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克裡格那邊打得火熱，蒙蒂許這邊也沒閑著。在法師學院度過了忙碌的一晚後，少女按照古斯塔沃的安排，在下午時分與畢崔爾學士匯合，和他一起前往市政集會廳。

　　二人穿著不起眼的灰鬥篷，在拉昂城內複雜的交通網中七扭八拐。為了不被城中的主教勢力發現，法師協會的人化整為零，分頭趕向目的地。

　　畢崔爾頂著一頭蓬亂乾澀的金發，他很瘦，顴骨高高地頂起，臉兩側的腮幫子好似嘬著凹陷下去，滿臉的雀斑就跟把燃盡的灰搓進皮膚裡一樣，分布在鼻翼兩側。

　　畢崔爾是法師學院的優等生，畢業後他成為了學院裡最年輕的法師學士，他的魔法天賦冠絕拉昂，前途無量。人以類聚，作為魔法天才的蒙蒂許和彬彬有禮的少年相談甚歡——反正比那個驢唇不對馬嘴的戰士強太多了。

　　畢崔爾十七歲，卻和比他小兩歲的少女身高相仿。蒙蒂許從他的口中得知，少年生於寒舍，父母雙亡，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一直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這也導致他營養不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前兩年一名法師偶然間發現了畢崔爾的魔法天賦，把他帶到法師學院進修，從此少年脫離了貧困的生活。

　　可以說，魔法改變了他的命運。

　　二人轉過街角，畢崔爾指向一處不起眼的小房子，房門橫梁上打著好幾個補丁，木窗封上了封板，以免冷風鑽進屋。少年對著蒙蒂許輕聲道:“這是我家，我和奶奶就住在這裡。我以後有錢了，我想給她換個舒適的大房子。”

　　“真是太好了，”蒙蒂許附和道，她打心眼裡替改變命運的少年感到高興，“等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去你家做客。”

　　畢崔爾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輕笑一聲答道:“一定。”

　　市政廣場上人跡寥寥，兩天前處刑魯革市長的斷頭台早被撤走，但他的頭顱被公之於眾的畫面永遠刻在了少女的心中。蒙蒂許攥緊了拳頭，暗暗發誓要替死去的法師同袍報仇。

　　二人敲開了市政集會廳的大門。集會廳內如同一個寬敞的法師學院教室，大門旁擺著一張木質講台，場地中間放置了十排長木椅，灰白色的牆上刻著樸素典雅的藍色花紋，窗外西斜的陽光灑了進來，柔和的光線撫摸著少女的面龐。

　　到位的法師並沒有想象中的多，十來個人稀稀拉拉地坐在長椅上，所有人表情都很嚴肅，低聲討論著今天的行動。

　　“怎麽……就這麽點人啊?副院長古斯塔沃哪裡去了?”畢崔爾疑惑地皺著眉頭環顧四周，他對到場的人數頗有微詞。

　　“我在。”高挑的藍袍法師從陰影中現身，他背著手朝剛進門的二人走來。

　　“古斯塔沃先生。”“副院長大人。”二人紛紛向古斯塔沃鞠躬行禮。

　　“副院長大人，繆斯院長和其他幾位高階導師呢?我怎麽沒見到……”畢崔爾的聲音有些急促。

　　“院長需要確認競技大賽的情況，在處理完剩余事務以後，他們馬上就來。”古斯塔沃背著手打斷了畢崔爾的疑問，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淡藍色的雙眼仿佛一座思維迷宮，令人捉摸不透。

　　“……是。”畢崔爾弓身服從，但他仍然不甘心地踏著小碎步，少年心中的焦慮並沒有被解決。

　　——他可能是太緊張了吧。

　　蒙蒂許觀察到畢崔爾的小情緒，她搭著少年的肩膀安慰道:“既然副院長發話了，那咱們先在長椅上歇一會兒吧。”

　　時間在流逝，三三兩兩的法師進入了集會廳，人逐漸多了起來，但依舊沒有院長和其他領導人員的身影。

　　畢崔爾愈發心緒不寧，他一開始還願意和蒙蒂許聊幾句天，到後面就隻緊盯著大門如坐針氈，恨不得用目光在木門上刻出院長大人的身形輪廓。

　　蒙蒂許看著焦躁不安的畢崔爾，她的心裡也打起了鼓。

　　畢崔爾終究是沒忍住，在經歷了十幾次起坐訓練之後，他徑直走向站在講台旁的古斯塔沃，仰起頭焦急地問道:“副院長大人，您看法師學徒們基本都到齊了，院長大人他們呢?他們怎麽……”

　　“時機還未到，請耐心等待。”古斯塔沃依舊如雕塑般背著手站在講台旁。

　　“等到什麽時候?”蒙蒂許也忍不住起身發問，她的性格從來和耐心搭不上邊，“等狗舔完了面?等雞啄完了米?還是等燭燒斷了鎖?”

