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文學校同時辭職的有六個人,關雲飛,劉會平,姚紅革,陸文遠,李夢,陳果果。
李夢號稱三頭六臂小哪吒。一人擔任了七年級兩個重點班的政史地生四個學科。其他四個班的政史地生分別由語數英等主科教師兼任。
據高校長所言,之所以這樣安排,一是引入競爭機制激發內部活力,二是便於每月考核。
如果一個年級的地理課全由一個地理老師上,那麽就難以確定他的成績高低。就有可能出現教得好了也顯不出好,教得差了也顯不出差。
粥香香一鍋,肉爛爛一鍋,沒有比較就沒有競爭,沒有競爭就沒有活力。
所以,宏文學校中的一些學科課堂分得很碎。有一個年級的一個學科由兩三個教師分擔的,也有一個教師跨年級跨學科兼任的。
多數教師是兼任兩個學科,李夢是兼任了四個學科,是兼任學科最多的。
在宏文學校,李夢年齡最小,圓臉鼓腮娃娃臉,長得有點像動畫中的哪吒,所以被學生稱為三頭六臂小哪吒。
但李夢沒有三頭六臂。她所教的每科都有兩個同學科的競爭對手,四個學科共有八個競爭對手,李夢是以一挑八,三頭六臂都不夠使喚。
李夢要走是因為她需要備的課頭太多,備課負擔太重,她明明帶的是重點班,但備課的速度趕不上上課的速度。
一些課根本來不及備課就得匆匆忙忙去上課,人們經常見她邊往班裡趕邊翻書備課,卻又常常忘了上一節課地理講到了哪裡。學生們也搞不清她這節課到底要上政治、歷史還是生物。
她常常能在一個班連上三四節課,再上兩節自習。雖然是不同的學科,但卻是一張面目。
有時竟然上課能上到有的學生忽然不認識她叫不上她姓的程度--當你將一個萬字寫上一萬遍時,你就會產生這種恍惚,死盯著這個萬字這個一橫一撇一個橫折彎鉤就是想不起這是哪個附咒。
如此高頻的重復出現,任何新鮮感神秘感都會被剝光吃淨骨頭不剩,代之以疲勞感煩膩感無感。
當你一天連吃了三頓牛肉包子四頓肘子五頓方便麵又要吃同樣的食物時,你就知道學生一天當中又又又看到李夢姍姍翩翩向她們班走來時,眼中心中胃中喉中口中是什麽滋味了,眼神痙攣大腦痙攣外加胃痙攣食道痙攣。
課還沒開講,已經痙攣大發作了。
李夢講課的語氣也隨之變得了無生趣生無可戀,空虛空洞空乏空冥空空道人空空如此。學生也跟著發呆發愣發懵發怔發暈發昏昏昏沉沉昏昏欲睡。
結果,李夢明明帶的是兩個重點班,但她拚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做到中等成績。
李夢這一學期又向學校要求,減少兼任學科,她覺得自己最多能兼任兩個學科。趙毅經理考慮到任課的穩定性,沒有同意李夢的要求,只是每周給她多補貼了兩個課時的工資以示安慰。
陳果果今年二十八歲,教過物理,不出成績,今年教著七年級數學。
陳果果戴著厚厚的眼鏡,齊耳短發略顯凌亂,穿的衣服樸素老舊,幾乎不用化妝品,臉皮削瘦粗糙。
陳果果平日裡沉默寡言,表情木訥。眼珠子似乎固定在眼眶正中央,好像不會左顧右盼明眸善睞,看東西時總是伴隨著頭的扭動,動作機械僵硬,像個木偶。
所以,陳果果盡管今年剛剛28歲,但看上去都更像位老成持重的中年女人。
若非確實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人交流,她一般很少和人說話。在校院裡見了面,她至多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空閑時也很少和同事們聊天,但她好像也沒有什麽空閑時間。
她對自己時間的安排精確到分鍾。
早上幾點幾分開始吃早餐,幾點幾分結束,誤差不超過兩分鍾。她根本不可能像別的同事那樣趁著吃早餐的時間,邊吃邊聊天。她總是一個人默默的坐在角落裡吃飯,從不和人湊熱鬧。
她覺得聊天純粹就是浪費時間,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她做事講究簡潔和高效。
比如她要找人調課,她會直接走上前來,遞過一個紙條。上面寫著:
七2班,上午第四節,歷史→七2班,下午第三節,數學。
然後問你兩個字,行不?
