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蒂許願意相信那個小乞丐，因為他看上去的確只是個人畜無害的小男孩罷了，他試圖幫忙的想法也情真意切，少女從他的眼中讀到了單純與真摯。

　　就像幾十分鍾前，遭遇畢崔爾背叛前的自己。

　　所以古斯塔沃的勸說下，她放小乞丐走了，少女僅存的善意與憐憫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也算是和曾經單純的自己告別。

　　然而小乞丐拚盡全力的尖叫響徹大街小巷——

　　“他們往那邊跑了！跟我走！”

　　原本已經遠去的騎士們聽到了小乞丐的呼喊，立即調轉馬頭，隆隆的馬蹄聲再度踐踏著少女脆弱的心靈。

　　本來他們都即將逃出聖殿軍的魔爪，準備返回法師學院，本來都已經沒事了，已經安全了……

　　蒙蒂許木然地望向聲音的源頭，她絕望地輕聲道:“——不。”

　　少女最後放飛的善意也被磨滅殆盡。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憤怒。

　　凱因大師曾經告訴少女，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蒙蒂許現在終於聽懂了這句話真正的含義。

　　“跑！姑娘！跑啊！”古斯塔沃厲聲大喝，僅這一句話就耗盡了他渾身的氣力。

　　陷入混沌的蒙蒂許猛然驚醒，少女看著愈發虛弱的古斯塔沃，她咬牙切齒地把怒吼和衝動壓製在嗓子裡，腳下風元素再度匯聚，拉著身負重傷的副院長繼續往巷子深處逃去。

　　“往左拐，附近有一間藥鋪，是學院的學徒開的，裡面沒人，可以進去躲一會兒。”古斯塔沃氣喘籲籲，他給少女指著路，腳下的步伐愈發紊亂。

　　二人終於來到了藥店門前。藥店花園、窗台種滿了繽紛的藥草，正門緊鎖著。在古斯塔沃的指引下，少女動用魔力搬開牆邊的一口爬滿了地錦的空水缸，露出了一道隱藏入口，二人打開生鏽的鐵門鑽了進去。

　　寂靜的房間內飄著藥香，古斯塔沃靠著木柱，癱坐在地上，筋疲力盡地喘著氣。肩膀處的傷口在逃跑時又開裂了，血液夾雜著汗漬浸濕了他的後背，原本深褐色的皮革更黑了。

　　“咳，我不應該讓你身處如此險境的……可惜了你的天賦……”古斯塔沃雙眼發虛，他的魔力徹底耗盡，血也流了很多。

　　“你別胡說！咱們還沒完蛋呢！”蒙蒂許焦急道，她翻箱倒櫃抓著藥草粉劑，準備給古斯塔沃處理傷口。

　　蒙蒂許後悔沒抽時間在麥吉法師學院進修一下治愈系的法術，她不敢拔出嵌入血肉中的弩箭，怕驚動了古斯塔沃的血管;也不知道具體該用哪種藥草配合施法，才能取得事半功倍的療效。

　　少女撕開被血液浸透的皮甲，把草藥、藥粉一股腦全倒在古斯塔沃的傷口上。她囫圇提取藥草中的精華，手中綠色魔光波動，先封住這個讓副院長生命流失的缺口再說。

　　尋常法師如果沒學過治愈魔法，他們看到藥草只能乾瞪眼，根本無從下手。哪像蒙蒂許這樣力大磚飛，強行憑借逆天的元素感知，硬生生從藥草中萃取出精粹，然後像糊牆一樣把療愈魔法糊在了古斯塔沃的傷口上。

　　“咳咳……早知道你是個天才，我就把你舉薦給院長了，”古斯塔沃的嘴角耷拉著，希冀的目光投向少女，但他已無力教導對方療傷的法術了，“你如果能潛心研究治愈法術，不知道能救下多少人啊……”

　　“如果你能跟著院長一起行動，也不會落得現在——”

　　“噓——”少女驚恐地盯向門外，

連忙豎起手指讓古斯塔沃噤聲。　　——啪嚓。

　　一道劍刃劈進了藥店的木門。

　　藥店的房門被破開了。

　　“躲貓貓遊戲結束了。”聖殿騎士的肅殺的聲音灌進藥店，他騎著馬踏著木門碎屑闖入屋內。胯下的馬噅兒噅兒喘著粗氣，代替騎士朝著窮途末路的獵物發出冷哼。

　　白袍聖殿軍魚貫而入，他們舉起手弩對準二人，徹底磨滅了兩位法師的生機。

　　“你們真是……讓我好一陣追啊。”騎士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他長舒了一口氣，“你不會覺得自己躲的地方很精妙吧?你們身上的血腥散發的惡臭我大老遠就能聞見。”

　　蒙蒂許一言不發，她淒厲的目光如同利劍，刺向了聖殿軍簇擁下的衣衫襤褸的身影。

　　那個小乞丐也跟來了，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指向二人。

　　“大人，就是他們。”灰發小乞丐的聲音很小，卻藏不住雀躍的心情。

　　小乞丐在主教獵犬的環伺下，毫無懼意，他的渴望與貪婪早就壓過了他的恐懼。他走到了聖殿騎士的劍尖下，伸手朝著對方邀功:“騎士大人，是我告訴您他們在這裡的……銀幣……”

