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和方晴在宏文中學支教，每人一個班，宋明教數學，方晴教英語，每天上半天課，周一周三各有兩節晚自習。不用簽到，不查教案，不用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和值班等非教學任。一句話，只需上好課和批改好作業即可。

　　方晴說，這才是教師真正該有的樣子。如果我們當教師都只需要把課教好，沒有那麽多與教學關系不大的雜事，工資低點也沒什麽，工作環境差點也能接受，為教好學生累點苦點也有價值。

　　現在在咱們學校，天天大會小會衛生安全紀律宣傳檔案思政和各種進校員活動，各種檢查，無邊無際沒完沒了，大半個學期過去了，聽課教研隻開展過一兩次，有頭無尾。別說其他領導了，就連冷校長陳富貴主任都很少走進課堂。這教學在學校就是個副業，教研更是米粥中的豆子有它不多沒它不少。

　　新來的何主任進校一節課沒聽，一個學生沒聊，就直接出了個什麽百分千分方案。百分就夠精細了，還要再上個千分，這要再精細一點，可不要上個萬分製億分製?

　　宋明說，實際上現在就是萬分製了，你想，千分製還要保留一位小數，可不就相當於萬分製了?

　　千分製保留一位小數就相當於萬分製了?方晴一時反應不過來，反正都是你們這些人玩的數字遊戲，故意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仿佛搞得越複雜越顯得有能耐似的。

　　到時候，一月一匯總，你得了988.5分，我得了988.6分，我就可以以0.1分之差遙遙領先，真是太好了。

　　讓我們出來躲幾天，原來我心裡面還很委屈，不過，還真應了那句福兮禍兮呢，也算因禍得福吧。要不是那幫學生牽掛著，我都不想回宋莊中學了，二十多位領導，沒有一個省油的燈，一個個太折騰了。方晴說，還有你，你也是，一會兒搞小組教學，一會兒搞複習專題，一會兒搞人人過關，一會兒搞小班培優……一個人人過關就把老師和學生緊盯死磕的喘不過氣了，你還要搞什麽作業統等，作業分層?

　　現在可好，你一離開，你輕松了，老師們也輕松了，學生也輕松了。周考停了，人人過關停了，個性化複習課也苟延殘喘半死不活了。

　　方晴喋喋不休地說著，看著宋明臉色陰沉了下去，便打住了話頭說，算了算了，不說也罷，我倆都是身不由己。隻管眼前事，莫論來日長。先過兩天輕松日子再說。

　　然而，這樣的輕松日子沒過幾天，宏文學校的英語和物理教師又跳槽了。

　　跳槽在民辦學校是家常便飯，教師們合適了就乾，不合適了翹腿走人，人來人往風來霧去，一個班一學期換上幾個教師再正常不過。方晴接的這個班英語時，她已是本學期換的第三位英語教師了。學生們也學得差三落四，不成體統。

　　宏文學校安排方晴由七年級一個班，改為八年級兩個班的英語課，辦公位搬到八年級組。

　　宋明又兼了九年級兩個班的物理課，辦公位也由七年級組搬到了九年級組。

　　宏文學校的分班原則與公立學校不同，公立學校除個別設有重點班外，大部分是按成績表拐線分班，各班學生成績相對均衡。

　　而宏文學校分班時，基本按學生分數從高到低依次分為一二三四班，層次分明。

　　最奇特的是，宋明和方晴來這裡代課已是第三周了，但班裡還沒有固定的課程表，那個老師沒課就去上，實在沒人上了就上自習，有時老校長親自去看一節。

　　教師中，只有宋明和方晴作為支教教師有固定的課表，其他老師都還沒有固定的課表，大家在辦公室商量著上，反正不能空課就行。有的教著兩個班，兩個班的一個上得課多，一個課少，一周上課數能差三四節。

　　方晴對同是教英語的舒玟老師說，這倒也是奇了，都是老師自個安排自個上課，連課表也省了。不過，這有的班多有的班少的，課怎麽趕得齊?

　　袁老師說，我倒是教著一班二班的數學，照樣趕不齊，一班都是好學生，二班都差一些，兩條腿本來就一十有長短，一一樣邁步也不一樣遠兒。

　　宋明說，真是的，我的物理課也是這樣，在一班一節講兩頁，在二班一節只能講一頁。

　　宋明布置了作業，第二天沒有交上來一本，宋明不由得很納悶，是不是課代表忘了收交。

　　宋明讓學生把課代表找來，課代表是位很漂亮的女生，竟與韓如雪有幾份相像。她和兩位女生走一進辦公室，低著頭不吭聲。

　　宋明問，你叫啥?

