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懷揣著兩個玻璃小瓶,快步走在薩斯伯利路臨近黃昏的街道上。不一會兒他就來到了昨日來過的霍爾家門前。
霍爾家的房門緊閉,塔爾在門前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敲了敲門。
過了十幾秒,克萊爾打開了房門。
“下午好,克萊爾。”塔爾禮貌地向她問好。
“塔爾,下午好。”克萊爾也微微欠身,“請問有什麽我可以幫到你的嗎?”
“我不需要幫助,我是來看馬克的。”塔爾掏出手中的玻璃小瓶在克萊爾面前搖了搖,“順便給他帶了一點藥。”
克萊爾一臉狐疑,但還是很快讓開了道。塔爾輕輕頷首,隨即也不客氣地徑直進入屋內。只見霍爾太太正在客廳緊張地忙碌著做晚飯,她聽見背後的說話聲,轉過身來看到塔爾後,微笑著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霍爾太太,下午好。我想問問馬克的狀況。”塔爾禮貌地問道。
“馬克現在還是在發燒,但是體溫比昨天低了一點。今天早上還主動問我要了些吃的,前幾天白天他都沒什麽食欲的。”霍爾太太今天心情明顯好了不少。
“史蒂夫叔叔的情況呢?”塔爾還是不放心,又問了史蒂夫的情況。
“他的情況比起馬克來說差一點,可能是因為年紀大了。今早他的腹瀉仍然很嚴重,完事後喝了不少熱水。他說腹瀉的時候喝熱水非常舒服,喝完會減輕很多疼痛。”
“馬克也在喝熱水嗎?”
“不,馬克不太喜歡喝熱的東西。但他也喝的是燒開過的涼水。當然是自然放涼的那種,就像你昨天交代的那樣。”霍爾太太一邊用杓子扒拉了兩下鍋中正在沸騰的白水裡翻滾的帶皮土豆,一邊微笑著說,“看起來你的法子真的有用,起碼情況沒有變得更糟了。”
聽到這裡,塔爾松了口氣。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打擾霍爾太太,徑直走到了裡屋。
房間裡,史蒂夫正蓋著被子睡覺,馬克靠坐在床上,翻看著手中陳舊的傳訊報——這是梅蘭德王國第二大的報紙。
比起經常大篇幅刊登宗教新聞和國家政策的第一大報梅蘭德時代報,傳訊報的內容更多談論一些貴族之間的軼事以及梅蘭德和海外諸國關系的相關信息,趣味更強,此外也會經常刊登一些小故事,所以它更受窮人和年輕人的喜愛。
考慮到霍爾家的情況沒有閑錢買最新的報紙,所以除了霍爾太太以外的其他霍爾家成員都喜歡時不時翻一翻以前的舊傳訊報,將裡面已經看過的故事再多看幾遍以打發時間。
看到塔爾進來,馬克比了個噓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躺在一旁的史蒂夫。
塔爾心領神會,先一步退出房門,馬克披上衣服,和他一起到了客廳並關上了臥室的門。而後兩人坐在客廳餐桌旁的椅子上,開始聊起了天。
“我聽霍爾太太說,你今天好些了?”塔爾問道。
“是的,比昨天好多了,雖然還是發燒腹瀉,但是精神好一點了。”馬克回答。
塔爾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裝著淡黃色半透明液體的小瓶,遞給了馬克。
馬克疑惑地接過,打開瓶塞聞了一下,然後立即咧了咧嘴,顯然是對大蒜素突兀的氣味有些過敏。“這什麽鬼玩意?”
“這是我在家自己熬出來的草藥,我自己喝了一點,效果還不錯。所以帶來給你和史蒂夫叔叔也試試。”塔爾看著他答道。
“這個藥的味道好奇怪,
這可怎麽喝呀?”馬克哭喪著臉。 “你直接喝下去肯定會很嗆,這個藥需要兌水喝,這瓶子裡的藥也不是讓你一次喝完的,這是三天的量。”塔爾有些無奈道。
“好吧,好吧,哈哈哈。”馬克撓撓頭,“那我現在就需要喝嗎?”
