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前後腳,威廉和亨利也接連跑了出來。
亨利開始咳嗽。
我架著益西跟他倆拉開距離。
威廉拍著亨利後背,解釋到,“是灰塵,嗆到了。”
“認真的?”益西小聲問。
我點點頭。
“唰”地一下,益西抽出鐵釺,對他倆說道,“從現在開始,除非確定亨利沒事,否則不要靠近我倆。”
“是誤會,別緊張,我不靠近你們。”
亨利直起腰連忙擺手。
我拍拍益西肩膀,調整下語氣,“亨利,我建議你馬上返回,這種事賭不得。”
亨利搖頭拒絕。
我沒再勸。
威廉又拍攝幾間房屋,亨利的狀態變得更差,臉色發青,咳嗽不止,腰都直不起來。我們隻好停止拍攝,準備往前走,看看能不能和索南馬克匯合。
威廉攙著亨利,我們往前走了一會兒,路兩旁不再有房屋,來到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著一座木塔,宏偉又突兀,底座起碼二十米見方,高聳向上,看不到頂。
“miracle……”亨利口中喃喃。
益西用胳膊肘捅咕我,小說聲,“這東西幹嘛的?”
我決定逗逗他,“這是古人用來鍛煉身體的,沒事兒就往上爬。”
“哦?那咱倆也練一練,比一比?”
“哈哈哈,益西,你還是那麽愛開玩笑。”
在跟益西扯屁的功夫,威廉扶著亨利靠坐在木塔旁。亨利把相機放在木塔的一條橫梁上,又從背包裡掏出一瓶水,喂著亨利。
我和益西也坐到木塔旁,相距他倆三四米遠的位置。我從包裡拿出兩瓶水,遞給益西一瓶,然後把唐卡插進背包裡,盡管露在外面六七公分,但只要人不倒立就沒事。
“這幅唐卡畫的啥?”
“黑虎衣明王,品相完美。”
益西倒吸一口氣,眼睛開始放光,對我伸出大拇指。
亨利喝過水,咳嗽得沒那麽狠了,抬起頭望著木塔上方,開口道,“白老師,這塔上面有什麽?”
我看他是把腦袋咳壞了,我怎麽知道上面有什麽。
“塔這麽高,應該是瞭望用,那個時期局勢動蕩,戰爭頻發,站在塔頂能看到很遠處的情況,一旦有敵軍來襲,可以及早應對。”
我一口氣說了很多,是實實在在的經過大腦的分析。
“可是為什麽,這裡沒有武器?”威廉接著問道。
我撓撓頭,“應該在咱們沒去過的房屋裡,不信你可以爬上去,塔頂應該有個瞭望所。”
威廉沒再接話。
益西連吹三聲口哨。
我起身往前走,準備找個地方放水。
“就地解決吧,也沒外人。”
益西邊解腰帶邊跟著過來。
我跟益西並排放水。
好大一泡。我系好腰帶,轉身往回走,剛邁一步,就看到一道身影已跑向遠處,一頭黃發一甩一甩的。我又瞟向木塔,威廉依舊靠坐在那。
“什麽情況?”益西問。
“可能是想跑遠點拉屎。”
走到木塔跟前,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倒下的背包,插在裡面的唐卡已經不見了。
我大叫一聲,“益西快追!唐卡被他拿跑了!”
“我艸他大爺!”益西也是一聲怪叫,衝刺出去,跑出十幾米後,扭過頭喊來一嗓,“你看住亨利!”
不用益西說,我也清楚,沒準黃毛是掉虎離山,唐卡藏在亨利身上。
我拎起益西帶過來的鐵釺,緩緩走向亨利。
“亨利,中國有句老話,擋人錢財,如同要人命。”
“我不知道,為什麽,威廉要這樣做。”亨利目光平靜。
我沒跟他廢話,拿著鐵釺站在他面前。
“把外套脫掉,敢廢一句話,我就戳死你。”
亨利很聽話,吃力地脫掉外套。
“pants!”
亨利張張嘴,沉默照做。
我挑起他的外套和褲子,沒發現唐卡。
亨利摟起速乾衣,露出肚子給我看,“威廉拿著,沒在我這。”
我沒再理他,轉身回去。
每臨大事有靜氣。我坐下點著一根煙,無聲抽著。我相信益西一定能追上威廉。至於身手,雪區的男人要玩命,不怵任何人。
鐵釺在手中有節奏地扎向地面,我歪過頭看向之前威廉放相機的橫梁,果然還在那。
我起身走過去,拿起相機,往地上猛地一摔。真結實,沒碎,大腳用力一跺,鏡頭折掉。我拔下內存卡,揣進褲子口袋,看著瞪大眼睛的亨利,我冷笑一聲。
他媽的,相機裡的照片,應該也能賣點錢。
亨利時不時咳嗽幾下,時間就這樣流走。
幾個小時過去,益西沒有回來。這期間,我也吹過一次口哨,但始終沒見索南人影。我一直高度警惕著,一是防亨利,他的虛弱有可能是裝的,二是防威廉,有可能甩掉益西,殺個回馬槍。手中的鐵釺緊緊握著。
亨利突然劇烈咳嗽幾下,然後吐出一灘血水,整個人滑躺在地上。
跟我玩苦肉計呢?我沒動。
“白老師,你說的,那東西,真能要命?”
