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上午,鄂豫交界處某鎮下面一村集。丁一背著背包,一手夾著卷海報一手擰著海報支架,沿街邊幾個豬肉攤打量著走過。看有個高大漢子正一手夾煙一腳踩著案板,正和一朋友討論昨晚的一場麻將,眉飛色舞,興奮得右手拿著磨刀棒在案板上敲得崩崩響。丁一忍不住會心一笑,心道:“應該就是你了!”
大刺刺走過去,在大漢攤邊空處熟練的支起支架,掛上海報,轉頭對一臉不滿的大漢道:“大叔,借您這空地招個工,一會保不準給你招幾個割肉的來,要帶不來,賠你一包煙!”
大漢嘟囔一句:“你自己說的哦!”又轉過去繼續和朋友吹噓。
陸續有人過來看究竟,有掃一眼就走的,有駐足一會搖頭的,也有嘖嘖出聲的,也有順便在大漢攤上做點生意的。
這會又過來個人看了看,倒是開口了:“小夥子,你這蒙人吧?”
“不蒙人,真的,急招!”
“雜工六百,幫廚八百,就需要會蒸個饅頭?”
“嗯!”
“包住,有單間,還有夫妻房?”
“嗯!”
“還買保險?”
“嗯!”
“保證月休四天?”
“沒錯!”
“月底準時開工資?”
“是的!”
“店在武漢?”
“對!”
“你糊弄誰呢,誰信呢!”
“愛信不信!”
對話間,身邊豬肉攤的大漢繞過來,定定的看著海報出神,丁一心想:這就八九不離十了。
突然大漢伸頭過來道:“小夥子,快收起來收起來,我幫你介紹兩個人,一個幫廚一個雜工,真的!”一邊說一邊自己動手想拆下來。
“哎哎,大叔我自己來,您別給我搞斷了。”丁一說著摘下海報疊好,又拆了支架捆好了問道:“您說說吧,介紹誰,不行我換地方支去,急招呢。本來前面鎮上我一親戚說好了的,突然有事去不了,我這一開年就要人呢。”
“保管行,是我弟和弟媳婦,他倆這兩年在深圳乾呢,我弟在那邊工廠做雜工,我弟媳婦在廠裡廚房幫廚呢,做一手好饅頭!”
“行倒是行,不怕我騙您?”
“嘿,你騙得了第一個月還能騙第二個月。”
“說得也是,那大叔您帶我去認個門,把這事敲定了,別開年誤我事!”
“好好好,現在就去,走過去不遠。”又衝朋友呼喝一聲:“小四,幫我看會!”拉著丁一就走。
走幾步丁一問道:“大叔,給我說下您弟家裡情況唄?”
“我兩兄弟分開過哩,挨著起的屋,做鄰居呢,他有個兒子!”
“那挺好,您呢?”
“我,嘿,有兩個賠錢貨!”
“那老人跟誰過呢?”丁一呵呵又問。
“就剩我媽呢,隨我弟過,他倆出去打工,我媽給我侄子做飯呢。”
“那您侄子多大了?”
“明年升初中呢,你說多大?”
“那您丫頭呢?”
“大的中專要畢業,小的初中要畢業,你說愁不愁啊!”
“愁啥呀愁,丫頭都是小棉襖,您弄兩件,還不開心?”
“開心?我開心啥呀,擱你這說你也不懂,前面拐過去就是咱們村子,我兄弟倆住第二排。”
拐過去一條村道垂直穿過幾排村居,路過第一排時看十字路口開著家小賣部,
拉著大漢進去,煙酒糕點各買了兩份,大漢又驚又喜,推托不過,隻得和丁一一人提了份出來,邊走邊講客氣話,丁一好不容易才插空笑道:“大叔,您這回真是幫我了了一樁心事,不然我這個春節都過不踏實!” 說話間到了第二排村舍,大漢指著右手邊兩棟左右對稱、顏色用料一致的平房道:“左邊是我的,右邊是我弟的。”說著走上台階,把手上那份禮物往大門口一放,衝屋內嚷了一嗓子,帶著丁一去了隔壁,還沒到門口就喊道:“柱子,煥枝,來客了!”
丁一跟在後面,又聽道大漢道:“喲,你們幾個還玩上了哩,蘭蘭快收了,柱子,有客來了。”
說著丁一也到了門口,往裡面一看,禁不住一樂,一個大人一個男孩兩個女孩正圍著方桌打麻將呢。
坐上首的男子起身過來,衝大漢道聲:“哥,來客啦?”又衝丁一憨笑。
大漢不滿地橫了一眼,拉著丁一進去道:“稀客,稀客,煥枝呢!”
“來了來了!”一個黑瘦婦人穿著個藍色罩衣從堂後匆匆跑來,罩衣上某某複混肥的標志清晰可見,後面還跟著個穿同樣罩衣的婦人。
大漢一邊接過丁一手上的禮物一邊衝前面的婦人道:“煥枝,來稀客了!”順手把禮物放到堂屋裡面條案上,轉頭對黑瘦婦人道:“這小夥子剛擱我攤子邊招工呢,我看著合適趕緊給你邀過來!”
