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告別室皆亮,室內人或多或少,皆有悲離。
五號室不大,內裡人不多,兩個念婆坐在一旁念經,另一邊是中年眼鏡男和一個吳望不認識的平頭男子,靠牆一側還躺著一個悶頭睡覺的男子。
那中年眼鏡男看到吳望二人有些意外,畢竟現在局裡可是忙得不可開交。吳望走到靈桌前,盯著桌上李冬來的遺照,眼睛發酸,和三天前一樣的笑容,但失卻了顏色……
吳望喉嚨發緊,深深地埋頭鞠躬,中年眼鏡男和平頭男回了個禮,眼鏡男走到近前把吳望扶起,道:“你來了。”
吳望點點頭,望向桌後的透明冷棺,哽咽道:“我~能~看看嗎?”
中年眼鏡男讓開身子,輕輕歎了口氣道:“看吧……不過也沒什麽可看的,都裹起來了。”
吳望腳步沉重,走到棺邊,果然“李冬來”全身都被裹得嚴嚴實實,可吳望盯著裹布卻感沸血過後黑癟若粗劣乾碳的面貌似要破布而出,緩緩和那張黑白的暖笑重合於一處,血肉隨白漸去,徒留似曾相識卻驚心駭人的黑……吳望心頭猛然浮現出那個“沸血製造者”,那個如惡魔般的“聖子”,他雙手緊握,指骨發白,心中裂淵深處仿佛有無數惡魔厲鬼嚎叫著,狂笑著,怒吼著往上攀爬,吳望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雙目通紅,不知是因為那份悲,還是那份癲!
齊少華察覺不對勁,快步走到吳望身後拉轉過身,雙手並指分按吳望太陽穴兩側,運使意讓他平複下心中激蕩。那兩個念婆投來異樣的目光,那兩個男子對這一幕也是有些奇怪,不過眼鏡男畢竟是局裡的,看吳望稍微平複後跟平頭男子解釋一句後引著吳望二人來到門外。
“對不起,我剛剛……”吳望已經平靜下來,但是心情還是有些低落,有些不好意思道。
齊少華微微搖了一下頭,退了幾步斜身往門外廊柱上一靠抬頭望天數起了星星。中年眼鏡男則是搖了搖手,掏出香煙看了一眼齊少華後拔出一根遞向吳望,見吳望不抽後自顧自點上,往廊道半高的圍欄上一坐,深吸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後道:“我記得你叫吳望,你也不要太難過,老李這是時運不濟,沒躲過這一劫。”
“我……他本可以……”吳望心中現出李冬來阻攔對方融合者時那堅毅的背影,如今看來卻是將傾之山巒。
“你要相信老李的判斷,他在北邊山林裡摸爬滾打了那麽多年,什麽場面都見過了,那可比我們這邊慘烈多了,這次還能有個小年輕完好得回來,他才不會有怨言,還會開心呢!”中年眼鏡男憋出一個苦笑,又深吸了口煙,接著道:“你們年輕人就別往自己身上攬責任了,要說起來還是我的問題最大,這個任務可是我選出來分配給老李的……”
中年眼鏡男猛吸著煙,煙灰抖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又花又糊,很是難看。
吳望默然不語,半響後,夜風俏皮地鑽入廊道,吹散了煙霾……李冬來會有遺憾,會有不舍,可怎會失卻熱血,失卻堅定,他骨子裡就是個灑脫豪邁,頂天立地的漢子,雖不舍生,卻不畏死,況乎為正驅邪,他自是利矛,他自是堅盾!
可於至親所觸卻是冰冷若寒冬,正是他來時的季節……吳望心中微微一歎,有些不好意思道:“還不知道你叫?”