你如果這樣回答,啊,陳老師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正好有點兒事吧嗒吧嗒,沒法兒給你調課。
她至多聽你說完,陳老師不好意思這句話,扭頭就走了。後面的話你只能略帶愧疚的對著她的背影說。沒等你說完,她已經直愣愣地走出辦公室了,讓你感覺好像一下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或者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
幸虧他不是那種風情萬種的美人,否則這種行徑難免不讓人誤會。
因為對她來說,你只需要回答行,還是不行,就足矣。你多說一個字都讓她難以忍受。
一般老師到高校長辦公室說事時,高校長總習慣先和老師聊上幾句,寒暄寒暄,打個哈哈,本鄉本土的,有時候他還會問候一下父母家人等。
有次陳果果去找高校長,說晚自習延時的事。
高校長見他進來,笑著讓座。陳果果站著不動。
高校長看著他說,陳老師,我看你這一段又瘦了些,平日裡可得多注意營養啊。怎麽樣?這學期學生沒那麽搗亂了吧?
陳果果說。我今天來找你,不是想問你我是胖是瘦的。我就問你一句話,晚自習後延時算不算工作量?
那這得看情況,如果只是拖了會堂,我覺得不能算。
別給我扯那麽多。您就隻回答我,算還是不算?怎樣才能算?
要是又給一個班兒的學生上了一節課,我覺得這就應該算一節的工作量。
好,謝謝。扭頭就走。
高立峰看著他的背影呵呵一笑說,這姑娘。就是個急撚炮,點火就得爆,連個引燃的過程都不要。
陳果果教學極其認真負責。盡管她的作業也是在課堂上批改,但她一定會一本一本全部批改,學生們必須一處一處全部改錯。
她要求當天完成,學生必須當天完成。學生有一個算一個,到幾點算幾點,陪著學生死磕到底,沒有任何變通的余地。
所以每天晚上,她基本上都是最後離開教室。有他的晚自習她在教室。沒有他的晚自習,她等別八下了晚自習後,到教室門口堵學生。
她不像別的老師,嘴上說的嚴格要求,說今天誰完不成作業不許睡,但是一下學,教師就不見人了,學生們自然也不當回事兒。
陳果果是人狠話不多,言出必行。說完不成不許睡,那就是不許睡。
陳果果剛教七年級時,有的學生不服氣,磨洋工耍賴皮,就是不做作業。就等著教師熬不住時,放他們一馬。
有次他們一直熬到夜裡兩點多,學生們看到,陳老師一點兒都沒有要走的意思。最後隻得低頭認輸,老老實實做完了作業, 陳老師才放他們回去睡覺。
所以在所教班級的各科作業中,數學作業,做的最好的,數學成績也是最好的,數學成績的平均分能夠比同頭課的成績高出一二十分,常常讓其他老師望塵莫及望洋興歎,連姚紅革都敬讓三分。
但若論和同事的關系,陳果果是最差的。
陳果果經常因為拖堂,管理學生,調課,安排監考,集體活動等大大小小的事與同事們發生衝突。
在同事們說來,陳果果除了教學,其他各方面簡直不可理喻,很難相處。因為她抓學生抓的很嚴,學生們把很多精力放在了數學上,一定程度的影響了其他學科的成績,進而影響了他們的排名和獎金。
根據紅文中學的制度。一個年級的成績獎金是固定的,有的老師領的多了,別的老師領到的就會少些。
比如七1七2兩個班每月的成績獎一共是350元,每個學科平均50元。但因為陳果果的成績高,她領到的成績獎最低的一次是120元,最高的一次160元。
其余六個學科的老師中,領取最高的是英語老師,70元。而李夢教的四個學科,最低的一個月,她四個學科的成績獎一共才43元。
這讓其他教師心中很不平衡,總覺得是陳果果搶了他們的錢,對陳果果同仇敵愾,孤立詆毀自然也就自然而然了。
這一學期開學後,七1七2班的幾位任課老師,集體給高立峰提意見,要求調班,不想和陳果果共事。
陳果果後來知道了,難免不有些委屈傷心,便趁此機會想離開宏文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