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列正在轟隆作響的老式火車。
塔爾·古斯塔夫坐在最頭部車廂的一等座,手肘抵在窗沿上,他看著窗外的雲層極速地飛掠——是的,不知道為什麽,這列火車竟然行駛在空中,但此刻的塔爾卻對此沒有絲毫的詫異。
這火車好像沒有固定的軌跡,在多雲的空中肆意地飛行。塔爾能夠看到那斷斷續續射入車身周遭雲層的陽光。
“很累吧?”身後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響起。那聲音雖然是梅蘭德語,但卻有一種古怪的口音。
說也奇怪,當這聲音出現的時候,塔爾有了一種極其放松和溫暖的感覺,好像一整天被疾病折磨的痛楚,在這一刻都被治愈了。即便塔爾不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也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
塔爾也沒有回頭,只是輕微頷首表示肯定。
忽然,一隻白皙修長的、明顯是女人的手從塔爾左側的肩膀伸到了他面前,手中托著一頂漂亮的紅色圓頂禮帽。塔爾伸出右手將這禮帽接過,並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刹那間,本來多雲但還算晴朗的天空中,突然電閃雷鳴。
列車開始極速地晃動,坐在車廂裡的塔爾被晃得東倒西歪。忽然車廂被一道雷電擊中,列車開始極速地下墜向陰霾雲層下黑暗的大地……
“呼!呼……呼……”,塔爾驚恐地睜開雙眼坐起,劇烈地喘著粗氣。
定了定神,塔爾看向四周。周圍的陳設表明他仍然在他索恩的家裡,並沒有在什麽飛行的列車中。此時外面已經不再有雨聲,從射入房間的光線判斷,天氣難得地放晴了。
但是塔爾的情緒仍然沉浸在剛才的夢境中無法自拔,那一切都太過真實,真實到幾乎與現實無法區分,無論是列車飛在空中時的顛簸,還是最後列車向下墜落的失重感,皆是如此。
想著想著,塔爾發現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他的回憶中,這個夢呈現得無比詳實,幾乎達到了可以再現的程度,許多他在夢裡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此刻他都能記起。包括那圓頂禮帽的手感,陽光射進車廂時的光路,以及這車廂中在他以外,並沒有其他人的事實。
除了那個奇怪的女人,塔爾能記得她聲音的每一個細節,甚至能想起她手的模樣,卻根本不知道她是誰,長什麽樣子。
然而,塔爾卻不能完整回憶起他前一天在霍爾太太家的事情,即便這些事情是真實發生的。他已經不太能記得馬克額頭蓋的手帕的樣子,以及霍爾家牆上到底掛了哪幾樣東西這樣的細節。
對比之下,塔爾發現自己回憶夢的體驗,非常離奇。
就像他回溯自己身為張錚的前世記憶那樣。
“我的能力,也可以應用於夢境?”塔爾感覺到情況再一次超出了他能夠理解的范疇。
正準備再觀看一遍自己的夢,找出一點線索。但此刻塔爾突然感覺到一陣便意,腹部的壓迫讓他暫時顧不上多想,隻得急急忙忙地跑出門,在門口的樹上扯了幾片葉子,跑到街角一處隱蔽的地方解決自己的問題。
過了大約十分鍾,塔爾揉著肚子回來了。他心情非常不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腹瀉有了明顯的好轉,此前連續的發燒造成的虛弱感也有了一定的改善。
“大蒜素好像起作用了!”塔爾十分激動,這比送給他1塊,不,3塊銀先令更能令他高興。
因為這代表著,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同時大蒜素的成功證實了塔爾的猜測,那就是這次的瘟疫是因為細菌感染所致。
另外關於大蒜素為什麽起效這麽快,塔爾推測應該第一是這個時代由於抗菌藥物的不普及,細菌幾乎都沒什麽耐藥性;第二可能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大蒜與地球相比有所不同,能夠在蒸餾中析出較多的大蒜素的緣故。
在回到家以後,塔爾又用水兌掉了剩下的一點大蒜素並喝了下去。可能是因為習慣了點,這次的味道並沒有昨天晚上第一次喝時那麽刺激。
吃完藥以後塔爾又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這次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肚子裡有咕嚕嚕的響聲,就像上輩子自己腹瀉以後吃了對症的抗生素以後的感覺一樣,非常舒服。
“看來是真的有效果。”塔爾再次確定了自己煉製的藥物真的有用。
由於吃了藥,昨天霍爾太太給的水喝完了。塔爾也顧不上吃飯,趕忙拎著自家的兩個水桶,準備趁著天氣晴朗去旁邊的公共水井打一些水回來,因為索恩市的這鬼天氣會不會忽然下雨,誰都無法預料。
公共水井距離塔爾的家並不遠,就在皇后街和塔爾家所在的薩斯伯利路連接的拐角處,這也是塔爾昨晚來打水的地方。他提著水桶,沿著薩斯伯利路朝東南方向的皇后街走著。雖然天氣難得放晴,但是因為瘟疫的原因,街上沒什麽行人,只能看到有一些鄰裡搬出來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薩斯伯利路的這些鄰居塔爾幾乎都認識。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在閉目養神,有少部分看到了塔爾,衝塔爾點了點頭,算是對鄰居打了招呼。作為回應,塔爾也對這些人分別問了好。
“戈登先生!”塔爾看到路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熟悉慈祥老人,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叫做戈登的老人看到塔爾,慌忙按滅了手中正在抽著的卷煙屁股。他是塔爾過去還在教會學校讀書時候的文法老師,只不過現在年事已高,早已退休在家。在學校的時候,戈登先生非常喜歡塔爾,對塔爾也有許多照顧,所以塔爾對他也非常尊敬。
“你好,你好,小古斯塔夫。”戈登被鼻腔中殘留的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旋即關切地問道:“你的病好點了嗎?”