“我也姓李,算起來我和老李還有點沾親帶故的呢,至於名嘛,不重要了……對了,你也來看過老李了,
現在局裡這麽忙,你們肯定是沒有通過批準出來的,還是早點先回去吧!”眼鏡男隻通了姓,摘下眼鏡邊擦邊道。 “我想送送他。”吳望看了眼齊少華道。
“送了又能怎樣啊,人死如燈滅,這就是死別,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眼鏡李淡淡地說道。吳望記得老李說過“死了屁都沒有”,也說了很多人很多事,停頓留空處也藏了很多人很多事,其中也許埋了不少“屁都沒有”的死,一直都在他心裡,不曾忘記,未敢忘記,這是銘記的生,這是背負的生!
“我可以放下,但不能忘記,忘記了才是什麽都沒了,記得越多,他留下的也就越多!”吳望的話語不僅讓眼鏡李有些意外,齊少華也投來古怪的一瞥。
眼鏡李又點燃一支煙,抽完扔下一句“隨便你們”便回到了室內,吳望二人卻是依舊站在門外,隔了一會兒那個平頭男子找來兩條凳子給二人,也沒說話只是淡淡抿出一笑。
“你回去休息吧,我留在這兒就好,明早我自己回去。”吳望看了眼廊道外的夜色,對著齊少華語帶歉意道。
“我也想送送他。”齊少華抱臂依在廊柱上,看不到表情。
“那你坐會。”
“不了,我這樣很好。”
吳望坐上凳子,面朝門內,目中寥寥幾人,念婆的唱念聲繞著香燭青煙,那黑白的笑臉刺得他滿目苦澀,那透明的冷棺灼得他心頭痛楚,他要全心接受,這個世界。
一人面裡,一人朝外,一人坐視,一人倚望,無月暗夜涼風起,不知輕訴何許事……
夜過半時,念婆換過兩人,眼鏡李出來抽煙的時候給吳望二人拿來了黑綢白花,簡單解釋了一下讓他們天亮後隻送出殯儀館就好,因為局裡的追悼會將會在任務完成後統一舉行,所以送老李最後一段的除了今晚告別室內的三人——眼鏡李,老李的小舅子平頭男和悶頭睡覺的老李遠房堂弟之外,便只有李冬來的妻女和弟媳婦了,人不多,不會有其他同事出現。李冬來的老婆這兩天悲痛欲絕,整日整夜趴在棺前以淚洗面,怕她身體累垮,被她女兒和弟媳婦硬架去休息了,而那處公墓則是李冬來老婆早幾年就偷偷買好的,她一直擔心會有這麽一天,怕到時候來不及。最後眼鏡李特別告誡吳望,他只會介紹二人是老李局裡的同事,不會提及任務相關。
吳望心中明了,默然點頭應允。
黑夜不再純粹,泛起了蒙蒙白光,吳望見到了李冬來的色彩。一行人不多,按照當地習俗送李冬來去往火化,沉默,哭嚎,安慰,站在最後面的吳望和齊少華盡數收入眼中。
李冬來的老婆哭伏在旁,尚是豆蔻年紀的李冬來女兒身披麻衣,手扶孝棍獨身跪坐於門前,突然間她的世界遭受了巨大的不幸與悲傷,她的背影看去孤獨又嬌弱,等候的她沒有哭泣,沒有顫抖,她仿佛失卻了一塊,又快速彌合生長,慢慢地與那一眼的背影相重合,她在等父親的骨,她已有父親的骨!
李冬來在吳望心中不再止於那些話語,吳望記得他的暖笑,記得他的背影,記得他的妻女,記得他的歸途,吳望在心中支起一座豐滿的碑,銘記與背負,這是沉重的生,帶著李冬來的刻印,不可沉淪,向陽奮進!