　　“哦，當然，我們發過誓的，主教的承諾當然會兌現，”聖殿騎士啞然失笑，他翻身下馬，“你有我的擔保，待會兒就可以領取三十枚銀幣的獎勵。”

　　“不是一百枚麽——”

　　“不不不，小家夥，我們說的可是親手抓住，或者殺了他們，才能獎勵一百枚銀幣，”聖殿騎士含著笑打斷了小乞丐，他彎下腰，耐心地解釋道，“你來說說，你是親手抓住他們的嗎?”

　　“不、不是……”

　　騎士伸出手戳著小乞丐的胸膛:“那不就得了。雖然你拿不到一百枚銀幣，但你提供的情報很關鍵，幫我們一下子抓住了兩個人……我很高興！所以我願意把獎勵翻個倍，給你六十枚銀幣！”

　　他隨手摸出了兩枚銀幣，拋給了小乞丐。

　　六十枚銀幣和一百枚銀幣其實沒什麽區別，對於小乞丐來說都是天文數字，對於主教連根毛都算不上。

　　“好！好的！遵命，大人！”小乞丐的眼中發出驚喜的光芒，他接住叮當作響的銀幣，那份天真與真誠仍刻在他的臉上，讓蒙蒂許感到惡心。

　　“怎麽了，姑娘?你看起來不太同意我慷慨的決定啊，”騎士透過T型頭盔的縫隙看到少女吃了蒼蠅般的表情，“還是你信不過我?用不用你待會兒幫我清點六十枚銀幣，然後親自送到這個賤民的手上?再或者——”

　　“夠了。”

　　古斯塔沃打斷了敵人的嘲諷，撐起自己正在崩潰的身軀，站了起來。他高大的身軀宛如一個巨人，直挺挺地屹立在蒙蒂許身前。

　　“不要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你們敲響市政廳的鍾聲，就代表著勝利的宣言嗎?不，當你們調動全部兵力，對我們發動襲擊的時候，你們就已經輸了。”

　　“你們被耍了，主教的走狗們。”

　　“你們為自己敲響了喪鍾。”

　　“我告訴你，法師，是殺不死的，”古斯塔沃張開雙臂，硬撐著身體，蹣跚卻堅定地朝著敵人走去，“一個法師死在了卑劣的聖教教徒手中，但會有千千萬萬個法師站起來，把你們送向深淵，送你們去地獄。”

　　“你可以摧毀我的肉體，但你們瓦解不了法師的精神。”

　　“放箭。”騎士冷聲道。

　　噗噗噗噗。

　　弩箭齊發，刺穿了古斯塔沃的軀體。

　　箭矢的衝擊力令他連退數步，偉岸的身軀轟然倒塌，倒在了蒙蒂許的身前。

　　“咳咳……我們……勝利了。”古斯塔沃無神的目光盯向北方，他似乎看到院長已然攻破了監牢，解放了困在牢裡的同袍。

　　“對不起，安娜。”

　　“我沒能……保護你。”古斯塔沃的眼角劃過一絲歉意，隨後迅速黯淡下去。

　　“不——不，古斯塔沃大人，不——”

　　雖然古斯塔沃和少女接觸時間只有短短幾天，天賦也不及蒙蒂許，但少女是真的把對方當成導師來看待。在少女的眼中，她從副院長的身上看到了凱因大師的影子。

　　他的沉穩，他的學識，他的冷靜，他的堅毅，他對魔法的追求……這一切的意志品質，都是蒙蒂許所景仰的。她當時下定決心，完成了凱因大師的遺托後，要重回拉昂，為古斯塔沃效力。

　　但現在，一切都沒了。繼凱因大師之後，留給蒙蒂許的，是又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少女失聲撲跪在古斯塔沃身旁，運轉自己所剩無幾的魔力，徒勞地朝那具彌留的軀體釋放治療法術。

　　好幾處致命傷貫穿了古斯塔沃，弩箭刺破了他的五髒六腑，無論是誰來也回天乏術了。

　　一名白袍戰士重新裝填好了弩機，把弩箭對準了失魂落魄的少女。

　　“大人，這個女孩……”這名侍從朝聖殿騎士疑慮道。

　　“你騎上我的馬，帶著主力回監獄看看情況，這裡交給我。”騎士壓下了他的手弩，他從古斯塔沃的遺言中聽出了些異樣，沉聲命令道。

　　“遵命。”白袍戰士躬身領命，他一揮手，大軍魚貫而出。

　　“一個女孩還能反了天不成，簡單殺掉多可惜啊……”聖殿騎士玩味地低語道。

　　聖殿騎士抽調走了主力，藥店之中僅剩不到十名敵軍，空氣中的軍勢稀薄了起來。

　　“來，你過來。”騎士把杵在一旁的小乞丐叫了過來。

　　“她好像很恨你，現在由你來親手了結她吧。”騎士抽出一把匕首，遞給了身旁的小乞丐，他和善地摸著賤民的灰發，指向跪坐著給屍體止血的少女。

　　“是直接一刀給她個痛快，或是砍掉她的手腳讓她在痛苦中死去，或是以刀刃威脅，侵犯她的肉體，隨你的便。”

