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康拉德侯爵全軍覆沒，而後是魯革市長被殺，與克裡格分道揚鑣;再然後是畢崔爾的背叛……

　　最後是眼前妄圖取她性命的賤民。

　　蒙蒂許心中繃緊的弦，斷了。

　　血發少女把那隻胳膊像扔垃圾一樣隨手丟棄，粘稠的血漿掛在她稚嫩的面龐上。

　　“她是法師！快跑啊——”

　　僅此一聲慘叫，恐懼急劇擴散，瞬間席卷了整個人群！

　　由嗜血賤民搭建的血肉大廈頃刻間崩塌，他們哀嚎著踐踏著彼此的身體，六神無主地逃離那個地獄裡爬出來的少女。

　　少女不緊不慢地跟在人群後方，染血的靴子輕盈地踩在道路上，踏出了致命的節奏。

　　“……賤民不值得同情，他們就跟野狗一樣，沒飯吃的時候在你眼前搖尾乞憐，吃飽了立馬翻臉，衝你直呲牙……”

　　蒙蒂許的腦海中回蕩著幾日前戰士爭執的話語。

　　那時的她還很天真，她反駁克裡格，說他是一頭冷血的野獸。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對付這種賤民，只有一條路可走。

　　讓他們感受到恐懼，他們才會服從。

　　蒙蒂許的銀眸失去了高光，她的情緒如同風吹起的書頁，不停地翻騰著，最終定格在了暴怒的篇章。

　　她低聲呢喃:“你們都得死。”

　　少女手中魔光閃爍，無邊的魔力爆炸般地向逃命的人群傾瀉，兩根巨型藤蔓在狹窄的巷口處破土而出，截斷了逃竄人群的去路，緊接著墨綠色的荊棘藤蔓對準人群橫向劈去，刹那間人仰馬翻！

　　“你們不去打伯爵就算了，還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少女淒聲怒吼，操控著綠色的巨鞭收割卑賤的生命，蔓生的藤蔓眨眼間纏住了一名逃跑的賤民，少女猛然握拳，那捆綁的藤蔓隨之遽然收緊，被綁在空中的倒霉蛋七竅流血，喉嚨中發出咯咯的蠕動聲，眼珠子都被擠了出來，掛在了眼眶外。

　　“你們跳出來想幹嘛?活膩了嗎?”

　　她抬手虛抓，藤蔓猶如她雙手的延伸，又逮住了一個哭喊逃跑的身影，她雙手扣緊再迅速掰開，兩道扭在一起的藤蔓把對方撕成了碎片。

　　“你們就這樣賤賣自己的靈魂?就為了一百枚銀幣?啊?”

　　一個嚇得雙腿發軟跪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屎尿橫流的廢物，面朝蒙蒂許雙手合十大喊饒命，少女虛空一指，一道尖銳的石筍貫穿了他的眉心。

　　蒙蒂許的魔法地獄追趕著哭天搶地的人群，少女殺穿了整條小巷，面無表情踱步到紀念碑前。

　　這是一座紀念亞穆瑞格王國戰爭勝利的嶄新的方尖碑，也是她幾分鍾前和古斯塔沃副院長約定碰面的地點，蒙蒂許提前到達了。

　　但少女已經不再是幾分鍾前的少女了。

　　她獨自一人仰望著那座傲人的方尖碑，對身旁賤民的慘叫聲置若罔聞。那些受到了法術傷害，斷胳膊斷腿的賤民們，他們發出無力的呻吟，拖拽著自己殘破的軀殼，不顧傷口崩裂的風險，拚命遠離那個可怖的魔女。

　　“安娜！”一聲呼喚闖進了她的心房，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道路的盡頭。

　　“古斯塔沃大人！”少女失神片刻，晦暗的雙眸恢復了些許清明。

　　“我把他們甩開了，我們現在——赫拉迪姆在上……你都幹了些什麽！”古斯塔沃趕來的腳步有些踉蹌，他瞠目結舌地瞪向少女身後的狼藉。

　　面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粗壯的綠藤蔓纏裹著幾個不成人樣的肉體，緩緩蠕動著，龜裂的大地中拔地而起的尖銳石錐犬牙交錯，幾乎每根石刺上都串著人屍。滿地的血跡、撕破的衣物、丟棄的武器，完全是一副煉獄的場景。　　“他們要殺我，我就還手了，”少女拭去從發梢流到眼角的血跡，她眼神陰冷，語氣卻很輕松，“現在，我要讓他們嘗嘗背叛我的後果。”

　　“不行！”古斯塔沃大口喘著氣，他的臉色很難看，斷然拒絕。

　　“他們都是該死的叛徒！賤民！只有——古斯塔沃！你的肩膀……在流血！”

　　少女打斷自己憤懣的控訴，她驚訝地發現一抹殷紅從古斯塔沃肩頭皮甲中滲出，她立即轉到對方的身後，才發現古斯塔沃的後肩上插著一節弩箭，箭頭深深陷進了他的血肉。

　　副院長流著虛汗，臉色煞白，他一直在強撐著身體，情況很糟糕。

　　“你……你的肩膀……”蒙蒂許失聲道，她爆燃的殺意瞬間被擔憂淹沒。

　　現在絕不能把弩箭隨便拔出身體，只能先止血再說。少女抬高雙手，催動法力，沾滿賤民鮮血的手心泛起治愈的綠光，她釋放療傷法術幫副院長處理傷勢。

　　“……不礙事，只要能跑得動，別拖你後腿就行。我們快走，放過那些人吧，他們都是拉昂的臣——”

　　“那也絕不能便宜了這幫——”

