,你們自己按現場情況設計一個吧,這樣質量更有保證。這門比一般的重太多了,常規采購的門頂恐怕是達不到要求的。”
他接著往裡走到那個升降裝置前說:“這個應該沒什麽問題了,就按現在的樣板生產就行了。我們這裡一共有18間房,你們就生產20套吧,其中2套作為維修備件。”田海一聽有20套,不禁又露出喜悅之色,剛才的不悅之色瞬即消失,又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我估計他一直不知道這裡有多少間房的,因為通往其他房間的通道在中間給封起來了,外面只能看到其中6間房。所以當他聽到有20套時,露出的喜悅表情,說明已經超過他原來的預計了。
田海用掩飾不住激動的聲音問:“梁工,這批貨什麽時候要安裝完呢?我估計就這個升降裝置有點複雜,調試可能要多些時間。其他的像門拉手生產時間會快很多,到時我們可以分兩期安裝,先做好先安裝,那樣工期會快點。”
梁啟新擺擺手說:“別急,還沒完呢。還有一些其他的設備想讓你們做。”說罷,他走向房間的左邊角落。田海聽完,不禁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已是有了撿到錢的興奮光采。我把手放胸前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示意他不要情溢於表,要收起來,保持深沉,並輕聲說了句:“你是沒吃過細糠的山豬啊?穩重點。”
田海聽完,偷偷深呼吸幾下,強忍著裝作平靜地跟著梁走了過去。
梁啟新把靠牆角,離地約90多cm高處的一塊牆面裝飾板拉下,
露出了一個30幾cm的方形孔洞。他指著洞口說:“我們要在這裡裝一套可以自動把餐食從外面送進來的設備。整個系統包括外面的傳送裝置和這裡的開合收放裝置都想讓你們來做。具體的尺寸和外面的現場環境參數我會在明天上班後發送相關技術文件給你們的。” 田海一聽,還有這麽大一個訂單要做,更是喜出望外啊。手都不知怎麽放才好了,他也顧不得收斂表情裝深沉了,趕緊接話說:“好的好的,我們現在就複下這個洞口的尺寸。到時用最快速度把意向方案先做出來提交給你們。”又招手示意我趕緊過去量尺寸。
我當然也立馬裝出一副技術助手的樣子,小跑著過去量尺寸和拍照,又有意無意地跟田海說了幾句抬舉他技術專業的話,以示他的專業水平好,業務可靠一類的。
梁啟新並不是很在意我們這些太明顯化的一唱一和表演。當然也不怪他,畢竟他還年輕。我看他頂多也就30歲出頭,可能也是個純以技術上位的“理工直男”吧,所以對我們的表演話毫反應。
他等我們量好記好了,就又指著門外說:“外面還有一些不鏽鋼的粗活,也一並交給你們做吧。另外,”他又指著門上的拉手說:“你們走前把這個拉手拆下來吧,後面要把它裝到別的門上去。你們拆下後就放在房間裡吧,我們會來把它收回倉庫裡的。”田海應了聲好。
我和田海又隨他出去外面通道。他領我們到通道的隔牆前,用鑰匙打開了臨時的鐵門,帶著我們一直走到弧形通道的盡頭。他又打開一扇厚實的鋼質防盜門,我們這才看到,原來門外是個很長的弧形露台。一個沒有欄杆的毛坯水泥結構露台。身後建築依山而建,露台則向前延伸出去,形成一個半懸空觀景台。
我們走到外面,看到整個城市在面前攤開像一個超級大沙盤。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城市美景,一陣陣清風撫面而來。此情此景,我不禁說了聲:“這裡的景觀真好啊,無遮無擋的,一覽無遺。而且輕風陣陣,光站在這裡就好舒服。”田海也讚歎幾聲,然後又拿出手機拍起照來。
我怕他忘記了正事,就說了聲:“田工,我要不要現在先量下尺?”他才立馬收起手機,又向梁啟新問道:“梁工,不知道我們能幫你們做些什麽呢?”
