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振清幾乎找了所有可能找到的人借錢,所有的同事,現在的和以前的,所有的親朋好友,幾十年沒什麽來住的遠房的遠房……,所有認識的人都被他借遍了。
董振清也找宋明借,承諾三分利率。宋明雖然也很困難,而且要籌備建房子,但開口容易閉口難,沒多有少不能空。宋明借給董振清500元,不多,卻已是他多半年的積蓄。
董振清接過宋明從棉祆裡襯兜裡取出的五十張大團結,嶄新的票子,在寒冷的風中握在手中暖乎乎的。
董振清竟有些感慨地說,好兄弟,夠哥們。等哥發了財,不會忘記兄弟的。
聽說,董振清的姐妹兄弟沒有一人借給他錢,妻子又給他大吵大鬧鬧離婚。
方晴責怨宋明太實心眼,說,不就是一個養豬場嗎?賺錢了想擴建就擴建些,慢慢發展壯大摸石頭過河。但這董振清老師發了什麽瘋,這麽大范圍的借錢實在匪夷所思。難道他想跨國養豬嗎?
一幅賭徒嘴臉。
他承諾三分利,養豬利潤有這麽高嗎?你沒聽人說過,財產千萬,帶毛的不算?
這豬價時高時低,市場變動劇烈,加上豬瘟等風險,說掙能掙,說賠就賠。我看你借給他的錢也沒多大想頭。
宋明說,這都是鄉裡鄉親的老同事,開口一回,怎麽好意思卻回?
信用社的信貸員聽說董振清要用錢,就找上門來談業務,這可是送上門來的好生意。
那些年,信貸員可是香餑餑,很多人都追著信貸員跑圍著信貸員轉,求還求不上。
信貸員提供的貸款利率遠遠低於民間信貸利率。但奇怪的是,董振清卻沒有接受。
陳元昌校長看著他天天胡折騰,不安心教學,就找他談話。
董振清說,陳校長,我恐怕教不了學了,您還是早作打算吧。
陳元昌說,你這家夥,這麽怎麽不靠譜呢?我們這是搞教育的,不是擺地攤的。怎麽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呢?
董振清說,放心,我好歹會教完這學期的。但過了年下學期就很難說了。您還是讓宋明回來吧,那事情的風頭也過了,別讓她倆在外邊耗著了。晾著自家的孩子不抱去奶別人家的孩子,意思意思就行了。
咱就是教師,你不教學你去幹什麽,養豬嗎?
養豬不行嗎?不比教學強嗎?家有三鬥糧,不當孩子王。單靠工資連家也養不寬活。
那也是旱澇保收細水長流嘛。到老不也有根拐棍拄?
只怕活不到老。董老師說。
孩子們需要咱,桃源鎮的父老鄉親需要咱,國家的發展需要咱。現在雖然條件艱苦些,但不用咱去扛炸藥包拚刺刀,到教室裡上個課,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功夫還能種幾畝地養一圈豬,知足吧。
董振清借到了一些錢,但卻久久沒見動靜。不但沒有擴建,還把豬清理得差不多了。說是冬天天冷養豬長肉慢,差不多4斤飼料才長一斤瘦肉,很不合算,要到明年開春再擴建。
方晴卻在周末回城的路上遇見過董振清幾次。董振清說是要到城裡辦事,方晴也沒多問多想。還關心他晚上回不了家可以到她家借宿,她家上下兩層十幾間,有房子住。
期末考試後,董振清批改完了最後一份試卷,去中心校找宋青山辦理停薪留職手續,說要外出下海做生意去。
宋青山說,你前段時間不是鬧騰著四處借錢擴建養豬場嗎?怎樣又改下海了?