　　面對少女的質問，古斯塔沃略顯驚訝地挑起了眉，之後又收起了神色，深藏不露道:“姑娘，這是院長大人的安排，他們很快就到。”

　　副院長依舊一臉平靜地看向二人，語重心長道:“年輕人，不要急躁，法師之路在於耐心與堅持。我希望你們能夠建立這種品質，這對你們以後的人生之路大有裨益。缺乏耐心會讓自己距離目標越來越遠，甚至走上歧途也說不定。”

　　“……遵命，副院長大人。”兩位年輕人又碰了一鼻子灰，隻得悻悻然往回走。

　　“大家。”還沒等二人落座，站在講台後的古斯塔沃發話了，副院長的聲音經由魔力擴音，鏗鏘有力地響徹集會廳，余音繞梁，久久不能平息。

　　坐在座位上的法師們紛紛起身，響應副院長古斯塔沃的號召。

　　“如各位所見，我們的人正在陸續趕來。我得知消息，院長大人正率領核心一部前往此處，他們即將抵達，”古斯塔沃張開雙臂，高大的身軀不怒自威，他敲了敲講台，如同一名在上課的導師，“我們動身的時機即將來臨，在此，我想先提前發表戰前演講。”

　　“想必大家都清楚，此次行動是為了救出監牢中被關押的法師袍澤，但我們沒有盟友的幫助，這勢必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所以，我希望各位拿出犧牲的勇氣與必勝的信念，捍衛法師學院在拉昂市創造的一切……”

　　台下二十余人，包括蒙蒂許的目光都被激昂宣講的古斯塔沃吸引，沒人發現畢崔爾的面容倏然陰沉了下來，他等不及了。

　　畢崔爾默不作聲地從兜裡掏出了一塊潔白如純淨大理石的，不到手掌大小的石塊，他緊攥著這枚小石頭藏在身後，將魔力徐徐灌入其中。

　　少年法師的魔力流動猶如滲進石頭的鮮血，白色石塊逐漸被染成了暗紅色。

　　與此同時，拉昂聖心教堂內，身著黑袍的主教以諾跪坐在懺悔室裡，他面朝五芒吉兆星，後背大敞著，他手執由皮革、碎骨片製成的苦行碎鞭，進行自我鞭笞的儀式。

　　主教以諾汗如雨下，口中喃喃念著禱文，他顫抖地捏著皮鞭不撒手，碎皮鞭上纏裹的尖銳骨片如雨點般落在了他傷痕累累的背上。

　　鮮血從皮開肉綻的肉縫中擠了出來。伴隨皮鞭的落下，血珠被鞭子上的皮革稀釋，仿佛他體內的惡，被苦行鞭強行抽離了身體，附著在那黑色的皮鞭之上。

　　內閣主教以諾在懺悔自己的罪孽，也在替頑鈍的烏滕堡伯爵懺悔他的惡行。

　　——聖主啊，請原諒我們，在清洗老伯爵約翰和其黨羽的過程中所造成的流血犧牲。這些人是聽信了魔鬼讒言，與異端同流合汙的無藥可救之人。清除他們，是為了拓展您在塵世間的領地與無上的榮耀做出的必要犧牲。

　　——請饒恕我的一念貪欲，私自對小約翰行審判之事，但這都是為了彰顯您的威嚴與懲戒。

　　——請您饒恕烏滕堡伯爵肖恩·海默在拉昂舉辦騎士競技大賽的卑劣行徑，他摒棄了您對吾等虔誠與謙遜的教導，反而擁抱虛榮與自負，聚集一眾蒙昧的騎士，將寶貴的精力浪費在危害靈魂的行動上。

　　——這場無下限的狂歡引來了覬覦您榮光的惡魔，而此刻，您至高的聖光蒞臨拉昂，降臨在這座被異端蠶食的腐朽城市之上。這是您給予我們的啟示，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讓我們借此機會以您的名義，徹底掌控這座城市的所有財富。

　　——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化作您的左膀右臂，成為您的審判之劍，摧毀妄圖染指汝之聖潔的異端，將您神聖的福音傳播給所有愚昧的王國臣民。

　　——吾以您的旨意，命烏滕堡伯爵在競技大賽中部下陷阱。我在此替他懺悔，請求您饒恕他的罪;我在此替他祈禱，願他獲得您至聖的力量，完勝來犯之敵。

　　——聖主庇佑，我們佔據了教堂和比武場兩處地利優勢，我們不僅召集了更多更強大的盟友，還在惡魔的勢力中安插了自己的棋子。我們現在只需等待天時，等待完美時機的到來。

　　想到這，主教的鷹鉤眼勾住了祭壇上的白色石頭。

　　那枚白石頭與畢崔爾手中的一模一樣。

　　或許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祭壇中的白色石頭微微顫動，一抹扎眼的紅色毫無征兆地沁入了那枚石頭中，緊接著那抹赭紅猶如潺潺的水流，一縷又一縷把純潔的白石染成了暗紅的辰砂。

　　主教立馬丟下苦行鞭站起身，他不顧後背鞭痕的傷痛，上前兩步拿起了祭壇中的血石。主教以諾激動的神色中夾雜著鞭笞後痛苦的表情，扭曲出了一抹怪笑。

　　——時機已到，我們贏定了。

　　“聖殿衛士！出動！”刹那間，磅礴的聖力從主教的身軀之中噴湧而出，他莊嚴且不容置疑的長嘯響徹聖心教堂內外，神聖的光芒衝天而出，令天上的太陽都黯然失色。

　　“目標——市政集會廳！肅清所有悖逆不軌的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