梁啟新指了指露台邊說:“就做這裡的欄杆,要用不鏽鋼材質做的,至少按照地鐵裡的扶手質量等級做吧。要比一般公裝質量要高些。記住耐候性一定要好,這裡365天都風吹雨打的。一定要用304不鏽鋼材料的。”田海頭點得像搗蒜,忙說好好好。
田海把本子和筆給我,我就先畫起量尺寸草圖來,我沿著露台邊看起現場毛坯結構來,露台下面是密集的原生樹林,也不覺得有很高的感覺。但下面的山坡一直延伸下去很遠才看到類似圍欄。左右兩側山坡都沒看到時顯的盤山公路,估計是綠植樹木遮蓋了看不到。向後望去,我只看到建築後面有零星的樹梢,並不見有山坡,好像建築是建在靠近山頂位置。我看不到整個建築的全部,露台在靠花園那頭有個高牆住了,另一邊則是密集的樹木。建築收個弧形面跟山體融成一體。
梁又拉著田海走到出口那裡說:“這裡要做一段雨棚,不鏽鋼結構架部分也是你們做,玻璃就不用了,有專門的玻璃供應商來做。”田海就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現場。然後梁又問我們還有什麽不清楚的,田海就跟他溝通了一下欄杆的材料和工藝要求。我則繼續量尺寸。
他們溝通完,梁啟新便要回辦公室去了,走前讓我們量完尺寸到大門左手邊的辦公室找行政要合同文件。田海跟他握了一下手,說著恭維的話一直送他回到室內。我趁他們走進室內後,也趕緊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城市的美景,心想:今天的朋友圈肯定能多幾個讚。想了想,又打開手機地圖,待定位穩定後截了一張圖,為了看清楚方位又打開手機指南針,截了一個圖。若是平時,這都是量尺前的常規動作,但今天這個工地的氣場讓我只能偷摸著做這些。留個紀念也好,也不知道還有沒機會再來這個工地。
田海回來時已經把煙點上了,他走到露台邊,重重吸了一口煙,指著城市說:“小成子,看到沒?這就是朕打下的江山。等我把這裡也打下來後,那裡,還有那裡一片都封給你了,讓你也享受下做地主的快樂。”我剛好量到他旁邊,就跳起來給他一腳說:“田公公,你再不來幫朕量尺寸,朕就要把你從這扔下去了。”
我們此時確定都有點過於激動了,田海還不停地嘀咕著這次的訂單總價能去到多高,想著要把利潤點定在哪裡好?他還問我:“你說定高點好呢?還是定低點好呢?高了我怕丟單,低了可能後悔,像這樣的大單真是可遇不可求啊。”我雖然也是很激動,但還是給他說了幾句理智的話:“你先別激動,現在還只是量尺寸而已,等真的簽了合同打了款再說吧。現在做工程的事,真的說不準啊。有時到嘴邊的肉都會給人搶走。我們要淡定,淡定。還是想下晚下去哪裡慶祝比較實際點。”
我們又覆核了一遍現場的結構細節,拍了更多現場照片,又討論了可能會在安裝時出現的問題,才算完成露台的量尺寸工作。回到室內,田海先到外面車上拿來工具,我們一起把門拉手拆下來放好,又討論了一下門頂的設計細節。
忙完這些,我們的心情才平複下來了。我們整理下自己儀容,又互相說兩句打氣話,就一起去物業辦公室,找行政部談合同的事。
我是第一次進正門左手邊通道,但沒想到田海說他也是第一次來這邊。之前都沒有來過辦公室這邊,所有的溝通都是通過手機或者快遞傳達文件完成的。他也是感覺很新鮮,不停地朝通道裡面看。
但其實我們並沒有能進到辦公區,而是在進去通道後十來米就有個聲音從右側一個開著門的房間裡傳出:“兩位請往這裡來。”我們進去一看,是間茶室模樣的接待室。
茶室不小,差不多有50多平方米。正對著門的那面牆全是落地玻璃,透過落地的麻質紗簾,隱約看到外面是個花園。進門前方是1塊整木拚石頭的茶桌和實木墩坐凳。往右有一組圈椅和小方幾組全。右邊最裡是一張2米的大書畫桌和整面牆的博古架。有個年輕女子正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迎向我們。
她邊走邊說:“你們好,我是這裡的行政經理,我叫柳娜。今天由我來和你們對接下合同的事。來,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我們忙不迭地放好掛包,田海又回身把門帶上。我們在客位坐下後,田海滿臉堆笑地說:“那就麻煩柳小姐了。”