董振清說,沒借到多少錢,擴建不了。趁著還不老,還是下海去闖闖吧。闖好了就闖好了,栽坑了了不起重回咱這老家養豬。
包括董振清在內,桃源鎮這一學期共有二十二位老師辦了停薪留職。但大多數並沒有真正上報停薪,每年仍參與年度考核,上面來查時就臨時通知回來上幾天課。
他們的工資大多留在了中心校,成為中心校活動經費的一項重要來源。
董振清全家在春節後突然關門閉戶失聯了。後來人們才知道,年前關於董振清中了大獎的傳聞是真的。
這時大家才回過味來,原來董振清四處借錢只是他放的一個煙霧彈,而且還起到了以攻為守的效果。那時你們不借給我錢,這時自然也不好意思開口向我借錢。
NN的,這家夥心機太重了。一個人把整個桃源鎮玩了個滴溜轉。
春節初六,董振清到燒鵝仔宴請借錢給他的人。但有的人擔心這又是鴻門宴,怕董振清請酒後又找他們借錢,所以就沒有去。
宋明初六去了方晴家拜年,兩人下午在市裡逛了逛,晚上和方晴一起去了燒鵝仔。
宋明並不擔心董振清再向他借錢。他雖然覺得董振清這段時間行為有些怪異,但誰要質疑董振清老師的個人品質,宋明也是不認可的。
方晴總覺得董振清老師有些辦事不靠譜。
男人嘛,偶爾浪蕩了些,邋遢了些,但他從沒有做過對不起人的事,上課也稱得上盡心盡責。這在農村已經算得上是優秀的好男人了。宋明說。
那天晚上,董振清在燒鵝仔包了個豪華包廂。
地面鋪有厚厚的地毯,牆壁下半部分全是棕色皮質的軟包,上半部分牆面上掛著羊毛壁毯,壁毯上繡著精美的西洋古典名畫。
畫上了一個女人像方晴一樣豐膄雍容,身上有些部位雖然大面積L露著,但她的眼神像高原雪山上的星空一樣沉靜深邃,高貴超然,仿佛瞬間能將心靈的塵埃洗滌一空。
方晴站在那幅畫前看呆了,她說,看來一幅畫是S情還是藝術,不在繪畫的外在形式,只在眼神中。眼神正了,一切都正。眼神邪乎了,就算穿上只露雙眼的修道裝也照樣可以飛流直下勾魂攝魄。
宋明說,古人雲,四體妍蚩,本無善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人的精氣神,全在雙眸中。不過要論神采,這世上沒人能比得上你那雙閃光燈一樣明亮迷人的眼晴。
方晴瞟了眼宋明說,沒想到大寶也會說好聽話來哄人了。不過,我這單眼皮肉眼泡看起來還是有些俗氣,我想做個雙眼皮呢。
宋明說,千萬別,你這是經典的東方美女,幾千年才出一個。你可別整出個半土不洋來。
包房中央懸吊著豪華青銅水晶大吊燈,15人台的雙層大餐桌,兩位身著高檔旗袍相貌出眾氣質優雅的服務員立侍左右,輕聲柔語殷勤照應。
最讓方晴感到震驚的是,在餐桌正中央的二層轉台上,一大束叫不上名字的鮮花開得正豔,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方晴實在想不出,在這寒冬臘月冰天雪地裡,她們從哪裡弄來這麽嬌嫩的鮮花?
方晴和宋明坐在靠窗的寬大的真皮沙發中,服務生已給她倆端來兩杯熱咖啡。
方晴悄聲問宋明,你說這一頓酒得多少錢?
恐怕沒有兩三個月的工資不行吧。
那你說這董老師到底是有錢還是沒錢?這哪有天天一邊借錢又一邊把錢當廢紙撒的?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一共來了六個人,加上董振清夫婦,正好湊了八個人。這八個人在這諾大的包廂裡,顯得有些稀落。
這麽大的一張15人台的餐桌,八個人隻得隔一個椅子坐一個人。大家推著袁新林坐了主位,董振清的一位大爺董少功居左首,一身布衣布鞋亂胡茬子的老農打扮,來時酒店門口的迎賓小姐曾攔著不讓他進門。
韓運來左二,依次董振清和他妻子。一位磕頭兄弟張會清坐右首,右二宋明,右三方晴。
點菜時,董振清說,今天大家敞開吃敞開喝,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貴的。不問好吃不好吃,只要沒吃過沒見過的。
袁新林問,你這老豬倌,今天演的哪一出?搞得我坐在這座位上,黃袍加身一般。你不給我說個一二三,我就什麽也不點,隻就著白開水抽旱煙。
董振清說,我今天請大家來,有兩件事,一是還錢,二是感恩。
韓運來說,我說兄弟,你他N的有話不早說?嚇得我一直緊提著褲襠。還錢,拿來,感恩就去毬吧。
哈哈哈。
大侄子,這還個錢也不用扯這麽大陣仗吧?我就借給你200元,你搞的這碼子事,我這200元都不夠這一頓飯錢。你小子這是誠心不想還我那200元了。
我可先聲明,你大爺我這輩子沒進過這鱉種酒店,我可不知道這一盅酒一筷子肉得多少銀子,你NN的,我吃超了可別想讓我再掏一個子兒。
老子半輩子就攢了這200元的私房錢,全給你了。你還嚷嚷著讓我把你大娘也帶來。你個豬頭也不想想,你大娘要知道了這事還不把我生吞活剝了?
董振清說,哈哈,大爺,今天的酒錢你掏定了。你若不掏,我回頭就告訴大娘去。
哈哈哈。
董振清說,今天能來的,都是我這輩子的真朋友真兄弟真恩人。這年頭,深情厚意誰不會,真金白銀又有誰?不怕大家笑話,我的親哥都不肯借給我一分錢,我大爺平時醬油醋都不舍得吃,卻借給我200元。
董振清又一一邊介紹邊說,袁老師,我哥,親哥,韓運來,我冤家,宋明,我小兄弟,張會清,我的窮哥們兒……都與我非親非故,卻在我困難之際伸出援手,這是看得起我董振清,我董振清感激不盡至死不忘……
說著竟然有些哽咽起來。
韓運來說,你這家夥,淨他N滿嘴放狗屁,這還沒喝呢,就說起胡話來,再胡謅謅看我一會兒不扒了你的褲子收拾你。
董振清說,那我就啥也不說了。有爺們兒哥們幾個,我董振清這輩子也算值了。你們今天也啥也不要說啥也不要問。今天咱們隻管吃最貴菜喝貴的酒玩最貴的N兒,不說高興不高興,隻說能花多少花多少。今天誰要給我節省一分錢,就是看不起我董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