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經理,別這麽急啊,你現在還有一個任務,就是陪聊,我可是大客戶哦,哈哈,”卓越昆在電話那頭不依不饒。
“你不知道,我現在才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我被困在對面租的房子裡,吃得方面,方便麵管夠,面條大白菜胡蘿卜雞蛋,還有肉,油也有,大米公司發了點,社區發了點,關鍵我不能每天每周每月吃這個啊,從四月到現在五月中旬了,快五十天了。方便麵熱吃,涼拌。肉,紅燒,燉,加土豆,最後就三個混吃,先做米飯,上面弄個雞蛋羹。對,還發香油,一開始真香,現在是聞都不能聞了。我有一次,從電飯鍋籠屜裡拿雞蛋羹不小心碰翻了,全灑到下面米飯上了,索性把下面的米飯拌開拌勻,結果那天我捧著電飯鍋,從中午吃飯晚上。無聊啊!”
“對了,社區還發了香皂洗衣液,卷筒紙,我現在有一個愛好,把卷筒紙一節節拉開,扯斷,然後疊在一起,別人數大米,我可沒那個功夫,一手米一手灰的。”
“我估計我們黃總也無聊,沒白天沒黑夜的給我打電話,問銷售數據,問客戶儲備,問客戶還有什麽疑問,這他媽是扯淡,客戶在網上詢問,那也是無聊,也是我們置業顧問惹的,買房子啊,你認為網聊就下單了?關鍵還是要能出來,線下線下,唉,我真希望是下線。”
“有時候坐在地上,你不知道,我租的房子,以前只是下班回來睡一覺,早起就到公司或者出差,所以,只有一個茶幾,我現在是坐在地上或者趴在床上打電腦弄數據,這個脖子,這個頸椎,都不是自己的,腳都沒地方放,衛生間,廚房,臥室,還沒廳,我現在除了睡覺就是盼做核酸,這對我來說就是放風啊,倒垃圾都是半夜倒,好摘下口罩呼吸一會,還不敢深呼吸哦。”
“我有時候真希望做物業,對了,老倪,疫情如果結束了,我改行做你們物業吧,你幫我看看,有什麽崗位合適。”“……”
“你看,你以為我是在說笑話啊,不是逗你,真的,你們物業只要有居民就有需求,物業費也是約定好的,服務態度好一點,增加一些粘合度,這個我在行啊,哥們最喜歡和客戶打交道了。”
“那你是營銷領導,客戶心理不要揣摩得太透哦!”倪智傑只能應付著說。“所以說啊,我當你副手,幫你搞定業委會,幫你搞定刺頭,幫你出謀劃策,”要是換了平時,倪智傑恭維還是諷刺的話卓越昆早就聽出來了,但他現在就只需要一個聊天對象。
而且,在這幾十天裡,他還真的對物業進行了系統分析,常宏達肯定不會聽他的,湯曉海交流過兩次也還是不太熟,只有倪智傑,又是老物業,又是老相識,不找他聊找誰聊。卓越昆還發現,物業真是一門精深博大的專業,就是研究人性。
“你看吧,老倪,我覺得我們兩個專業是完全可以互通的,我這段時間專門研究了一下,從案場展示開始,我們兩個條線是唯一真正面對客戶的,這個你不否認吧?”“不否認,”倪智傑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的角色就是“啊哦額”,就是當個少言的捧哏。
“當然這個時候產品加服務,我們是主角,等到交付後,你們是主角,但是你別忘記了,我們在下一個周期,又可以借你們的服務,吸納新的客戶進行體驗,而且你們那裡服務得好的老業主又可以介紹新客戶,就是我們的種子客戶,生根發芽,周而複始。”
“現在好多的高檔樓盤,置業顧問直接轉化成物業客服,這樣多好,還是熟悉的人,還是熟悉的服務,知根知底,在服務上也有所傳承,和業主的感情基礎也在,只會加深不會陌生。那個余小鳳不就是一個好的例子嗎?對,還就在你們項目上。”
“這倒是,對於開發商和下屬物業來說,就是一次全生命周期的服務貫徹,人事不變,服務標準就不會降,業主從一開始的認同好感也會因為有這樣一個貫穿始終的主線人員存在而更容易溝通,”倪智傑對卓越昆的這番話還是表示認同,但他心裡不認同的是,這只是高端樓盤,只是產品質量沒大問題,甚至業主是真正享受超高品質,不會計較多少費用的樓盤。
但這樣的樓盤又有多少?甚至這樣的樓盤真要較真,一次汙水外溢,就能讓所有的口碑崩塌。物業也許是這個人世間最容易的行業,不需要多少學歷,不需要多少精明,只要你有手有腳就都能夠參與,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你敬禮,端茶,掃地,衝水,檢修,擦窗,微笑,問候,甚至盯著屏幕,拿個開門遙控。但物業又是一個最複雜的行業,他需要吃透人性,在產品質量的追問裡狡詐抵禦為開發商贏得時間和成本,甚至轉化到維修基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他需要穩坐釣魚台,用足夠強大的心和臉皮在萬千業主之間應對脾氣、拉攏人心、分化對抗、獲得利潤。他需要在有限甚至不斷上漲的成本間找到最大、次要、重要、一般、尚可的風險點,通過自己的管理維持現在、延長未來,最大程度為今後的風險提前鋪墊、合理避責。
“幽幽之口,眾目睽睽,難啊,”倪智傑總覺得自己每天臉上帶著微笑,那種多年鍛煉磨礪的讓人覺得真誠可信的微笑。傳遞著親和, www.uukanshu.net 那種讓人如沐春風掏心掏肺標點符號都不能錯的親和。
但腳底下,每時每刻都踩在兩個山峰之巔架起的鐵索,不,應該是細細的鐵絲上,搖搖擺擺,晃晃悠悠,不知道什麽時候高空拋物砸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停在小區的豪車給人剮蹭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樓前的地面結冰給老太摔骨折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兒童遊樂場的孩子磕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路面坍塌、水池漏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員工和業主反嘴態度不好投訴到總部了,還有火災跳樓疫情寵物咬到,哪個電梯超過檢查時間,哪個消防栓打開不出水,哪個監控有事情時正好出不了畫面……
天啊,自己就像一個漏鬥,站在,不,應該是跪在最低處,所有的建築垃圾、廚余垃圾、口水濃痰、憤懣謾罵,都和著汙水、雨水攪拌後灌進自己的喉嚨,嗆著了、噎著了、齁著了,還在灌,灌到你叫饒、灌到你發瘋、灌到你離開。
電話機卓越昆還在分析著,但倪智傑的神魂已經同步位移,從手機裡跳過去猛扇兩把掌,“你懂個屁,你們面對的是光鮮亮麗的期待,我們接受得是所有淤泥的重塑!”
那麽多的不可預知,都在最後由物業來承擔。由物業經理來承擔,就看哪塊雲彩有雨,哪塊雲彩打雷。好了,皆大歡喜,和諧美好。不好,一個從樓頂掉了下來的小碎塊,就能出事故,要人命,也要了物業的命!可這個一個人一個物業團隊可控的嗎?到時候是遺臭萬年?還是永世不得超生?自己是秦檜嗎?嚴嵩?汪精衛?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物業小區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