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塞加爾港，有著與白日裡截然不同的熱鬧。

　　工廠和碼頭的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帶著滿身的疲憊，向城市各處四散開來，有的趕回住處，有的尋找樂子，有的則是漫無目的的遊蕩。

　　塞加爾港的商販通常營業到很晚，溫暖的瓦斯燈從門窗裡透出來，連地上的水窪也照的發亮。四分五裂的石板路，散發著餿臭的排水管，擁擠的異國街頭，這讓何風感到一種獵奇的新鮮。

　　他跟著索菲婭穿過面色麻木的人群，走了有十分鍾，公廁的刺鼻氣味先一步昭示了他的存在。

　　轉了個彎，一個簡易的矮房映入眼簾。房前豎著告示，上面用塞加爾文字和因蒂斯語、魯恩語寫著“公廁”的單詞。

　　門口擺著一張瘸腿桌子，缺失的右上方用磚塊墊起。在它身後，坐著一位瞎了半邊眼的瘦老頭。

　　“晚上好，弗裡先生。”

　　索菲婭從兜裡掏出兩個一裡爾的硬幣放在桌上。

　　瘦老頭弗裡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擺擺手，讓他們進去。

　　塞加爾的公廁是收費的，一次1裡爾，並且限時十分鍾，這項規定由塞加爾政府頒布，目的是防止有人浪費資源，或是在公廁過夜。門口坐著的弗裡就是這間公廁的管理員。

　　原主費恩也算是這間公廁的“常客”，一天少不得來個兩三次，同他關系還不錯。

　　何風快速解決了生理需求，屏息走出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借著門口洗手池的鏡子，在路燈的光線下，他終於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一眼營養不良氣血兩虛！

　　枯草一樣的頭髮，瘦猴似的身材，兩邊肩膀溜了下去，脊背微微佝僂著。湊前看，五官倒長得不錯，可惜面頰凹陷，皮膚乾枯，完全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

　　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灰藍眸子，不僅略顯暗淡，還有幾條明顯的血絲，從虹膜放射到眼後。

　　嘶……這是……

　　“費恩，你在做什麽呢?”

　　索菲婭一出來就看見洗手台前，正對著鏡子研究自己舌頭的費恩，古怪的很。

　　“……舌頭起了個包。”

　　何風嚇了一跳，差點咬到舌頭。他彎腰拎起門邊的木桶——他們家裝廢水的那個，率先走出門。

　　身後的索菲婭疑惑的打量了自家兒子一眼，什麽也沒說。

　　母子倆回到住處，一前一後走在外置的鋼鐵樓梯上。這棟建築夾在兩棟樓房之間，看著像聯排，實則是房東利用兩棟樓房外牆在過道上加蓋的。

　　在塞加爾的工業興起之後，湧入大城市謀求生活的工人逐年增多，住房需求與生活成本齊齊增長，許多房東趁機“見縫插針”的加蓋房屋，以期能將有限的空間租給更多的人。

　　至於建築安全和住房條件?可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內。

　　像黎凡特家這樣的屋子，每周房租是70裡爾，水費20裡爾，通常租給這些沒有固定收入的家庭。在工廠做工的工人，或是每周固定收入超過500裡爾的家庭，則會選擇好一些的住房，比如黎凡特家旁邊這種正式的房屋建築。

　　八點整，教堂的鍾聲鐺鐺作響，黎凡特家準時熄滅蠟燭，各自上床休息。

　　在碼頭勞累了一天的索菲婭·黎凡特很快進入夢鄉。

　　與她隔著一道簾子的另一邊，費恩·黎凡特，也就是何風，正躺在窄小的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一個來自地球的中醫何風，

莫名其妙地成了這個世界的費恩·黎凡特，然後，他給自己看起了病:　　眼珠渾濁，眼白發黃……

　　面黃，舌紅，神不守……

　　無力、昏厥，發病時意識喪失……

　　屋裡沒有紙筆，隻好將病案寫在心裡。

　　“癇症。”費恩用極低的聲音說出一個不屬於塞加爾語的詞。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中文，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確定了病症，治療方案也就確立了。

　　眼下有一個疑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個世界是否同樣適用中醫的理論?

　　這個世界的醫學已經有相當的發展了，去找本人體科學的書看看?

　　呃，差點忘了，我現在只有識字的水平，我看這個世界的醫學專著，難度不亞於剛學會拚音就生啃《黃帝內經》……

　　苦讀五年本科畢業，一朝穿越不如小學。

　　費恩默默翻身面向牆壁，欲哭無淚。

　　突然，他眼神一亮，猶如福至心靈:

　　我怎麽把問題想複雜了！

　　費恩的症狀和體征，與癇症的象相吻合，恰恰說明，在這裡“取象”與在地球“取象”是一致的。

　　在何風原本的世界，他的祖先們把世界的本源稱為“道”，“道”的外在顯現稱作“象”。人們通過對萬事萬物的“象”去探尋“道”的規律，這樣的思維方式就是“取象”。

　　不同的事物受到同一規律的作用，會顯現相似或相同的“象”，因此，通過“象”與“象”的類比，就可以找出背後相同的“規律”，這樣的方法叫做“取象比類”。

　　“取象思維”是中醫的根本，能“取象”，中醫理論就能適用。*[注]

　　幸好幸好，沒有愧對列祖列宗……明天就去草藥店轉轉，順便看看那個騙子跑路沒有……還得去打零工，要做的事不少，睡覺睡覺！

　　費恩默默想著，不知不覺間，睡意湧來，意識漸漸發散。

　　窗外，緋紅的月光越發明亮。

　　他難免想起故鄉的皎月。

　　原來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真的遠離了家鄉，“思鄉”就變得如影隨形。

　　希望一覺醒來就回去了……

　　……

　　“啪——”

　　費恩猛地從床上坐起。

　　他雙目圓睜，眼中盈滿恐懼，胸口急促起伏。

　　過了一會兒，他的表情逐漸變得茫然。

　　他忘了自己為什麽坐起來，只有依稀記得做了個夢。

　　眼前仍是黎凡特家，小小的房間，一切沒什麽不同。大約是深夜，房內極為安靜，不再有喧嘩從樓外傳來。

　　濃鬱的緋紅月光從窗台傾瀉而下，沿著地面流淌到屋內，照亮了黢黑的壁爐。

　　這月光，怎麽像血一樣，粘稠的……

　　又是“啪”的一聲！

　　在壁爐裡！

　　費恩霎時警覺，眼神迅速鎖定聲源。

　　一陣窸窸窣窣，一隻灰毛老鼠從壁爐裡竄出，停在壁爐前左聞右聞。

　　原來是老鼠。費恩松了口氣，這裡的環境，有老鼠也正常。

　　他正糾結要不要下床驅趕，就看見，那隻巴掌大的鼠突然轉過身，面朝左後方，一人一鼠撞了個對眼。

　　月光下，老鼠的毛發披上了緋紅，豆大的眼睛發出猩紅的光。

　　費恩陡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它在打量我。

　　可下一秒，那隻老鼠又調轉方向，頭也不回地從門縫底下擠了出去。

　　錯覺吧?

　　費恩撓了撓臉。

　　老鼠怎麽會“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