眼鏡李最後與吳望錯身的時候輕輕地告訴吳望他叫李尚,和尚的尚。
吳望和齊少華目送一行人上車,離去,晨光才越過山頭,立刻鋪了滿眼,涼夜去,暖日來,而那人,冬來,夏歸……
吳望二人回到駐地,院子裡忙碌的氣息已經消散,小樓不過二層的會議室依然亮著燈,看來領導們也是忙了一宿。
與第柒隊渡者們匯合一處後吳望意外聽到昨夜抓獲的中年斯文男子竟然還是他的“熟人”——那個與“小苗”和“大星”一起襲擊他和袁新夜的郭老禿,至於吳望所見的茂密頭髮則都是假發片的功勞。能直接從郭老禿和黑猿處獲取神道會的信息對於接下來的行動幫助非常大,但是如何讓對方更晚意識到這一點,以便抓住這個時間差就非常重要,所以接下來的諸多行動都會緊密相攜。果不其然,一隊隊特動局隊伍陸續收到了各種任務,出發去往不同地點,第柒隊當然也在其中,對科學神道學會在東海政區內的據點或是聯絡點進行打擊清剿,只是總體上成果雖然比之前好上不少,也抓捕到神道會外圍普通人成員三十余人,擊斃融合者核心成員一名,不過很多隊伍所往還是撲了個空。經過一輪嚴厲的打擊行動後,指揮部上層下達了讓渡者等精英返回休整的命令,而另一面則是協調了警閥大量治安官和特動局支援組一起對可以區域加大了巡查力度,在外人看去倒是一副追捕清剿力量更強大的樣子。
朱雀鎮下部第柒隊屬於最晚被召回的一批渡者隊伍,這兩天裡第柒隊基本都是在趕路,所往的據點都是人去樓空,一點收獲也沒有,而且那些跑腿的任務林成茂也沒有參與,都是由齊少華領隊執行的。吳望倒是借由這兩天的時間好好調整了一下身體狀態,也引導著五條光芒觸手拓展了好長一截,只是他靜心感應的時候發現那一片對他不理不睬“孤傲”地朝上扭動的光芒觸手也是跟著一起拓長那麽一截,他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麽個情況,反正身體沒什麽異常感覺,便也先放置一邊等這次系列任務完成後回去再作打算了。
悄悄的,一個個渡者小隊又如一條條蛛絲吐灑而出,經緯交織,局裡將要布下一座大網,屆時再緩緩收攏,揪準時機把那群瘋狂的惡魔一網打盡。吳望和朱雀鎮第柒隊一起來到了福夷山市轄下的一個海邊小鎮,便裝作漁民打扮在這裡登上了一艘漁船,於日沉西山之時伴著轟鳴聲緩緩駛出了港口。這次行動一反特動局之前執行任務的常態,所有的線路安排都交由警閥海事部來著手布置,隊員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處,將要面對什麽,也許林成茂知道些什麽,但他什麽也沒有說。雖說經過上次的謀劃,東部分局已經在內部找出了一顆釘子,但是局裡依舊如此謹慎行事,可見接下來必將會是一個大動作!
對於能夠出海這事,肖萬高興壞了,畢竟他和古籌都是從內陸地區來的,之前一直沒機會好好看看海,前兩天的任務裡見到海就開心,別說現在坐船出海了。一開始江心意也是有些小興奮,不過很快她就不開心了,因為她暈船,只能蔫蔫地躺在艙內,吳望便於一旁照顧。出了海行了很久,海岸線也變成了目中的一條隱約可見的黑線,終至被海天一線吞沒,天黑了,水暗了,海風沒了初時的清爽,變得有些刮臉了,連肖萬也沒了興致繼續在舷邊看海了,只剩下齊少華依舊扶杆立於船頭,不知是在看天,看海,還是看風。
暗處浮起幾點燈光,在海風中感覺有些明滅不定,待到近處,才隱約能看出來是一個小島,碼頭上有人打著燈為這艘漁船指引方向。吳望攙著江心意隨同隊伍上了島,江心意在船上已經吐得七葷八素,下了船後還不停乾嘔,好在島上已有海事官們為特動局諸人準備好了住所和所需物品。整個海島上的漁民已經全部搬遷到陸上生活,原本的房屋也都荒廢了,簡單拾搗一下後倒是還能當成臨時住所,現在島上除了朱雀鎮第柒隊和一些海事官外,朱雀鎮第貳隊和青龍鎮一隊也已經上了島,接下來或許會是三隊一起行動。林成茂上島後直接去找了貳隊隊掌,江心意被送到了女性海事官的住所休息,余人則分到了五個房間。吳望卻不知為何感覺有些氣悶,靜不下心存念,便一個人出來散步,雲漸厚,風漸疾,星愈晦,島上野草交疊起舞的聲音也感覺讓人簌簌而心驚。走著走著吳望來到了島上最高的一處山坡,那裡竟已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佇足望天,那人聽到身後動靜,轉過頭來問道:“誰?”
