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
塞加爾港比太陽先一步蘇醒。
在碼頭區的噴泉廣場前,索菲婭與費恩告別,向左轉入梅森特街。她工作的地方就在梅森特街後面,一家隸屬於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的洗衣局。
費恩則向右轉,前往碼頭工會。
一艘又一艘蒸汽貨船駛入港口,碼頭早已聚集大量的工人。
時值初秋,塞加爾的天氣十分涼爽,工人們大多穿著輕薄的短衣和七分褲,他們手裡拿著今天早餐,三三兩兩湊作一塊,用閑聊打發等待的時間。
費恩穿過人群,徑直走向一號碼頭。
還未走近,就看見一棟氣派的白色建築,傲然獨立在前方,與一號碼頭的入口隔著一條寬闊的馬路對望。
這就是碼頭工會的辦公大樓。
碼頭工會,全稱是“塞加爾港的碼頭工人聯合會”,是塞加爾港的碼頭工人們以“公平就業”為目的成立的行會。
此時太陽還未從海平線升起,工會還沒有上班。
費恩看著前方人頭攢動的情形,面露猶豫。
我就這麽擠進去可別橫著出來了……
正想著,突然右肩一沉。
略顯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嗨!費恩!”
“……嗨,朗格。”你這樣很容易被打的你知道嗎……
費恩被他嚇出一激靈,動作僵硬地轉過身,看見一頭金發的朗格·布魯塞爾,他那滿是雀斑的臉上洋溢著開朗的笑容。
朗格是原先的費恩為數不多的朋友,也是一名碼頭雜工。
他在紡織廠做工的時候,被機器弄傷了右腳,工廠賠了點錢就將他開除了。受傷之後,他的右腳使不上力,再不能進工廠工作,便來碼頭找些雜活維生。
即使是做雜工,也只能做一些被人挑剩下的活計。費恩也是如此——雜工隊伍裡的那些“老弱病殘”都是如此。
“你今天這麽早就來了?”
費恩本意隨口一問,卻見朗格會心一笑,一副“我就等你問呢”的表情。
“你知道嗎?”他往左右各看了眼,神秘兮兮地湊近一步。
費恩配合地側耳恭聽。
朗格一臉嚴肅地說:
“尤利婭失蹤了!”
啊?
費恩努力回想了片刻,疑惑發問:
“尤利婭是誰?”
朗格登時給他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
“尤利婭·弗林!獨眼弗林的女兒!”朗格又湊前了些,“昨天夜裡,弗林下班回到家,發現尤利婭不見了,他馬上就去報警,現在還在找呢。”
他所說的“獨眼弗林”,就是那位管理公廁的那個弗林。
費恩聽他提起過,他有一個女兒,年紀和費恩差不多大。可是,在費恩的記憶裡,弗林說他的女兒得了很嚴重的肺病,常年無法下床走動。
怎麽突然就不見了?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朗格激動地說,
“我聽說,弗林從一個真正的藥師手裡,買到了可以治療任何疾病的神奇藥水!”
聽見那句熟悉的描述,費恩頓時汗毛豎起。
一瞬間,種種猜測劃過心頭。可朗格的下一句話,將它們全部推翻了。
他說:“尤利婭喝了這個藥水之後,病當場就好了。費恩,我認為你可以找弗林打聽一……”
“你說什麽?”費恩急忙打斷,“她喝了那個藥水,
當場就好了?” “對、對啊……”費恩臉上嚴肅的神情把朗格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隻當是費恩急切想要恢復健康,他拍了拍費恩的肩,解釋道:“相信我,費恩,這是弗林親口說的。”
“弗林親口跟警察說的。”他改用更低的音量,確保只有他們倆才能聽到,“我舅舅在警衛處上班。”
說完,他做了一個“你懂的”眼神。
費恩也用眼神回以“我懂”。
我懂個屁啊!
這個世界真有包治百病的神藥?