“啊!”黑瘦婦人驚喜的望過來,丁一笑著道:“大姐,我叫丁一!”一邊把跟大漢的說辭重新講了一遍,一邊把捆著的支架靠牆壁放了,又打開海報遞給婦人觀看。屋子裡幾個人都圍過來,丁一這才偷空打量了幾眼兩個女孩,心中五味雜陳。
原時空零二年丁一在深圳關外一港資廠做行政經理,余煥枝大姐在工廠廚房做幫廚,見丁一沒有女朋友,遂把侄女秦蘭介紹給了他認識,後來成為了丁一正兒八經的第一任女友,當時秦蘭在深圳坪山一家工廠坐采購文員,叔叔秦立柱和她在同一家工廠做雜工。零三年丁一因工作原因認識了後來的老婆,花心之下腳踩兩隻船,後被秦蘭發現。往事自不堪回首,總之女孩最後一條決絕短信,此時丁一還記得一字不差。零四年丁一決定離開深圳,臨走前一段時間換了幾個手機卡摸探女孩近況,得知女孩重新談了戀愛,把卡一扔,離開了深圳。原時空丁一為此一直耿耿於懷,慚愧自責內疚擔憂等種種心思時時泛起,好不活該!
另外一個女孩是秦蘭的妹妹秦慧,零三年初,在位於坑梓的一家茶餐廳,程蘭曾介紹秦慧給丁一認識,當時女孩小小年紀已經大著肚子,男朋友是當地村民。心中那難言的震撼憤怒與悲傷是丁一對她的唯一印象,連帶著對兩姐妹的父親秦立樁很是不堪。
正出神著聽大漢嚷道:“翠芬,你湊這看啥,快回去把我早上下下來的那骨頭和肉都拿來!”
這時一老太太也顫悠悠地從後面出來,嘴裡念著:“立樁,是誰來啦?”
大漢拍著丁一道:“來稀客啦,您瞅瞅,瞅完趕緊去把那大灶幫我升起來,我一會做菜用呢!”
丁一趕緊湊上前給老人家瞧了眼,剛打了個招呼就被大漢拉方桌上首坐了,秦立柱也收好了麻將,拿了個玻璃盞,從茶瓶裡倒了杯熱水端過來道:“兄弟,來喝杯熱的!”丁一趕緊接過,下意識道:“好咧,謝謝柱哥!”話一出口,暗歎:這亂叫的,可不好改口。原時空,丁一在工廠時管余煥枝叫大姐,喊秦立柱大哥,習慣了,和人家侄女談戀愛了都沒改。
秦立柱憨憨一笑:“小心燙,開著呢!”
丁一兩手搓著玻璃杯道:“沒事,我正好暖下手!”
這時余煥枝過來道:“丁一兄弟,這幫廚我能做,我老公能不能也去做那個雜工,他擱工廠做了幾年呢?”
“可以啊,我大哥會開邊三輪不?”
“會,屋前還停著一輛呢,我叫他開你看看!”
“不用不用,我就想如果會開,到時幫著買個菜啥的,工資多開二百!”
“中啊,太謝謝你了兄弟!”
“不謝不謝,這事落定了,可幫我大忙了。那啥,這海報我就留您這,電話地址啥都有,餐館初四就開門,不過您可以晚幾天過去,到時先給我個電話。”
“那好嘞,包準早點去!”
“也不用太早,那這就說好了,我得回去了!”
丁一假意起身,兩兄弟趕緊按住,均道不行。大漢嚷嚷:“煥枝,那年糕啥的先別弄了,趕緊的去看你那面醒了沒有。蘭蘭你愣這裡幹嘛,去把你們整的那瓜子花生啥的拿來!”又按著丁一肩膀道:“這可不興走的,我兄弟這不去你那做雜工嗎,你給他上會課,免得他去了鬧不明白,我得去搗騰幾個菜,一會咱們好好喝一個!”又扭頭道:“柱子,你可看好啦!慧慧,去場上叫你四叔幫我把攤收了,一會來陪酒!”
“哎呀,這我不好走了,那我先去打個電話,我這來前面鎮上走親戚呢,得說一聲!”掏出電話走到屋外,看著秦蘭背影進了隔壁,撥通家裡電話隨口聊著,又看女孩端著盤子過來,點頭示意一下,匆匆掛了電話,目光跟隨著進來。
和秦立柱閑話幾句,又心思叵測的和女孩問東問西,女孩目光撲閃,茫然又好奇。丁一往事歷歷,心底唏噓:這人生啊就像是一出戲,就不知自己這演員演的本不本色!
一頓酒吃到下午,丁一醉醺醺地提著一大袋饅頭,極力婉拒了秦立柱的邊三輪,告別兩家人,心虛而去。
臘月二十九才趕回老家,一過初一就打算回漢,走前吩咐爸媽開春一定把老房子推了重做,還放言若是建的不滿意,兒媳婦不回來可不能賴他!她媽怯怯問怎麽一個建法,這廝回道:“我怎麽知道,問丁麗去!”