是齊少華的聲音,和他的冷臉不一樣,他的聲音和夏夜涼風一般清爽。
“吳望。”吳望回應道,腳步不停緩緩走近。
齊少華也回轉過頭,繼續望著遠方問道:“你來幹嘛?”
“我~有點悶。”
“有個台風剛生成要過來。”
“哦~”
“這次行動必須趕在台風過來前結束。”
“嗯~”
“你緊張?”
“沒有。”
“本來想說行動開始後讓你跟著我,不過我看到了一些這次任務的人員名單,還從家裡收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到時候說不定反而讓你更麻煩……”
“你有麻煩?”
“當然,每個人都有麻煩,小家族裡有大麻煩,大家族裡就是天大的麻煩!”齊少華微微瞥了一眼吳望,只能看個黑乎乎的大概輪廓,突然感覺像在看自己的影子,仿佛自己只是在坡頂狂風中自言自語。
吳望心中閃過自家族中的過往,族地族宅要爭,族產族業要吵,爺爺就經常從族會回來後生悶氣,大伯也是受不了族裡的一些事情跑到了西部玄武鎮,還有張胡白,這家夥想來就是身陷天大的麻煩中,他點了點頭喃喃道:“嗯,有些麻煩的確很麻煩。”
“你是在講笑話?一點都不好笑。”齊少華的嘴角微微一抬。
“你怕麻煩?”
“麻煩有什麽好怕的,怕的是人心!”
“那還真是天大的麻煩!”吳望不是太明白, 不過聽起來就是超級麻煩的樣子。如今吳望獨自靜坐的時候,內心深處那道裂淵已不再讓人望而生畏,絲絲縷縷的溫暖不斷從各處飄入他的世界,他感受到了改變,他欣然接受改變,他想要守護改變!
吳望想了想接著道:“我和肖萬練過手,我好像比他耐打……以前我很怕麻煩,我不想成為麻煩,也不想招惹麻煩,總是讓別人擋在麻煩前面,我樂得當作看不見,不過現在想來這樣我便成了麻煩,這肯定不對,不然麻煩也不會被稱作麻煩,而且我見過麻煩這種東西如果不去解決,它會越來越麻煩,後面我仔細想了想怎麽去解決麻煩,其實小墨也早就教過我了,他跟我說過‘自己解決不了的才叫麻煩,碰到麻煩就找朋友幫忙’!”
齊少華心中很是詫異,這是吳望第一次對人講這麽多“廢話”,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把對方當成了影子的錯覺?齊少華望向遠處海中沉浮不定的漁火,口中問道:“小墨?”
“我的朋友。”吳望不記得朱墨為什麽跟他講這一句話,隻記得朱墨跟他講的時候滿臉的淤泥,都快分不清五官了,但是笑容很燦爛,他還記得朱墨還說過‘一個不夠找兩個,兩個不夠找一群,到時候麻煩嚇都嚇跑了’!
“好!”
齊少華背過臉去,悄悄藏起一個燦爛溫暖的笑容,才發現一直冷著面孔會讓臉變僵,笑看起來應該很難看吧!
無星無月,漁火飄搖,風卷浪滾,拍岩如鼓,暗幕下,聲勢宛若沙場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