那為什麽費恩被毒死了?
太倒霉,買到假藥?就算是假藥吧,那弗林買到的真的是“真藥”嗎?
假設這個世界真有包治百病的神藥,它的原理是什麽?
現代醫學發展得遠比這裡先進,能治愈的病都只能算少數。
同樣擅長使用草藥方劑的中醫,也不存在“一方治百病”的神話。
費恩沉默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一團亂麻,他不斷的假設追問,試圖從過去所學的知識中尋找答案。
一旁的朗格不明白費恩為什麽逐漸情緒低落,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在擔心錢的問題?
正欲提問,就聽見遠處傳來“鐺——”的一聲。
那是教堂的鍾聲。
六次間隔均勻的鍾聲帶來破曉的信號。
六點整,碼頭各處沸騰起來。受雇於不同商隊、船隊、工廠等雇主的工人們湧向不同的方位,開始一天的勞作。
工會的大門準時打開。經理從門內走出,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單子。雜活工人擠在台階下,等著工會發布今日的用工需求。
費恩也從沉思中驚醒,匆匆向朗格告別:“朗格,我要回家一趟,謝謝你的消息,下次請你吃,呃,三明治!”
“你不等派活了?”朗格衝著背影喊道。
費恩回頭:“下午吧,我下午來。”
他走得很急,腳步生風。
回家只是借口,他根本沒想好去哪裡。
方才,教堂的鍾聲使他混亂纏繞著的思緒,出現短暫的停滯。
就在那幾秒的空白裡,費恩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如果這個世界存在醫學之外的治療方式呢?
比如魔法,超能力……
是了,剛接收記憶的時候,我從費恩的記憶中得知,這是一個普遍信仰神靈的世界,但我沒在意,因為我一直是個無神論者……呃,準確的說是“有事求神拜佛,無事無神論”者。
穿越之後,看到這裡與19世紀的歐洲相似的生活情景,我就想當然地認為這個世界是一個與地球相似的世界。
回想起自己之前隨意地行事,費恩仿佛看到火刑架在向自己招手。
分明走在初升的日光裡,他卻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下意識加快腳步,幾乎小跑起來。
他心想:既然決定作為費恩·黎凡特活下去,還是要藏好何風的“馬腳”才行……
等等,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和“神力”, 那我是不是就有辦法回去了?!
雖然還無法確定答案,但至少是個努力的方向。
這一新發現帶來偌大的驚喜,浮上心頭,將費恩的注意力扯回現實。
費恩腳下一個趔趄,停在原地,他抬起頭,環顧四周,自己正站在商鋪林立的街道邊緣,旁邊是一條寬敞平整的大道,能容納兩輛蒸汽動力車在路上並行。
一輛有軌電車從他眼前筆直地掠過,兩匹馬拉著馬車從容地與它相向而行,幾個不到馬腿高的小孩打鬧著橫穿到對面,他們穿著和費恩差不多款式的麻衣短袖與七分褲,靈巧地避開一位身著深灰色套裝的紳士……
這樣繁華的街道,在碼頭區只有一條——
真理大道。
它從真理公園出發,貫穿半個碼頭區,直通工業區南部的“鐵錘”廣場,是塞加爾港最重要的交通道路之一。
“真理大道通向鐵錘廣場?”
費恩差點笑出聲,修路和取名的人真是天才。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不遠處的真理公園,那有一片茂盛草坪和灌木叢,在公園的另一頭,佇立著一座風格簡約的白色教堂。
看見教堂,費恩笑容未變,轉身走進商戶之間的巷子,繞到了另一條街上。
面對未知的力量,盡量少往對方跟前湊,保命要緊。
費恩搓了把臉,收起假笑。
順著這條街往前走出兩三百米,費恩在一排花花綠綠的店鋪之間,找記憶中的那個簡樸門頭:
白色的牆面,除了一個寫著“草藥商店”的木牌,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