“客氣了,你們先看下空白合同,我把茶泡好。”她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合同文件,遞給田海。
田海翻開文件,看了起來。我就只能局促地看柳泡茶。只見她熟練地燒水,燙杯,洗茶,泡茶,分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一會就分別給我們遞過來剛泡好的茶。
茶是單叢茶,香氣怡人。但我和田海都沒心思品茶,隻想把合同的事定下來。但出於禮貌,還是喝了3輪茶,田海才開口說:“柳小姐,這合同的條款我大概看了一下,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柳娜放下茶杯說:“因為你們已經做過3個工程項目了,合同條款基本上也是在前面簽過的合同基礎上做了些細化,出入不大。今天我們主要先把付款方式和工程進度意向提出來,其他的條款細節,就要你們回去定好後,我們下次再談了。”
田海說:“好的,我大概看了一下合同條款。付款方式就按合同上面寫的,還是像以前一樣分成4次吧。進場前付第1期款,第2期和第3次按進度驗收通過後付,最後1次作為保證金在1年內付清。至於各次的付款比例嘛,我要等預算出來後才能報上具體數。”
柳娜說:“好,就按你說的。那工期嘛,我們這邊是想在45天內完成。但因為有個複雜的傳送系統調試起來可能比較費時間,所以還是先征求一下你們的意見。”
田海說:“45天應該沒有問題。雖然傳送系統是稍為複雜,但也不算是難調試的那種。所以45天是可以完成的。我們在預算出來後,再重新核算確認下需要的準確工期天數報給你。”柳娜說:“好的。那這個合同的事就先談到這裡。我把其他3份空白的合同也給你們,到時你們做好合同再過來和我們簽吧。接下來我再和你們談另外2個小事情。”
柳娜又給我們添一輪茶,我們喝完後。她說:“一個是麻煩你們幫我把靜室那2個字換一下,就換成單獨一個靜字就可以了。要求比以前增加更強的立體效果。材料嘛,用鈦合金做吧,我們想字體有些顏色。到時是什麽用顏色需你們提供的色卡來定。”她掏出一張印有字樣的紙遞給田海,我伸頭看下,是個書法字。看筆法,應該是個書法家提的。田海鄭重地把它收到包裡。
柳娜又轉頭看向我說:“另外一個忙,就要麻煩這位譚設計師幫忙了。”我聽後一愣,轉頭看下田海,他也明顯愣了下。
我才來了2次這工地,而且一直是以田海的安裝工同事的身份出現。她怎麽會知道我是個設計師呢?我有點疑惑地看著柳娜,問她:“柳小姐你怎麽知道我是做設計的?我們沒和你們誰說過這事啊。況且,我來靜室工地只是幫田工做安裝活而已,並沒有想過要來靜室接設計單子做。”
柳娜一邊添茶一邊說:“譚工你先別介意,我們之前也是聽說田工有個長期合作的設計師朋友,但一直無緣見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見到你本人。正好我們有些小物件要找人作設計,算是趕巧碰上了,就想跟你談下是否能合作。”我又看了一下田海,他回一個眼神,表示他從沒說過關於我的事。
柳娜見我還是不語,便又說:“因為公司出於對項目保密性的謹慎,所以我們會對施工人員進行適當的背景調查。當然,主要是針對技術能力為主。至於譚工你的情況,只是無意中得知的。你不必在意。我們是想著這個項目越少人參與越好,那樣我們管理起來更容易些。所以,碰到可以複用的人才是盡量安排上。”說罷,投了一個新誠的表情。
我看到她這個態度,雖然不合情理,也只能訕訕然道:“那柳小姐,我能幫貴公司做點什麽呢?”
柳娜說:“我們知道譚工你對金屬製品比較了解,所以希望你能幫我們設計一個香爐。就是放在每個房間裡用於焚香禮佛用的那種香爐,大小類似宣德爐吧。但款式方案先由你設計方來定,風格要跟我們的靜室裝修能搭配起來。更具體的事情我們就按正常設計訂單業務流程走。您看行嗎?”