“信不信由你,剛才讓你返回你不回。”
“我現在,後悔了,我感覺生命,在流逝。”
一條生命在我眼前漸漸熄滅,我也無法不動容,但此刻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一聲深沉地哼叫,亨利艱難地爬起身。我很好奇他要做什麽。
亨利衝我笑笑,我能感覺到笑容是真誠的。
只見他雙手搭上木塔,開始吃力往上爬。
瘋了,這人。
盡管爬得很慢,但他沒有放棄的意思。
一米,兩米,十米……
“亨利,別爬了,一個瞭望所沒什麽可看的。”
亨利仿佛沒聽見,繼續爬著。
“本來你可以挺幾天,這全身一用力,可能加速毒素擴散!”
亨利繼續向上。
“亨利!……你牛逼!”
“哈哈哈,白老師,我……爬不動了。”說著,亨利松開了手。
那一刻,世界是靜止的,亨利的身體是動的。
……
我跑到亨利的墜落處,握起他的手。他嘴角湧著鮮血,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白老師,謝謝你,我,離開的時候,陪著我。”
我不想說虛偽的安慰話,只能點點頭。
“我們,不是,探索的。”
我聽清後,緊忙問道,“你們是哪的?”
“小心,馬……克。”
亨利說完,眼神渙散,失去光彩。
我幫他閉上眼睛。
益西在就好了,他一定會幾句地藏經。
“一路走好,我的隊友。”
我把外套脫下,蓋在亨利頭上,然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直到全部抽光。
鐵釺再次回到手中,我背起背包,準備主動出擊,尋找他們。
頭燈照著前方的路,我豎起耳朵傾聽四周。每走一段路,我都會吹三次口哨,希望益西和索南趕來跟我匯合。
走著走著,我突然停下腳步,開始思考。按理說,口哨的聲音很強亮,在這樣的空間下,即使相距幾百米,也應該能聽到。但是他們為什麽沒有趕來?他們為什麽沒有吹口哨回應?
難道這裡無法傳播聲音?或者說,聲音無法傳播太遠的距離?
不應該啊,這種設定不科學。
繼續走,我開始留意有沒有微弱的口哨聲。果然不出所料,沒過多久,我就聽到微弱的哨音,但我分辨不出方位。我站在原地,開始吹口哨回應。
幾秒鍾後,我看到東北方向,飛起一個小光點。是哪個大聰明,把手電拋向天空,真棒!
我朝著東北方向飛奔。
哨音每隔幾秒就會響起,飛起的光點越來越大。最終,我來到一條輔街上,看到有一間屋頂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那人見我跑來,就跳下屋頂,向我走來。
“是你?”我很詫異,眼前是馬克。
亨利離開前的話我可沒忘,但我此刻不能表現出來,因為沒見到索南身影。 www.uukanshu.net
馬克笑著向我走來。
“索南哥!”我向馬克身後眺望。
馬克猛然回頭。
我撒腿就跑,起步的瞬間就已把頭燈關掉。
跑出幾十秒後,我藏在一間房屋的側面。就聽見馬克在遠處喊到,“白老師,你別跑,我是馬克。”
我沒回應,傻子才回應,一回應就會暴露位置。
我又悄聲往遠處跑了幾十米,直到聽不見馬克的聲音,才松出一口氣。我握緊鐵釺,沒敢開手電,腦袋飛速運轉著。索南沒有和馬克在一起,而剛才我詐馬克那一聲,顯然馬克很警惕索南,說明索南沒生命危險。那麽,索南人在哪裡?
二對三,博弈進行中。
疲憊得到緩解後,我決定不繼續停留,而且接著尋找兩位夥伴。
抹黑前行,才是真正的恐懼。而戰勝恐懼的方法,是信念!
我要見到我的兩位夥伴,我要把唐卡奪回來,我要用鐵釺在威廉和馬克身上戳幾個窟窿。
咬緊後槽牙,我高度警惕著小聲行走。
不知過去多久,兩聲突兀的滴滴聲,驚得我頭髮豎立起來。我立馬蹲下觀察四周,沒任何異常,才發覺是手機提示電量低。媽的,差點被自己嚇死。我掏出手機,調成靜音。心想,這地方要是有信號,什麽都解決了。
我繼續貼著房屋牆壁,七拐八拐的走著,這叫蛇形走位。心中剛升起一股飄飄然,一雙大手突然攀上我的嘴巴,我立馬要用鐵釺往身後去捅,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索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