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瓦回頭,發現那殘破的祭壇上有一個小小的繈褓,在那繈褓上面還有一條發著微光的銀色緞帶。
達瓦看了看懷中熟睡的妻子,慢慢把她放在還算乾淨的神像腳下,然後脫下上衣疊在一起,輕輕地墊在丹妮拉側著的頭下。
達瓦起身慢慢靠近祭壇,警惕的目光不斷掃過殘破的大廳。
“啊?!”達瓦看見熟睡的神子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疑惑的男人來回張望殘破的神廟,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個孩子在這裡。
可達瓦就像是想起什麽,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神母雕像那殘破的面龐。艱難地吞咽下嘴巴因為緊張而分泌出的唾液,他顫抖地伸出雙手抱起神子走到神像腳下。
而黑衛的身影也從影子裡鑽出,好奇地看著男人把神子舉過頭頂,在神母面前沉默地跪著。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疑惑了。
“這家夥在幹什麽?”
“是不是該發生什麽?”
終於達瓦放下神子,盤起腿將他抱在懷裡,看著神子的臉龐不知道在想什麽,陽光也慢慢地從神廟殘破的屋頂鑽入,照在達瓦和神子的臉上。
而黑衛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便又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神廟外。
樹林睡醒的鳥兒,在枝椏上來回跳躍,好奇地看著天空的兩顆星辰,可很快又是一片流雲飄來,慢慢蓋住那顆月亮。
鳥兒們也像是被什麽驚動,撲棱著翅膀從樹叢飛出,朝著遠處那座宏偉的紅曜神廟飛去。
“喝!”一聲大喝突然從神廟外的大路上傳來,奧伯斯汀架著馬車終於趕到了紅曜神廟。
他停下馬車,一手一個把莫羅和莫陀兩兄弟夾在臂彎裡,跳下馬車,踏上鋪著紅毯的白色石階。
台階的平台上,十五米左右的潔白石柱撐起三角形的巨大尖頂,雕刻一個狼頭人身手拿鶴嘴鋤的神明和一個火山。
在那尖頂下,四條巨大的血紅色緞帶垂在地上,隨著原野上吹來的微風微微搖動。
在石柱前平台的左右兩端放著兩個三人環抱的大的火炬,幾個高大的兵士,手拿長矛,沉默地站在石柱前。
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神殿的石柱前,可那些護衛仍舊動也不動,看著奧伯斯汀衝入神廟中。
“達亞祭司!達亞祭司!”奧伯斯汀焦急的聲音從紅色的神面下傳出,回蕩著大廳之內。
一個佝僂的身影快步走向奧伯斯汀。
“怎麽了?我的孩子。”滿是白色胡茬的嘴巴發出嘶啞的聲音。
“救救這兩個家夥,他們被邪物附身了。”奧伯斯汀放下昏迷不醒的兄弟,正要解下神面可達亞祭司嚴厲的目光製止了他的動作。
“在奇跡降臨的日子裡,竟會有邪物出現?”達亞神父嚴肅的臉龐上,明亮的眼睛射出嚴厲的目光。“奧伯斯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我!”奧伯斯汀正要反駁,達亞神父卻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推在他的胸膛之上。
“亞博雷斯!”老人憤怒的聲音呼喊著另一位祭司“亞博雷斯!快拿些神油和紅粉來!”
“就來就來!”深沉有力的聲音從神像後傳來“哥哥!讓那小子去打些聖水來!”
達亞神父在聽見兄弟的聲音後,便放下擋住奧伯斯汀的手,用嚴厲地語氣低聲怒喝。
“還不快去!”說完,邊蹲下身子,把兩兄弟的身體扶正。
奧伯斯汀猛地一揮手,朝著神像後走去。
“怎麽了小子!怎麽這麽不高興!”亞博雷斯低著頭看著怒氣衝衝的奧伯斯汀打趣道。“沒成功就把那臉上的面具摘下來吧,去後面洗一洗,我跟達亞那個老東西動作沒有以前那麽麻利了。”
奧伯斯汀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個一手抱著一大盆紅粉,一隻手拎著一大壺神油的高大老人,看著老人慈祥的目光,喉結移動了一下又立馬轉頭離開。