　　小乞丐不知所措地攥著手中的匕首，與蒙蒂許怨恨的眼神對視，他吞了口吐沫，躊躇不前。

　　“別怕，有我在呢。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如果你能親自殺死她，能獲得一百枚銀幣哦。”

　　一百枚銀幣，猶如惡魔的誘惑，瞬間侵蝕了小乞丐的心神。他慌張的面色冷靜了下來，刹那間變成了陰狠的瞪視。

　　小乞丐舉起匕首，顫顫巍巍地踏出一步。

　　面對對方的舉動，蒙蒂許早已漠然。她心中的悲哀、憤怒，已經流幹了。

　　跪坐的少女的右手探向精致的皮靴，她悄不言聲地摸向了皮靴和裡層絨蓄之間的夾層，夾層裡藏著一根小木棍。

　　那是一柄法杖，她從未使用過的法杖。

　　這根不起眼的木棍，有一個響當當的名字——傳世法杖。

　　每當法師協會投票選出一位新的首席法師，傳世法杖就歸他所保管，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則。凱因大師生前一直隨身攜帶著它，不過蒙蒂許從未見導師使用過傳世法杖，甚至在戰場上也沒用過。

　　這也是蒙蒂許去往麥吉的目的——把這柄失蹤的至高法器交還給王國法師協會。只有這樣，法師勢力才能夠選舉出新的首領，重歸穩定。

　　沒有傳世法杖的至寶加持，法師協會的一切選舉都會失去效力。

　　蒙蒂許觸碰到了木法杖的末端，忽然，她的腦中回蕩著已故導師——凱因大師語重心長的教導。

　　——你太年輕，還不夠資格使用這根法杖。如果你沒有做好準備，這柄無上的法器會成為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千萬要慎重……

　　做好什麽準備?老師，您教的任何東西我學得比所有人都快，學得比所有人都要精，但這是我唯一沒能領悟的教誨啊……我現在，算做好準備了嗎?

　　——管他呢，我也沒時間再準備了。

　　一念至此，蒙蒂許從靴子的夾層中抽出了那根小木棍，她緩緩起身。

　　“哦吼?還想反抗?”

　　聖殿騎士瞧見少女手中稀疏平常的木棍，他展開軍勢，一隻手搭著小乞丐的肩膀，聳肩無視少女威嚇的舉動，反而輕松地說道:“一根小木棍??來嘛，你還能有什麽手段?來，都使出來——”

　　突然，劇烈的破窗聲響起，一柄手半劍遽然飛進了藥店，不偏不倚從側面飛向踱步前進的騎士，劍尖從他的左腦袋進，從右腦袋抽出，貫穿了他的頭盔。

　　聖殿騎士輕蔑的叫囂戛然而止，他往前又邁了兩步，直挺挺地倒下了。

　　一道血煞的身影瞬間衝破了藥店的側窗，他連人帶馬撞了進來，扯斷的木窗棱和碎裂的玻璃飛濺四方，那厲鬼般的騎士橫衝直撞， 砍飛了兩個手執弩機的戰士的腦袋，隨後勒住韁繩，擋在了少女的正前方。

　　對方全身上下都被厚重的甲片覆蓋，就連他的眼神也透不過那頂有些凹陷的頭盔，但少女依舊認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克裡格，他打贏了城外與伯爵主力部隊的戰鬥，趕回來了。

　　克裡格的氣勢宛如來自地獄的惡魔，他獨自一人就裹著千萬亡靈的恐怖煞氣。門口的聖殿軍戰士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即便他們掌控聖力，也沒人敢直面地獄的懲戒，白袍戰士們爭先恐後地從藥店正門逃了出去。

　　克裡格的視線移向了聖殿騎士的屍體旁，那個老鼠般的身影。

　　戰士立馬認出了小乞丐，對方被嚇得面無血色，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他雙腿灌了鉛，根本無法移動半步。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小乞丐趴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他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賤民，編不出什麽懺悔和借口，只會複讀“對不起”三個字，請求對方的饒恕。

　　克裡格毫不猶豫地舉劍刺擊，劍尖輕松穿透了他的心臟。

　　“背叛者，殺無赦。”克裡格冰冷的嗓音凍結了藥店的空氣。

　　小乞丐的顫抖永遠停下了。

　　克裡格轉過頭，透過面甲，望向重新跪回到古斯塔沃的屍體旁邊，徒勞釋放治療法術的少女，輕聲道:“抱歉，姑娘，我們來晚了。”

　　犀利的馬蹄聲傳來，是姍姍來遲的黑軍驃騎兵。戰士舉起血色的劍尖，指向落荒而逃的聖殿軍士，厲聲怒喝——

　　“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