　　“安娜！我們好不容易甩掉主教的追兵！你動靜鬧得越大，他們就會越早發現我們的行蹤！再拖下去，我們的努力就全白費了！”古斯塔沃連忙打斷道，他見蒙蒂許聽不進去，換了個思路有理有據地勸誡血氣上頭的少女。

　　倔頭倔腦的少女被副院長說服了，她抿了抿嘴唇，心有不甘地低聲道:“行，聽你的，走吧！”

　　圍追堵截的暴民被少女的法術驅散，落荒而逃，但主教的獵犬肯定會聞著味兒追過來，他們不能在這兒逗留了。二人順著房屋的陰影下穿行，最終翻進了一個陰暗的小巷裡。

　　蒙蒂許對這條路有些許印象，前兩天暴動時，她曾坐著克裡格的馬車途徑此地。

　　這裡沒有催命的馬蹄聲，也沒有覬覦的身影與窺探的目光，甚至連陽光都不願鑽進這狹長的巷道，只是探出幾朵斑駁的光點，小心翼翼地試探這裡的晦冥。

　　他們似乎真的甩開了主教的追兵。

　　然而當他們匆匆穿過深巷時，蒙蒂許面色驚變，她掌中魔光驟然爆發，隨即輕喝一聲:“有人在那！誰！?”

　　她抬手揮向一處陰暗，點亮了瑟縮在角落的瘦弱身影。

　　那道魔光險些懟在對方的臉上，三個人的呼吸頓時凝滯了。

　　是小乞丐，那天被她在群毆中救下的小乞丐，蒙蒂許就是在這條被人遺忘的小道上搭救的這個可憐的生命。

　　那條止血的繃帶還纏在他的胳膊上，當初是白色的，現在髒得烏七抹糟。

　　就在此時，一陣暴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女孩立馬收斂魔法波動，和古斯塔沃一起屏息凝神，望向狹窄的巷口。

　　幾個人高馬大的白袍騎士從路口一閃而過，蹄鐵的踐踏聲又由近及遠。

　　死神與他們擦肩而過。

　　“小姐……我，我能幫上你們做些什麽?”小乞丐怯生生地發話了，蒙蒂許第一次聽到小乞丐說話，他稚嫩的聲音略帶沙啞。

　　“你認識他?”古斯塔沃狐疑地問道。

　　血發少女點點頭，她與小乞丐對視，對方感激的眼神軟化了她冷峻的面色。

　　少女向小乞丐擠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但無法消除滿臉血色的恐怖:“不……不用，外面太危險了，你好好躲起來吧。你就當沒看見過我們，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好嗎?”

　　小乞丐咽了口吐沫，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但看著二人的糟糕狀態，臉上的擔心又流露了出來。

　　蒙蒂許下意識地掏了掏兜，她還想再給小乞丐一枚銀幣，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錢全在克裡格的箱子裡。她隻得拍著男孩的肩膀，輕柔地道:“不用你做什麽，保護好自己，去……去吧，不要跟別人說見過我們。”

　　小乞丐在少女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離開時，他的眼中只有單純和真摯。

　　——為了一點小恩小惠不擇手段，前腳還在對你感恩戴德，後腳直接把你的行蹤賣給敵人……

　　克裡格的話語再次命中了蒙蒂許的回憶，人是百變的動物，時而高貴時而卑鄙，永遠捉摸不透。

　　少女又想起了方才暴民瘋狂的嘴臉，心中再度升起一念殺心，她的手抬了起來，指向那道緩緩離去的單薄背影。

　　“快走吧，他還是個孩子，”古斯塔沃按住少女的胳膊，虛弱爬上了他的眉梢，他感受到了少女由晴轉陰的情緒，有氣無力地道，“別動手……會把追兵引來的。”

　　——是啊，他還是個孩子。孩子終歸是向善的……吧?

　　——況且我還救過他的命啊。

　　小乞丐越走越遠，逐步離開了蒙蒂許的施法危險半徑。少女舉起的手緩緩放下，繼續和古斯塔沃往巷子深處隱去。

　　就在這時，高掛在市政廳樓頂的大鍾又敲響了。

　　鍾聲經久不衰， 響徹雲霄，連帶著聖殿騎士的號令也在小乞丐的顱內回響。

　　“……藍袍高個，紅發少女……”

　　“指供這兩人去向……抓住任意一人……”

　　“……獎一百枚銀幣！”

　　“一百枚銀幣。”小乞丐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之前少女送他的兩枚銀幣確保了他幾個星期的溫飽，讓他激動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而一百枚銀幣……

　　——有了這一百枚銀幣，我就再也不用和老鼠搶食，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有了這一百枚銀幣，我就不用睡在冰冷的大街上，再也不怕挨凍了。

　　——有了這一百枚銀幣，我可以吃上剛出爐的麵包，想蘸蜂蜜蘸蜂蜜，想蘸糖霜蘸糖霜。

　　小乞丐停住了腳步。

　　夕陽的余暉終於從刁鑽的角度擠進了這條無名的小巷，劃過小乞丐的面龐，由暗轉明，再由明轉暗，熹微的日光最終不敵這深不見底的狹隘，遁入虛無。

　　小巷裡最後一道光芒也消逝了。

　　他看向通往大路的路口，陽光依舊滯留在寬闊的大街上，宛如漆黑深夜的一盞路燈，指引迷途的旅者。

　　——那或許是我所向往的光明吧?

　　小乞丐鬼使神差地走向大道。

　　——只要到達那個地方……從此就可以和陰暗的角落永遠說再見了。

　　小乞丐的腳步加快了，光溜溜的腳丫啪嗒啪嗒地踏在地上。

　　他奔跑了起來。

　　陽光刺進了他的雙眼，他放聲大喊——

　　“他們往那邊跑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