亞博雷斯走到達亞的身邊,放心手中的東西,接著扶起昏迷的莫羅,看著達亞把手伸入油壺中。
“亞博雷斯,你為什麽不把事情告訴我。”達亞祭司一邊說,一邊將神油均勻地塗抹在莫羅冰冷發黑的臉上。
“哥哥,我們也沒把事情告訴小奧伯啊。”亞博雷斯微笑著看著那個一臉嚴肅的小老頭。
“你!”達亞松開莫羅的臉龐,憤怒地瞪著亞博雷斯的大胡子,不過莫羅難受地哼哼聲還是提醒達亞現在還有要緊事要做。
達亞等著亞博雷斯扶起莫陀的身子,兩隻手再一次開始塗抹神油。
“他是神子。亞博雷斯,我不能再像對待當年那樣對待他了。”達亞的歎息聲在亞博雷斯的耳邊響起。“你不能像當年縱容他這麽做。”
“哥哥,正因為他是神子,我才不能像當年那樣,因為他的話就是神諭,我們必須照做。”亞博雷斯苦笑著說。
“父神的話才是。”達亞的話戛然而止,他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接著達亞示意亞博雷斯把兩人放平,沾滿神油的手,捧起紅沙,在手中慢慢搓揉。亞博雷斯接過達亞遞來的紅球,把它們放在莫羅和莫陀頭顱的耳孔,眼睛,和鼻孔處,然後輕輕碾碎堵住那些孔洞。
“達亞。我們要不要把事情告訴小給奧伯?”亞博雷斯試探地問著。
“告訴他吧。”達亞歎了一口氣,看向神殿外,那紅色緞帶後的原野。
“謹遵神諭。”達亞和亞博雷斯異口同聲地說道。
在這時,莫羅和莫陀兩兄弟的身體卻開始劇烈的抖動,黑色液體開始從他們的嘴角流出,達亞和亞博雷斯對望了一眼,接著達亞便把滿是紅粉的手放在亞博雷斯攤開的手掌上,然後兩人分別扶起莫羅和莫陀,用沾滿紅粉的手掌捂住他們的嘴。
“聖水!”亞博雷斯大聲喊到。
不用亞博雷斯再次催促,奧伯斯汀就出現在了大廳裡,兩隻手臂上分別捧著兩個直徑約有半米的石盆出現,清澈的聖水在奧伯斯汀的腳步下卻沒有一絲波動。
奧伯斯汀將兩個石盆放在莫羅和莫陀的頭下,達亞和亞博雷斯則同時把莫羅和莫陀的身子反轉過來,把頭顱按入水中。
頭顱浸入水中的一瞬間,清澈的聖水幾乎是在一瞬間變黑,如果仔細看地話,就會發現那些黑色的液體裡無數細小的蟲子正在其中扭動。突然,莫羅和莫陀兩兄弟的手死死抓住石盆,埋在水裡的頭也開始奮力掙扎,但是達亞和亞博雷斯的手卻並沒有立馬松開,知道悲鳴聲從莫羅和莫陀的喉嚨裡傳出,祭司才放開他們。
“嘔!”兩兄弟剛掙扎著抬起頭,身體又開始劇烈的嘔吐,被神油塗抹的面龐上,水汽從紅色的皮膚下滲出。終於他們兩個停下了嘔吐,用衣裳擦掉嘴角的黑色液體,癱倒在一旁。
達亞看著奧伯斯汀的神面,眼神中的憤怒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濁的眼珠和滿臉的無奈。
“奧伯斯汀。帶他們兩個去後面的僧侶居所找兩個空床鋪躺下。”
“這兩盆。”奧伯斯汀正要動手拿石盆,亞博雷斯卻立馬止住了他。
“我來吧,奧伯斯汀。你快去快回,朝聖的人們已經在路上了,你去後面好好收拾一下,然後跟我一起走。”亞博雷斯說著毫不費力地抓起了兩個石盆。“讓老達亞休息一下吧,等下那些受驚的可憐人就夠他受的了。”
“嗯。”奧伯斯汀低聲答應,又抱起莫羅和莫陀走向神像後方。
“去歇一下吧,哥哥。到了中午那群可憐人就要來了。”亞博雷斯一邊說著一邊抓著石盆走向在神殿大廳中央熊熊燃燒的祭壇。
“來吧。來吧。願仁慈的神母庇佑,拯救這些可憐的生靈。”達亞望著神廟外的荒野惆悵地說道。
“轟!”猛烈地火焰隨著亞博雷斯把石盆中被汙染的黑水倒入其中而劇烈燃燒,青黑色的煙在火焰上出現帶著一股難聞的氣味開始彌漫在大廳中。
亞博雷斯放下石盆,然後猛地一跺腳,一陣強烈的氣流便隨之出現,卷帶著那青黑的煙氣衝出神廟。達亞則不以為奇地抱著紅粉,提著神油慢悠悠地走到神像腳下,跪下低聲祈禱。
亞博雷斯看著達亞的背影,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苦笑,他搖了搖頭,消失在神像後面。
“莫羅。莫羅。”奧伯斯汀輕輕呼喊著昏迷過去的家夥。
“祭司!”莫羅醒了過來,看見一張紅色的神面正看著他,下意識地想要坐起。
“別動!”奧伯斯汀按住他的肩膀“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會憤怒也會疑惑,但是你要照做!”