“托真理神的福,我感覺好多了。”塔爾用標準的真理神信徒的口吻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托真理神的福。”戈登先生在面前畫了三遍生命十字符,“前幾天沒有見你,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了……抱歉這麽說,但是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子最近這些日子已經見了太多。就在兩天前,史密斯太太剛剛過世,哦對了,同一天去世的還有巴德先生,以前學校的歷史老師,他教過你,我相信你記得他。”
“是的,我記得他。希望他們能夠安息在真理神的無限榮光裡。”塔爾歎了口氣,放下水桶,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生命十字符。這是真理神教信徒在為死者哀悼時常用的手勢,在這個手勢中左手象征著死亡,右手象征著救贖,雙手交叉在一起,代表著逝者在真理神的殿堂獲得永生。
兩人正說著,便看到皇后街上一名青年正拉著一輛木質的板車匆匆經過,上面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頂部有著用刀刻下的生命十字符。兩人看到這一幕,相視無言,過了半響後同時歎了口氣,再次用雙手比了生命十字符。
“對了,戈登先生,您身體怎麽樣?”塔爾岔開話題問道。
“目前看起來還好,但是昨天開始我出現了輕微的腹瀉,現在還在肚子疼,所以出來曬曬太陽。”戈登先生回答,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暫時也不發燒。”
早期症狀……塔爾在心裡暗自想著。然後他抬起頭,又對戈登先生說道:“我之前病得很重,但是這兩天我開始喝燒開過的水,明顯感覺好多了。”
而後在戈登先生充滿疑惑的眼神中,www.uukanshu.net塔爾又將昨天對霍爾夫婦講的那一套符合真理神教教義的說辭對戈登先生講了一遍。
“原來如此,讚美真理神。”戈登先生由衷感歎,又誇獎塔爾道:“沒想到你竟然能從生命聖典中獲得啟示,你真是個智慧的孩子,小古斯塔夫。”
兩人隨即又寒暄了幾句,確定了下戈登先生是真的聽進去並願意嘗試喝開水後,塔爾便提起水桶,向戈登先生道別,前往公共水井打水。
不一會兒,塔爾便提著兩個裝滿了水的水桶回到了家。他到家以後找了些木柴生火,用父親打造的、與霍爾家同款的鐵製燒水壺裝了水燒開,然後趁熱沿著缸壁倒進水缸。塔爾這麽做的目的一是為了讓水盡快冷卻下來,另一方面是為了將缸壁順便用開水殺菌。
如此重複幾次以後,水缸裡已經蓄起了小半缸水,看起來應該足夠喝一兩天了。塔爾將水壺中剩下的一些水用來清洗了杯子、冷凝管和燒瓶,以方便再次提煉大蒜素。
做完這些後,塔爾邊就著淡鹽水吃光了剩下的那塊黑麵包,邊按照昨天晚上同樣的步驟將家裡和霍爾太太給的大蒜,全部製作成了大蒜素,這次他的蒸餾時間更長,萃取更徹底,每頭大蒜產出的大蒜素比昨天晚上多了不少。
最後他找了一個杯子,留夠了自己這兩天需要服用的劑量,然後把剩下的用兩個小瓶子裝了起來,用木塞封了口。
在滅了火、打掃乾淨自己的“煉金現場”後,塔爾懷揣著裝有大蒜素的兩個小瓶,匆匆出門,再次前往霍爾太太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