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林看看懷裡昏死過去的哥哥,再看看赤身裸體但一臉嚴肅的科布,一時語塞,只能呆呆地看著老人臉上冒出的白色霧氣。
科布歎了一口氣,上前兩步半蹲在庫林面前,再一次問道
“達瓦的那個孩子是他們撿來的嗎?”
這一次,庫林終於回過神點了點頭,軟弱的話語顫抖著從埋著的頭顱傳出。
“達。達瓦大叔是這麽說的。”
科布歎了一口氣,被灼燙過的皮膚紅的嚇人。科布靠近庫林,繼續問
“那丹妮拉也是這麽說的嗎?”
“啊?誰?”可憐的庫林帶著哭腔整個人都顫抖著,緊張的話語裡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變成嚎啕大哭。
“庫林!霍克!”老霍克的聲音裡伴隨著木棍敲擊石板的急促響聲。
科布盯著庫林好一會兒,歎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
“別急,別急。老船長,別急,兩個小家夥沒事了。”科布連忙上前扶住老霍克一瘸一拐的身體。
一聲驚呼從老霍克的身後傳來,一名廚娘打扮的老婦人快步上前跪在庫林面前抱住兩個年輕人。
“庫林!庫林!我的小霍克!庫林!你哥哥他怎麽了?!”
庫林看見母親擔心的面龐,今天發生的一幕幕在他逐漸模糊的眼前閃過,終於他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像走丟的孩子重新找到父母一般痛哭起來。老霍克則在科布的攙扶下疑惑地看著庫林和小霍克。
“那小子他?”老霍克指向昏過去的大兒子小霍克疑惑地看著科布。
“沒事的,老船長,他們沒事的。”科布拍了拍老霍克的肩膀正想說些什麽就又被打斷。
“慢點!慢點!父親大人,衣服!衣服!”老霍克看著欲言又止的科布,看看從身後一路小跑過來的提夫列,臉上滿是疑惑。老霍克低著頭想了一會兒,便轉過頭走到那對哭泣的母子身邊。
“庫林!你們兩個不是在王城裡嗎?怎麽會到這裡來。”霍克嚴厲的語氣嚇得庫林身體一抖,哭聲戛然而止。
庫林那張因淚水而潮濕的僵硬臉龐上滿是害怕,懦弱的眼睛則不停躲避著父親嚴厲的目光。
老霍克見庫林躲閃自己的目光卻又不肯說話,頓時一陣怒火從心底冒出,一巴掌狠狠打在庫林的後腦杓上。
“說啊!你們兩個不是在城裡當差當的好好的麽!怎麽又跑到這個地方來了!快說啊!”
“庫林!庫林!你這個瘋子!你在幹什麽!”莎倫猛地直起身子把庫林護在自己的胸前,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恐。
在一旁的科布接過提夫列遞過來的衣服草草穿上便趕忙走了過去而提夫列則打了個哈欠,偷偷溜回了僧侶居所。
“我費盡心思把你們送進王城當差,你們怎麽又回來了!你們兩個混蛋是不是打算在這個灣裡爛一輩子!說啊!你們為什麽回來了!”