我心想:連我老底都扒了,不答應也不行啊。就裝出爽快的樣子說:“好,我接下這個訂單。”柳娜聽後,舉下茶杯,說:“那祝我們初次合作愉快。”田海也湊合著說:“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我也舉起茶杯,表示回應。隨後,我和柳娜加上了好友,並建了一個溝通群,把田海也拉進去。
臨走前,柳娜又讓我們重新辦下出入證,說這裡的安保系統要升級換代了。另外,他們還會提供2部專用聯系的手機給我們用,以備後面工作過程中的保密溝通需要。
我們都覺得手機這事有點太過隆重了,但又不好說什麽。柳娜看我們有疑慮,便表示專用手機也是因為新保安系統的需要。我們這才應允了。然後去保衛部辦公室辦了新的出入證,又作了登記領用了新手機。打開手機後,我看到裡面有個叫知境的應用,保衛部主管指著那個應用說:“以後重要的信息會通過這個應用收發。電話嘛,默認是會進行變聲加密的。這個手機也能作為部分區域的通行門禁卡使用。”
我和田滿相互用應用裡的功能加了好友,試下收發信息和電話功能沒問題才離開工地。離開大門幾百米後,我們看到一個新的保安崗亭和地面感應系統已經在安裝了。
在回城的路上,田海和我一直等到車子開上了環城快速才開始忍不住討論起最後這幾個異常的事來。田海說:“本來是個挺高興的事,但現在越想越不舒服。怎麽感覺是我把你賣了一樣?”我也說:“是啊,不是你,他們怎麽會知道我是做設計的。難不成,他們找人把我們都調查了一番。但我的出現不是必然的啊,既然連我底細都調查清楚了,那搞不好他們連你祖宗18代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田海聽我這麽一說,就不爽了,說:“沒想到啊,做個工程還搞得像做特務一樣要查來查去的。我心裡越想就越不踏實了。你看,還發專用手機,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政府的什麽秘密機構?或者是見不得光的邪教組織?”
我說:“你問我?我哪知道啊。你都去幹了那麽多次活了,是不是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之前的工程施工和保密協議都沒有漏出點風聲麽?”田海撓著頭答:“沒有啊,感覺就是個正常的工程,保密協議我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以前也經常有些工地要求簽的。都很正常的。只是這次還真有點不太一樣,好像有點太過了。”
我說:“你見過哪個工地做工程要發專用手機的嗎?傻子都能看出是不正常啊。 ”我是真有點生氣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人扒了老底,心裡肯定不爽,同時也生起不安感來。
田海一看我這樣,也只能安慰說:“現在想多了沒用,船都上了,再跳下來也來不及了,而且現在也不能做報警之類的事,畢竟現在雙方還是處於正常的合作狀態。除了手機,也沒有別的出格事情。我們還是先安心把錢賺了再說吧。其他事先不想了,想了也沒用,我們不做的話機會就給別人了。對了,今晚你還是不能走的啊。今晚真的要好好慶祝下,這次真的是走了狗屎運了,人家都就差把錢裝到我們口袋裡了。”
我沒好氣地說:“本來我都想好今晚去哪裡盡興享樂的,現在沒有那麽好心情了。聽你來安排吧。”
說完,我拿出手機,給女友發條信息說今晚還是要在田海這邊,因為要慶祝今天談了個大單,明天下午才回去,讓她晚上自己找飯吃,不用等我了。很快女友打了電話過來,語氣裡帶著怒氣說了我幾句,又叮囑我不要喝太多酒去鬼混之類的。田海在旁邊聽到,哈哈大笑,隨後又故意大聲地說今晚要帶我去唱K玩耍之類的話。我趕緊說他是開玩笑的,狠錘他幾下,讓他閉上了嘴。
掛了電話,2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繼續貧了一路,最終我們也對今天的事想出個所以然來。
下了環城快速,我們也沒回門店,而是直接回廠裡了,想聽下田滿說下今天他去派出所的事。
剛進辦公室,就看到有個老婦人已坐在裡面等著。田滿說是老劉的老婆,她說有些事要來問下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