“是!”莫羅虛弱的聲音透著一絲堅定。
“從今天起,你們就不再活著了,那一隊紅衛都死了。你跟你弟弟,先在神廟修養,等你們傷好了,達亞祭司會給你們幾件衣裳和幾個銅子。你們到時候也不要回紅曜火山,直接去尤塔爾城邦,拿上這個令牌,去找沙拉夫·科斯特爾將軍,他回好好安排你的。”奧伯斯汀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純紅色的石頭,放在莫羅的手裡,見莫羅的神色有些悲傷,神面下一陣輕笑傳出“放心好了,不是那種安排。”
“好好休息,達亞祭司雖然嚴厲,可是個通情達理的好老頭,就是有些古板,千萬不要頂撞他。”奧伯斯汀走到門口時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嗯!”莫羅慚愧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走吧,小奧伯,你該去見見蘇利亞了。不用去前面找達亞伯伯了,他現在很忙。”亞博雷斯的聲音低沉但卻能讓聽的人感到一絲暖流。
“好。”奧伯斯汀取下面具,跟在亞博雷斯後面,走到神廟後面的庭院裡,一輛馬車正等著他們。
“那些僧侶我都打發他們去夥房裡忙了,中午來朝聖的人多,可不能讓他們吃不上聖餐。來吧,小奧伯,我們出發。”亞博雷斯穿著長達腳邊的祭祀服裝,可行動依舊敏捷,跳上馬車,超奧伯斯汀伸出滿是老繭的粗大手掌。
奧伯斯汀抓住亞博雷斯結實有力的手掌,和亞博雷斯一起坐進馬車後面的車廂裡,一名帶著金色面具的祭祀衛兵在他們進入後出現,架著馬車離開了神廟。
馬車走小路離開神廟,然後再有小路重新跑上大路,廣闊的原野在馬車兩邊略過,坐在車裡的兩人終於不在沉默。
“奧伯斯汀。”亞博雷斯的大胡子隨著說話聲而顫抖,他那雙透露著慵懶的眼睛也閃著亮光看著對面那個年輕的男子。
奧伯斯汀年輕的面龐上,一道淺淺的白色疤痕橫貫整個臉龐,可這並沒有削弱他的容貌反倒除去了他臉上殘留的些許稚氣,讓人覺得是個開朗可靠的成年男子。
“怎麽了,雷斯爺爺。”奧伯斯汀發出慵懶的聲音,靠著窗戶,並沒有看向說話的亞博雷斯。
“我和達亞都已經老了,有些事情我們不必一遍又一遍地再跟你說,我們不是那種看不清世界變化的老頭,拘泥於過往時間的規則,我們也教不了你什麽。但有些事,我跟達亞都不願再瞞著別人,讓它被忽視,讓那災難爆發再被人從墳墓裡刨出來狠狠地用鞭子抽。”
亞博雷斯的聲音頓了一頓,而奧伯斯汀的神色也嚴肅起來。
“自從你成為神子,父神賜予你奇跡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聆聽到父神的聲音了。”亞博雷斯的聲音裡滿是悲傷。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奧伯斯汀猛地貼向亞博雷斯的面龐,憤怒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亞博雷斯的臉上尋找什麽。
“我不知道,一開始我甚至覺得自己被父神拋棄了,可是我和達亞也曾接受過奇跡,我們是他的舌頭和嘴唇,知道怎樣傳達神諭,知道什麽時候閉嘴。可是自那一晚我們再也沒有聽到父神的聲音。”
“不!可我明明能在宮殿的祭壇聽見他的低語。 ”奧伯斯汀的話語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無力地靠著車廂上。
“那不是他的,也不是神母的。賽琳長老她們現在也沒法再聽見神母的呼吸。”亞博雷斯嚴肅地看著奧伯斯汀。“只是一句仿佛夢囈般的聲音,回蕩再神母峰的峰頂。”
“降生白銀,奇跡隱匿。”
“降生白銀,奇跡消亡。”
奧伯斯汀說了第一句,可亞博雷斯則說了第二句,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完,都震驚地看著對方,這可是奇跡世界,這世界外的宇宙亦誕生於奇跡。
兩個人陷入了良久地沉默,車廂裡只有馬車顛簸的聲音。
“你也聽到了。看樣子是我們兩個老頭子自做多情了,”終於亞博雷斯滿是無奈的聲音打破車廂的沉默。
“那麽我的孩子,我相信你的選擇,放手去做吧,吾等謹遵神諭。”亞博雷斯低下頭再不說話。
對面的奧伯斯汀緩緩點頭,帶上他的神面,不發一語。
馬車外,傳來一陣越來越響亮的聲音,漸漸蓋過車廂內的顛簸聲。這聲音是由從紅曜宮殿出發的神子車輦前的精銳衛兵們跑步時所發出的聲音,整齊劃一的隊伍從亞博雷斯的馬車便經過。
一陣紅霧突然出現在車廂之內,奧伯斯汀的身影頓時消失,隻留下亞博雷斯掀開車簾探出腦袋出神地望著遠去的神子車輦。
“奇跡保佑,我的孩子。”亞博雷斯的話語消失在馬車後的塵土之中。
在那神子車輦之上,奧伯斯汀盤腿而坐,用手撐著頭顱,冷漠的神面看著前方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