整個二月丁一都在西南西北幾個省份轉悠,三月初才回來。
這天,朝陽某小區一住宅內,一個女人躺在沙發上嬌滴滴道:“這幾個月可把我累慘了,腿都跑細了!”
“真辛苦你啦,我幫你揉揉。”丁一解下圍裙從廚房出來,蹲在沙發前開始效勞。
“嗯,真舒服!”女人一邊享受一邊又道:“光就這基金會注冊谘詢我都跑了十趟八趟了,還要跑建築設計,跑銀行,沒一個省心,倒是開這個全民餐飲公司簡單,花錢招人就行!”
“萬事開頭難,順了就好了。”
“少容在那邊弄的設計資料寄過來了,我這有一份備份,你要不要看看?”
“給這邊設計公司參考就行,我哪看得懂,浪費咱們時間!”
“咯咯,叫你揉腿呢,你往哪撓!”
“我給你尋了個手鐲。”
“啊,你還有這心思,快拿來!”女人翻身坐起來。
“你看看!”丁一從褲子口袋掏出一個錦布包著的東西。
“你真夠心大的,也不怕在哪磕了!”女人白了一眼,小心接過打開。
“呀,和田玉哦,還刻字啦!”女人驚喜地朝內側細看,念道:“鏗鏘玫瑰,錦上之花!”
“錦上之花嗎?幫我帶上。”女人黯然,又開口吩咐。
“好,應該可以戴進去,不行抹點東西。”丁一托起女人左手,拿鐲子穿上去,女人配合扭一扭,順利戴上。
“你看看,合不合適?”
“挺好的,你看!”女人把袖子拉上來,晃著白生生的小臂道。
“那就好!”丁一說著又幫女人把袖子放下來。
“啥時候弄的?”
“年前從香港回來就看好了,找人刻字啥的,這次過來正好帶給你。”
“就弄一個,少容呢?”
“就一個,少容我這次過去選個戒指。”
默然一陣,女人悠悠道:“你要求婚了嗎?”
丁一不答。
“你刻這幾個字,就只是想我戴給你一個人看吧?”女人眼眶紅了,聲音幽幽。
丁一握住女人雙手,張嘴無言。
“跟她說你還在四處逛呢,我不叫你走,你就待這裡不準走!”女人賭氣命令。
“好,多久都行!”
三月中,朝陽某熱鬧處一咖啡館,丁一看著姍姍來遲的妹妹不滿道:“短信不回,電話三兩句就掛,見你一面好難啊,你這是總經理呢還是總辦理?”
“你好意思說我,你往店裡塞兩個人要找我,老家起個民房也要問我,當我很閑嗎,我春節都擱這過了!”端起咖啡一口幹了,丁麗很是不滿,又道:“你到底欠人余大姐多大情,前兩天店長跟我說大姐找她問還招不招人?”
“招啥人?”丁一漫不經心。
“說她侄女中專畢業,問好不好安排,你看就這事我還要幫你過問!”
“那啥,我欠人人情有點大,你自己看著辦吧,又不是多大個事。”丁一回想了一下春節後接了余大姐兩口子後的說詞,自覺無漏。
“那行,哥,嫂子和大容姐這段時間要我準備著準備那的,一會說要我辦遷戶,一會又說要辦護照搞簽證,前不久大容姐還說要我做個基金會理事, 公司又一攤事,我都快搞暈了!”
“別擱我這裝糊塗,有啥直說,別藏著掖著,跟誰學這毛病?”
“就嫂子和大容姐計劃在美國香港還有國內注冊投資公司這事,我參與合適嗎,我憑啥呀?”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難不成我一爺們和她兩個女人合夥,叫你幹啥你就幹啥,這會跟你說你也不懂!”
“哦!”
“那啥,人家有理想,要做個事業,你和她們處這麽久還沒鬧明白嗎,怎麽著也把你那農民思想跟著升華一下呀!”
“哥我又怎麽啦?”
“怎麽啦,我是叫你跟著她們搞事業,不是叫你把自己搞那麽累,我給你寫那管理秘笈你沒琢磨琢磨?要務虛不務實,虛實相間,充分授權,勤於督察,差不多給自己找兩個副手助理啥的!”
“這不公司剛搭建完嗎,等段時間就好了。”
“不是你怎麽老喜歡跟我唱反調呢?你不已經在那三家找了幾個店長嗎,再多找幾個,選兩個做副手怎麽啦,你當隻開這一家公司啊。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要打提前量,要未雨綢繆,人兩姐妹是要做事業,不是擱這想掙幾個錢!”
“哥,我怎麽覺得這事都是你拾掇的,嫂子和大容姐就沒像你這樣催過我!”
“那是人家大度,沒聽說那投資公司和基金會都取名叫有容?你一定要就著勞碌命我也沒辦法,走了,我趕飛機呢。”
“哥,這麽急去哪?”
“美國,哥去那邊享福去,你愛忙就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