“夠了!老船長!”科布攔住霍克和庫林之中“不是他們的錯,讓他們兩個好好休息一下吧。”
老霍克見狀一言不發地看著莎倫帶著庫林離開了神廟大廳,在神母的神像下,大廳重新歸於寂靜。而科布則扶著老霍克坐在祭壇前面,而老霍克終於開口問科布。
“科布祭司,我的孩子,他們兩個怎麽了?”霍克臉上的憤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憂慮,曾經作為一名船長的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用強硬的態度對待周圍的事物和人而那是一名老船長臉上不該出現的軟弱表情。
“霍克船長。”科布難見的用了當年的稱呼,接著一臉嚴肅地說
“兩個孩子倒是沒什麽大事,他們昨晚經歷的事你也不要再多問了,那甚至不該是我應該多問的。霍克船長,奇跡已經降臨,那場海嘯便是象征同樣的,那也是神母的預兆。”
“那這預兆未免太絕望了點。”老霍克歎了口氣默默點頭道。
科布見狀也松了一口氣,抬頭看向神像在大廳火光下黑暗的面部,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老霍克的肩膀。
“好了,老船長,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對那兩個小子輕松點別再那麽嚴格了,他們又不是達瓦那沒心沒肺的家夥。”
“知道了,知道了。”老霍克虛弱的語氣敷衍地答應。
“對了,達瓦和丹妮拉也回來了。我聽那兩個小子說是昨晚去城裡了,還帶了個孩子回來。”
“什麽?可是達瓦那個家夥是晚上才回去的啊。那家夥怎麽又有個孩子了。”老霍克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科布。
“我也不清楚,老船長,如果你願意就明天自己問他吧。”科布則笑著把老霍克扶起。
“我明天給那個孩子洗禮完就去王城裡看看,可能得要個幾天,到時候貝洛祭司會過來幫忙清理灣城的。”
“謹遵聖言,科布祭司。”老霍克說完放開抓著科布的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大廳裡。
科布安靜下來的大廳裡看著祭壇後的神像,‘神母,神母,為何傷痕無辜之人,為何讓人流離失所,為何神怒無人察覺。是我們不敬嗎?是我們不淨嗎?是我們不曾侍奉您嗎?’科布的嘴唇微微翕動,模糊不清的低語回蕩在祭壇之前,可是當最後一絲低語消失在石板的縫隙之間,整個大廳依舊是那般寂靜,神母那被黑影籠罩的面龐沉默地回望科布的視線。
科布則跪在神像腳下念了一晚的禱文,直到從海面出現的太陽把第一縷陽光照在科布身後的祭壇上。
庭院裡,在樹枝間歇息鳥兒們早早到了噴泉邊上用清澈的水開始洗漱,不時打量著那兩個躺在草坪上的人類,發出清脆響亮的鳴叫。
“嗚!”達瓦的身子一陣顫抖,早上越來越冷的微風激醒了達瓦,他開始用顫抖的手臂揉搓同樣顫抖的身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緩過來,搖晃起了身邊的魯斯。
“喂!魯斯!喂!醒醒!快醒醒!天亮了!”達瓦帶著重重的鼻音有些激動地查看睡過去的魯斯。
“嗯?我。天亮了?”睡眼惺忪的魯斯,看了看模糊的達瓦又看看了微亮的天空,艱難地坐起和達瓦剛醒來時一樣開始揉搓自己的身體。
“走吧,夥房還要晚點才能做飯,先回去看看您的夫人吧。”魯斯站起身,示意達瓦回到僧侶們的居所。
兩人走到門前,旁邊的房門也陸續打開,不少僧侶們和稍微有些積蓄的人們從房門裡出來開始活動身體,而老霍克第一眼就看見了達瓦。老霍克眯著眼一瘸一拐地走到兩人面前。
達瓦和魯斯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根支撐用的木棍,可抬起頭看見老霍克的表情後兩人對視一眼,都以為是對方做了什麽惹到了這個老人。達瓦回過頭低頭思忖了一下便立馬站起來走到老霍克面前。
“老家夥,我就說你沒事,那兩個小子還不信。一路上。”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老霍克打斷。
“閉嘴!你這個滿嘴謊話的混蛋!”老霍克正要發作可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老人的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紅色,接著他一把抓住達瓦的脖子就往房間裡推。
“老霍克!你要幹什麽!”達瓦後退幾步猛地站定,老人使勁用力卻根本推不動達瓦。
“你他媽怎麽了!”達瓦疑惑地看著滿臉憤怒的老人,一把打掉了老霍克抓著自己脖領的手。
“達瓦?”睡醒的丹妮拉在聽到門外的吵嚷聲後立馬穿戴整齊推開門,可眼前的一幕不由得讓他驚呼出聲。
“達瓦!你在幹什麽!”丹妮拉快步走下階梯,攔下了達瓦就要打在老霍克臉上的拳頭,緊接著丹妮拉焦急的低語就在達瓦耳邊響起。
“你在幹什麽,這麽多人看著呢。有什麽話進屋再說。”
丹妮拉說完轉頭看向面色有些蒼白的魯斯,魯斯自然心領神會,平和的語氣雖然不大但周圍的人們都能聽見。
“達瓦先生,有什麽事,可以進去慢慢聊,我得先去跟夥房師傅去做飯了,馬上就是早食了,科布神父還急著給那可憐的孩子施洗呢。”
魯斯說完站起身和幾名僧侶一起離開這裡,去夥食房準備食物,周圍的人群也識相的散開。丹妮拉關上門,看著兩個男人憤怒地對視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哇!”躺在床上的小莫恩突然醒了過來,清脆的哭聲打破了那尷尬的沉默。兩個男人立馬吵了起來,誰也不讓誰。
“沒想到啊,達瓦,你這個混蛋竟然下賤到去偷孩子。”老人一臉憤怒地嘲諷道。
“你他媽說什麽!”達瓦正要上前卻被丹妮拉一把拉住。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自己生不出來孩子就要去偷別人的!”
