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智傑拍了半天門，才看見余小鳳搖搖晃晃出來開門。“身體好些了吧?”透著口罩，說話含糊不清。“嗯”，余小鳳開好門還打了聲招呼，“經理好，”有氣無力。“經理來了啊，”倪智傑正要再慰問一句，看見常悅睡眼惺忪從樣板房的主臥間出來，一男一女的，但看這個樣子，他知道兩個人一晚上也沒發生什麽。

　　“身體怎麽樣?都陽了?”“陽了！”常悅和小鳳異口同聲。“唉，吃點布洛芬吧，再加點桑菊感冒顆粒，中藥西藥結合一下，別洗澡啊。”“還好，我嗓子不疼，感覺昏睡了一晚上，翻來覆去，被自己床墊上的熱氣熏的到處翻滾，現在後背疼。”常悅用手指著右後背。

　　“我嗓子有點疼，不能多說話，像刀刮過去的，然後就是右手的掌沿疼，這個疼有點從裡面被一根筷子往外戳這麽疼，好感覺我半夜裡左手是舉著睡得。”“有這麽誇張嗎?對了，經理你還好吧?怎麽啦?”常悅正想輕懟余小鳳一句，看倪智傑臉色有些不對，忙關切的問了一句。

　　“你們要有心裡準備，早上老楊說不舒服，呼吸不上來，救護車一時來不了，我派小薛叫了輛車送醫院，剛送到醫院急救室，醫生說不行了！”“什麽?！！”一個鮮活的身邊人，昨天還有說有笑，這太離譜了吧，要不是平時知道倪智傑不愛開玩笑，兩人真不敢相信，倪經理嘴巴裡輕描淡寫說出這樣的晴天霹靂。“從發生到剛才，就半個小時，一口氣就接不上來了。”

　　這段時間，老家的遠親，學校的老師，同學的父母，有離開的，但像這樣朝夕相處的老楊，楊主管離開了，常悅和余小鳳都有些接受不了。兩人也不管自己身體怎麽樣，趕緊跟著倪智傑回到管理處，進門牆上組織架構上工程主管楊永超的工作照還在，微微笑著，像每天晨會時那樣，向兩個人簡單聊兩句，然後被後面過來的老杜一把摟住肩膀，往會議室走去。

　　大家都在低頭不語忙著自己手頭的工作，工程老董在前台和胖丫一邊溝通一邊在手機上填寫保修單，小蔣在工程辦公室裡幫小薛收拾著老楊辦公桌和櫥櫃裡的私人物品。這幾張桌子只有老楊的桌子是最整齊的，電腦旁邊兩盒文件夾，貼著機房泵房設備等各類標簽，一月二月涉及的報事報修單，因為要錄入新開通的電腦系統裡，專門用兩個大的夾子按編號夾著，身後的兩排櫥櫃，按樓棟編號，一個個文件夾有序擺放，特別是電腦顯示器上，還貼著便簽紙，地庫滲水收尾工作、春節前檢修線路、電梯大件維修核對……

　　倪智傑把便簽紙揭了下來，用大拇指輕輕在上面揉著，揉著前面一個個熟悉的字，就像老楊又找自己審批簽字。輕輕地遞過來，把審批單要項提煉得清清楚楚，後面的文件、附件、單子、發票等一應俱全。

　　在自己批的時候，還會小聲提醒兩句，說得恰到好處，又全由他定奪做主。老楊才是小區的寶啊，這些年在工程維修方面自己基本沒有出過決策上的紕漏，哪怕像地庫滲水，綠化養護，弱電整改等方面，老楊在選擇方案，對應合作上，都是幫自己分析了又分析，真的是自己的好幫手。

　　很多事情，業委會熊大和潘瑋，潘瑋這段時間被項大勇追查，都沒有在他那裡牽扯到任何問題，這何曾不是老楊的功勞。而在業主這邊，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居然沒有人說老楊不是的，要麽說小薛做事情毛燥，要麽說大曾脾氣大，但老楊就像一捧新泉，不，應該更像是一泓老酒，不經意的時候，樓棟裡的燈亮了，台階菱角磨圓了，大堂或者公區哪個地方的瓷磚脫落，老楊也能從不知哪個地方尋出點備品備料用上。

　　別人休息的時候，他會拿點水泥黃沙在路牙上抹抹缺口，填填低窪。梅雨季節到來前，他一定又會拉著小薛大曾，再從老杜那裡借來幾個保安把汙水管道再捅一遍。他們說夜間值班老楊是睡眠最淺的，只要值班電話或者管家手機微信一來，馬上就能回復。甚至物業和居委會搞得社區活動，用電音響保障， www.uukanshu.net 都是老楊在默默保障。

　　“老楊，走了！”“哪個?”“物業工程的楊永超！”

　　“很正常，古風裡現在這個情況，換誰也留不住。”“不是，不是離職，是，是死了。”

　　“！”“不會吧！”“就早上，一口氣喘不上來，沒送到醫院，在路上就不行了！”“唉，老楊好人啊！”“上次在我們家捅馬桶，費了半天勁，小孩子便秘，連捅四天，一點意見都沒有，還很有禮貌！”“有一次，我看見大雨天小區發大水，他在帶頭查勘窨井蓋，渾身濕透！”“有一次我家老頭從外面拿東西，正好被楊師傅看見，放下梯子就幫下搬啊！”“我有次早上就隨口說了一句，有些花壇棱角太尖銳，中午我家婆婆就說，楊工帶著人開始打磨了。”“老楊，辦事情靠譜，人忠厚老實，做事情默默無聞，踏實啊！”“老楊……”“楊師傅……”

　　一個個帖子，一段段話語，從各個樓棟，千百家庭傳遞出來，余小鳳看著，常悅也在一條條看著，倪智傑也拿著手機看著，初春的早上，小區裡除了保安巡查的腳步，偶爾保潔打掃路面發出聲音，依然不太有人走動，但這一刻的千家萬戶都在為一個人產生著共鳴，這樣的共鳴在微信群裡震動低鳴，在樓棟和樹木之間低泣，那一級級石階，那一排排路燈，它們堅如磐石或按時綻放，它們都被同一個人注入了靈魂和溫暖，而這樣的溫暖又像普照的陽光，籠罩整個小區的每一寸肌膚，滋養著泥土和瘦草慢慢挺起胸膛，並和著新泥和草香飄進家家戶戶，在心頭蕩漾，在眼裡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