“當然可以。”說罷塔爾讓馬克拿出水杯,倒了半杯水進去,然後拿起玻璃小瓶,打開瓶塞,用瓶口緊貼杯口,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點大蒜素進去,輕輕晃了晃,遞給馬克。
馬克接過杯子,小心地嗅了嗅,發現杯中的液體不像之前那般刺鼻後,他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吐了吐舌頭。
“你們在聊什麽?另外塔爾,現在也到飯點了,你在我們家順便把飯吃了吧。”霍爾太太端著煮好的土豆,走過來放到了桌上。旁邊克萊爾正在準備吃飯用的餐具。
塔爾尷尬笑了笑,這感情他好像是故意在飯點跑來蹭飯的。他用指甲撓了撓耳後,將給馬克服用大蒜素的事情給霍爾太太講了一遍,同時把剩下的一瓶大蒜素遞給了霍爾太太,囑咐她給史蒂夫·霍爾服用,並交代了注意事項。
“謝謝你,我親愛的塔爾。”霍爾太太又抱了一下他,說著感謝的話語。
但她心裡並沒有抱什麽希望,因為自從瘟疫開始後,各式各樣的民間偏方和土藥他們也試了不少,但是沒有一種對這種怪病有效,所以對霍爾太太來說塔爾帶來的藥,只是麻木中又一次希望渺茫的嘗試罷了。
由於史蒂夫還在睡覺,眾人並不想打擾他的休息,所以塔爾與霍爾太太、克萊爾和馬克一起吃了晚飯。
餐後,天色轉黑,也到了塔爾回家的時間。
臨走前,霍爾太太邀請塔爾明天下午2點和她以及克萊爾一起去火車站領救濟糧,塔爾這才想起今天已經星期四了,明天就是教會和市政府發救濟糧的日子,不免有些期待。
最後,塔爾又對霍爾夫人和克萊爾強調了一遍關於大蒜素服用的事情,就兜著霍爾太太給他的幾個土豆回家了。
回到家後,塔爾把土豆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又吃了一遍藥。隨即在火光搖曳中,盤腿坐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同時手心向上,開始閉上眼睛冥想。
在今天早晨塔爾發現他能夠像回溯前世一樣完整回溯夢境後,作為一個愛學習的知識青年,他不免陷入了思考。他發現自己前世因為興趣讀過的一些研究談到過關於夢境的事情,便想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在記憶中重新瀏覽一遍這些知識,以作為幫助他理解狀況的切入點。
隨著思維的下沉,眼前的白光驟然亮起,無數的知識向著塔爾湧來。
按照地球上一些著名心理學者的理論,人的意識可以粗略地分為兩個部分,第一是表層意識,也即是每天白天我們思維、思考和情感活動的意識平面。
表層意識中,人與人是對彼此完全隔離的,他們無法看到彼此的思維,就像漂浮在海面上一座又一座的孤島。在這些島嶼下面,則是暗潮洶湧的大海——是的,海洋是經常用來類比無意識的意象,用來暗示表層思維下掩蓋著的、心靈的深層秘密。
而在人入睡以後,表層意識對於無意識的壓製會減弱,就像夜裡海水會因為潮汐力而漲潮一樣,無意識的海水也會有一部分漫上心理島的海岸,被心靈所察覺。
這就是做夢的原理。
以上是塔爾從記憶中隨便找到的幾本書上面的內容,由於回溯能力的作用,塔爾一瞬間便理解了這些知識。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十分費解,因為這些理論並不能解釋他為什麽能夠精確地回溯夢境和自己的前世、這二者間有什麽共性,也無法告訴塔爾為什麽自己昨晚會做一個那樣古怪的夢。
關閉了記憶回溯,塔爾又打開了夢境回溯。
他反反覆複地在腦海中播放和倒放昨晚的夢,試圖從中找出一些細節。塔爾很快發現那白皙的女人手臂和圓頂禮帽出現地非常突兀,且手臂的根部處在一片朦朦朧朧的混沌之中,看不清楚。
而且最令人感到後背發涼的是,那手臂好像是從塔爾左胸口的位置伸出來的……
雖然詭異,但是目前塔爾所擁有的知識確實無法幫助他更進一步理解這夢裡的情況。 他反覆觀看了幾遍這個場景,仍然沒什麽頭緒,隻得將回溯倒退到夢開始的時候,並試圖回到更早的畫面。
然而畫面卡了片刻,卻忽然崩碎。那凌亂的碎片在虛空中飛舞、重組。逐漸地,一幅新的畫面出現在了塔爾面前。
那是一個他之前不曾注意的夢。
午後的小屋,陽光從窗口射入。明亮的臥室裡,跪坐著一位穿著深藍長裙,有著栗色長發的年輕女性。她低下頭,長發的發梢散落在地上,同時嘴唇微微地蠕動,好像正對著躺在地上昏睡的塔爾耳邊喃喃念著什麽。
正在回溯夢境的塔爾努力將畫面拉近,逐漸地,他聽清了年輕女性正在說著的話。
“在阿凱納,四方的風息,將會再次匯聚。”
“去阿凱納,到那裡去。”
女子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句話。
片刻之後,只見塔爾從地上爬起,呆呆地望著女子,詢問女子的身份,那女子卻忽然站起,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突然消失。
“你和我,都是黑暗。”
隨著這聲音的出現,黑暗從塔爾的後面倏地湧起,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痛苦開始在塔爾的周身蔓延,就像他即將被溶解在某種強酸之中一樣……
塔爾猛地睜開眼睛,那無比真實的感覺陡然消失不見。
呆呆張大了嘴巴的他,過了半響才回過神來,但還是滿臉迷茫,因為本就詭異的情況,因為他的夢境回溯,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阿凱納?”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