“你放屁!”
“我放屁!那你倒是把來歷說清楚啊!狗雜種!自己偷孩子就算了!還要把別人的孩子拖下水!見不到別人好是吧!”
“你他媽在鬼叫什麽?!那兩個小家夥是被他們的將軍攆出來的!是我把他們兩個給平平安安帶回來的!你這個老雜種竟然還反咬一口!你他媽是什麽意思!”達瓦推不動身前的丹妮拉,正想繼續卻發現老人已經呆住不再說話。
“丹妮拉。丹妮拉。老霍克他怎麽了?”達瓦停了下來,指著呆住的老人低聲問道。
丹妮拉也反應過來,同樣疑惑地看著達瓦,接著就聽見老霍克悲傷的話語。
“不對,不對,布魯爾將軍不也是平民嗎?那兩個孩子能犯什麽大錯?為什麽會被攆出去啊?不。不對!”老人的口氣猛地一轉,抬起臉龐,微紅的眼眶裡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達瓦。
“不!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多說了什麽!對!對!就是這樣!你也當過兵!你肯定也認識布魯爾將軍!一定是你!一定是你陷害了庫林!一定是你跟布魯爾將軍偷了這個孩子!”老霍克的神色竟然有些瘋狂,他咬牙切齒地說完猛地看向了那個哭泣著的孩子。
老霍克此時好像已經陷入了不可控制的瘋狂,他緩緩地朝小莫恩伸出顫抖的雙手,丹妮拉正要上前阻攔卻發現老人停下了動作。老霍克看著小莫恩大哭的樣子,意識瞬間清明,接著就好像回到了那年莎倫為他生下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從船上飛奔回家不知摔了多少次才終於走進家門,當年他的孩子也曾像小莫恩一般哭泣。
難以阻擋的悲傷像海嘯一般猛地摧垮了老霍克的理智,達瓦見老人就要倒下立馬上前而老人則像風暴中的水手一般死死抓住達瓦。
“孩子!我的孩子!達瓦!我的孩子!我有整整三個孩子,每一個來到酒館的人都說我有福,是神母眷顧我讓我有了三個小夥子。可是現在神母為何要懲罰我啊!老二離家出走,老三又是個軟弱沒主見的孩子,老大又想走我的老路!達瓦!我花了半輩子的積蓄才把他們送進王城的啊!可是現在。可是現在。”
老人低下頭泣不成聲,達瓦只能一臉無奈地拍在老人的肩膀。一旁的丹妮拉則抱起小莫恩輕輕地哄著,在這時老霍克又突然哭號起來。
“達瓦!是你救了我!是你幫我開了酒館!可是現在我竟然開始指責你!是我的自負和自尊害了我的孩子!是我!達瓦!是我!”
“好了,老船長,放輕松,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奇跡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的命運,只需照做便是,痛苦不過是我們那平淡生命的點綴罷了。好了,老船長,收拾收拾我們出去吧。那小子也餓了,一會兒還得給他洗禮呢,我可不想他到時候見到科布祭司也這麽哭。”達瓦輕拍著老人一點點平靜下來的後背,接著用眼神示意丹妮拉把莫恩帶出去。
“好了,老船長,你一個人沒問題吧?沒問題我就先出去了,我肚子有點餓,今天估計還有不少事要做呢。對吧,老船長。我先走了。”達瓦感覺到抓住自己的手慢慢放開便用輕松的語氣自顧自地說道,最後離開房間留下老霍克一個人獨處。
“丹妮拉?”達瓦推開門有些好奇地看著仍在哭鬧的孩子。“他怎麽了?”