　　王可欣。

　　昨天我布置的作業記得不記得?

　　記得。

　　為什麽沒交上來?

　　……低頭不吭。

　　是不是忘了收?

　　不是。催了，但沒人交。

　　都沒做?

　　差不多是。

　　你做了沒有?

　　做了一多半，沒做完。

　　為什麽沒做完?

　　做其他作業了。

　　物理作業不是作業?宋明一聽就有點生氣。

　　可欣頭低得更低了，緊抿著嘴不吭聲，手指搓著衣角。

　　語文老師宋歌是一位剛畢業的職專生，也是宋莊人，圓胯微胖，青春明媚。她說，別責怪可欣同學了，這裡沒有收作業的習慣。

　　沒有收作業的習慣?什麽意思?

　　就是一般不收作業。

　　不收作業?那怎麽批改作業?

　　上課時批改。

　　上課時怎麽批改?

　　就那樣批改唄，還能怎麽改。

　　為什麽不收上來改?

　　一是收不上來，二是收上來也沒時間改。

　　為什麽收不上來?

　　宋歌看著宋明笑了笑說，不為什麽呀。因為在私立學校九年級一般都這樣。

　　說完夾著課本上課去了。

　　王可欣微微抬頭看了看宋明。宋明無奈地衝她擺了擺手，她轉身跑著上課去了。

　　幾幾個老師也都匆匆上課去了。辦公室只剩下宋明一個人，他環顧各個辦公桌，才發現九年級教師辦公室桌上都沒有作業。這與宋莊中學辦公桌上各種作業堆得山高海滿的大不相同。

　　宋明茫然的坐下來，不知所措。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批改完作業再備課。而沒有批改作業，就像司機的沒了方向盤，失去了方向感。

　　學生學得怎樣，備什麽，講什麽，都如墜霧中。下節就是物一理課，講什麽呢?

　　宋明焦慮起來，就這樣繼續講新課，不合適。就不知道上一節掌握得怎樣，新課怎麽把握難度進度?如果上一節沒掌握好就接著講新課，必然會有一些學生趕不上趟，一步落後步步落後。好吧，只有好壞兩手準備了。

　　我從上次作業中選了幾道題，一冫準備上課再檢測一下。然後一看情況再說。雖然費一些時間，但穩妥些。

　　大課間，宋明去找方晴。

　　方晴氣乎乎地走進辦公室，後面跟著幾位學生。

　　說，為什麽只收了十幾本?方晴責問。

　　宋明趕緊示意她坐下，小聲提示說，你先別生氣，也許咱不了解這的情況。

　　正說著，宋歌也進來了，見方晴怒氣衝衝的樣子，說，方老師您別生氣。你好歹還收了十幾本，學生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我們都一本也收不上呢。

　　她們說不交就不交嗎?方晴氣烘烘的問。

　　不是學生想不交就不交。問題是交上來我也沒時間改呀。你看看，我是教著九年級兩個班語文兼八年級兩個班歷史，還有兩節體育課。連八九年級兩個課頭的自習，每周三十多節，平均每天五六節。每天不是在上課就是在準備上課，備課都沒充足的時間，哪裡有時間批改作業?

　　哪裡像你們，就一個課頭。就算課多些，也不用兩頭備課，要少備課負擔輕些。

　　是呀。李豔老師接話道，你看我，我一個人教四門課，八年級兩個班們政治，歷史，還有七年級兩個班的生物，地理。每每周共上32節課，光備課都備不過來呢。

　　其他老師也陸續走進辦公室，聽了宋歌和李豔的話也紛紛附合著發起牢騷。

　　八3、八4班的數學老師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起來有點跛，叫姚紅革。

　　姚老師說，30多節課多嗎?不多。私立學校的工作量就這樣。你還想著在辦公室坐半天哪?你覺得你在備課，你在改作業，你在想怎麽教育學生，怎麽全面發展，但老板看著你在辦公室一坐半天會怎麽想?他花錢請你來坐辦公室來了?所以，在私立學校打工一定得記著，私企不養閑人。讓自已不停的忙著就對了。忙著最安全，閑著有風險。

　　方晴聽得有點發懵，問道，這在辦公室備課改作業處理問題也算是閑著?

　　方老師，我可沒這麽說。呵呵。我要去上課了，去講講可愛的平行線囉。姚老師拿起一個大三角板，一搖一晃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