“一看就是餓了!達瓦!你這個大個子果然沒事。我早就說過。蘇利文!”一名穿著整齊的中年婦人看見了達瓦,熱情地聲音立馬招呼道,順便朝著身後的屋裡大喊。
“你好啊!薩拉大姐!”達瓦也高興地回答,經歷過前天晚上的事,難得看見幾個熟悉的面孔。“你們也在啊。”
“當然了,前天可是集會的日子,來了那麽多船你應該知道呀。”薩拉的圓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嗨,那天情況不好,近海裡沒多少魚。大船又在修,正鬱悶呢,哪有那些功夫關心這個。”達瓦看著那名身材結實的中年婦女有些無奈地說。
“行了吧,誰不知道那條大魚是你抓的,我們這幫做生意的都羨慕老霍克有你這麽好的徒弟。蘇利文!”薩拉又是一臉急促地朝著房裡喊道“蘇利文!拿壺牛奶出來!蘇利文!”
薩拉說完話,轉過頭又是那副熱情洋溢的表情,兩雙胖手抓著衣服走到丹妮拉身前看向哭鬧著的小莫恩試探地問道。
“這孩子是抱來的嗎?”
丹妮拉聽到後只能強擠出一絲笑容,微微點頭。身邊達瓦見狀則有些悲傷的說。
“是的,前天的海嘯連王城周邊的幾個村子都遭了殃,朝聖的時候我們看那老婦人實在可憐就答應了她。”
“哦!達瓦!你們一家子可真是好人!可是,這個可憐的孩子。是不是。餓了?”
“薩拉!你要的牛奶!該死!昨晚上睡得可真難受。”一名留著胡子一頭亂糟糟頭髮的精瘦中年男子拿著一壺牛奶走了出來,來到四人中間。
蘇利文褐色的衣服外還穿著一個藍色的外套,幾乎皮包骨頭的手掌則一手捧著一手抓著壺把。
“蘇利文!你這懶鬼!你要是再多睡一會兒聲音都要被你給睡走了!我的天呐!你這頭笨驢!去換個小壺!”薩拉抱怨著又把蘇利文推走。
這一次蘇利文的動作倒是快了不少,一個喝水用的小杯子裝滿牛奶拿了過來,薩拉瞪了她一眼後再從他手上接過。
“丹妮拉,給孩子先喝點吧。”薩拉臉上擠出兩個大鼓包,笑著把牛奶遞到丹妮拉麵前。
丹妮拉看看懷裡的孩子,看看達瓦,可孩子的哭鬧聲隻好讓她接過那杯牛奶,低聲說了句謝謝轉過身開始給小莫恩喂奶。
薩拉見丹妮拉轉身立馬招呼達瓦
“達瓦。達瓦。我這裡有個生意能不能幫幫忙,你知道我是賣肉的,有時還買些蛋啊奶的,可是這畢竟是灣裡,總還是得賣點魚才好不是?”
“之前碼頭不是有好幾個。 嗷。”達瓦說著說著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又立馬停住了話語。
“唉,那些可憐人,不過事情總是要向前看的,我和蘇利文打算在碼頭再開一個小店,就想著能不能從你和你的那些兄弟那裡進點貨。價錢的話我可以每種魚每公斤多給你一個十個,不,二十個銅戈塔。哦!對了,如果你要是打算重修房子的話,我還可以給你點現錢,格林那裡還有不是工人和工料我都。”
“謝謝你的好意,薩拉,房子的事我有辦法,不過魚嗎。這樣吧,每公斤多給我一個銀戈塔才行。”達瓦淡淡地說。
“你這是搶劫!”一旁的蘇利文終於說了話,只不過是憤怒的語氣。
“不,現在只有你們一家魚販子了,其他的那些要麽不在了,要麽就是連鋪子都沒了,你們這些家都在王城裡的人他們可比不上。哦,對了,那牛奶要多少錢。”達瓦說著,摸出前晚那名騎士給他的荷包,可還沒等他打開,眼尖的薩拉就立馬攔住了達瓦的手。
“銀戈塔就銀戈塔!達瓦!以後我每天都讓那些懶鬼給你們家送一壺牛奶,只要你和你的兄弟們肯賣魚給我就行。”
“這個嘛。要不你再問問老霍克?”
“不了。不了。就這樣,就這樣。”薩拉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強擠出笑容拉住蘇利文慢慢走開。“達瓦。我們先走了,早食開始了,那些僧侶們的手藝還不錯,你和丹妮拉也趕緊過來吧。”
達瓦揮了揮手隨後轉過身看著丹妮拉喂著安靜下來的莫恩。
“走吧,丹妮拉,新生活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