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離開平台什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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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離開了平台什麽都不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程安然在野狼汽車股份公司例行經營班子會議上怒道。品牌部也參加了此次會議,不僅孫藝芸,還有呂南望也在場,郝蘭在現場記錄。在長圓桌的那頭,程安然抿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茶水也蕩了出來。助理見狀,趕緊上前掂起茶杯輕輕擦了擦桌子。
程安然對助理點了點頭,環視著野狼汽車股份公司的高層們。他咳嗽了兩聲,繼續道:“你們別把自己看得太重,這個經理那個總監的,還不是因為公司給了你們平台!今天這個推那個,那個推這個,踢皮球啊?花錢養你們,年薪還有百萬的對吧?你們倒是給個意見啊!”
董事長的話余音繞梁,但下面在座各位卻面面相覷。大家又不敢玩手機,隻得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或者喝喝茶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態。
“我來發兩句言吧,”周逸知先開口了,“作為營銷公司常務副總,行使總經理權限,我就代表營銷公司講幾句。上個月的數據顯示,咱們和《汽車態度》合作的幾場定巡展,銷售僅2台車,還僅僅是交了定金,沒有回款。市場部那邊反饋的集客數據,都是托兒以及托兒的親戚老表們留下的電話號碼,我們根據號碼追蹤的時候發現都是無效線索,涉及銷售的部分大概就是這些。關於另外的事情……當然這是品牌部的活兒,我不能越俎代庖,但我也要提醒一下:《汽車態度》雜志僅僅是本地發行的報亭刊物,月發行量還不到3千冊,至於刊登的整版廣告嘛……也就是Z70的曝光量,有待商榷。”
孫藝芸聽到這裡,坐不住了:“等會兒周總,您這話我就不同意了!您說隻賣了2台車,這個數據確實比較慘。但品牌部隻負責品牌層面,市場終端我們也提供了場地,賣車的活兒不是由4S店的銷售來負責的嗎?但我部門同事反映,有看見他們在現場玩手機的,對來看車的遊客置之不理的。所以,您剛才那話有點不負責任吧?”
“您講的事實我會關注,”周逸知不慌不忙解釋道,“我們野狼主機廠不久前才被收購進來,還沒有建設全國銷售渠道體系。我作為4S店銷售經理出身,我會加強培訓。我已經形成好了一整套的全國4S店渠道建設體系和激勵方法,等會兒我就會講。但就這次合作來說,我來給各位算一筆帳……”
周逸知拿出小本翻開,攤平在桌面上,繼續講道:“本次合作共計30萬元,場地、物料費用由品牌部出,其他物料由4S店出。大篷車、刀旗、桁架可以循環利用,很便宜;加上路演、禮品、媒體車馬費,幾場下來總費用也不過才12萬元不到,再算拋一點,充其量15萬元。而發行量3千冊的本地雜志內頁的整版廣告,就算它真有效果,也值不到4萬塊吧。這樣算下來也就是19萬元,好吧給你算20萬!還有10萬元去哪了?《汽車態度》這利潤也太高了吧!”
“周總,你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陰陽怪氣地懷疑我了!你有話直說!”孫藝芸倏地站起來,一拍桌子震得小手直疼。
“我只是講了個事實,這兒下午我還要去全國其他城市談建設4S店渠道的事,就長話短說了。”
孫藝芸不依不饒追問道:“周逸知,你必須給我說清楚!”
坐在距離程安然不遠的股份公司總經理魏文昌一直不開腔,
忽然開口道:“哎呀,30萬元也不是很多。我們才接手野狼汽車大半年,誰也不懂怎麽賣車。幸好有周總在,這銷量數據才剛剛有了起色。大家和氣生財嘛,就當是孫總交了個學費,以後審方案不再粗心,也好向老程總交代。” “你們就知道向老程總交代,誰向我交代?”程安然怒上加怒。
“啊……也向您交代!”魏文昌呵呵打著圓場。
孫藝芸噘著嘴坐下:“和氣生財?是周逸知先攻擊我的。”
“攻擊?你……”周逸知語塞。
“好了好了!”程安然向周逸知使了一個眼色,“這話是我先挑起來的,我就是要提醒大家注意開源節流,花錢辦事都不叫本事,不花錢辦事才是本事。這樣吧,既然周總提到了全國4S店的渠道建設,不如請周總來講一下。他下午的飛機,上午還有時間,那不如現在講講……”
散會後,周逸知叫走了呂南望,邀請他幫自己拍攝幾張形象公關照當做個人社交媒體的頭像。呂南望那些昂貴的單反相機和鏡頭正巧也在公司,他便欣然應允。他來到五樓取到攝影包,來到電梯口時便撞見了郝蘭和黑著臉的孫藝芸。呂南望傻笑了一下,趕忙溜進電梯去了四樓。
“氣死老娘了!”孫藝芸一回辦公室就砰地關上門,“那個周逸知又針對我,簡直是出息了!我還以為他只會在老程總背後打我小報告,結果開會也是!”
“那就是公開挑釁唄?”郝蘭附和著。
孫藝芸不屑地哼了一聲:“全公司上下都看得出周逸知對我有意見!”
“這可不,他又把呂南望叫走了。”
“他叫呂南望是去幹嘛呢?拍形象照?”
“好像說的是拿來做微信頭像。”
“喲!就他那樣還拍形象照?瘦骨嶙峋的,”孫藝芸挖苦了起來,“長了一副猴臉,看起來就是個猴子!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孫悟空麽?別忘了老娘才姓孫!呃……那啥,郝蘭,你趕緊去四樓看看,去盯著呂南望!免得周逸知私下又背後亂說我的什麽壞話,試圖收買呂南望!我得趕緊回集團當面向老程總匯報匯報,讓這猴子翻天了可不行!”
“又要我去啊?我手裡還有一堆活兒呢!”
“讓你去你就去,廢什麽話!”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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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蘭是個年輕的姑娘,大學畢業沒幾年,依然單身,為了工作獨自在工廠的附近租了個單間公寓。她長得小巧玲瓏,瘦瘦的,甜美可愛。她來自外地,數月前應聘仁義集團的董辦文秘沒被看上——孫藝芸知道老程總隻喜歡D罩杯的妹子,而乖巧型的女生哪裡來的D?充其量就是個B+,郝蘭平時也喜歡穿偏向職業感的衣服,身材並不顯山露水,孫藝芸才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被取代。但郝蘭嘴很甜,喜歡跟在領導後面,左一個孫總右一個孫總,叫得孫藝芸心花怒放。孫藝芸便將郝蘭編入了品牌公關部,任公關專員。
對於剛來野狼汽車就當上策劃部部長的呂南望,郝蘭起初也頗有微詞。不過呂南望有著記者的親和力,平時話不多,關鍵時刻挺能撐場面。郝蘭每次拿到呂南望寫的稿件和照片,又由衷感到佩服。再加上呂南望本來就不顯老的長相,40歲的他看起來就像30歲出頭似的,又沒有官架子,很快就和四樓五樓的同事打成了一片,郝蘭也是其中的一員。
因此正在為周逸知攝影的呂南望看見郝蘭下來了,一點也不驚訝。他並沒有放下手裡的相機,一邊拍照一邊說:“周總!就這個角度好,別動!嗯……郝蘭,怎麽你又下來啦?給我幫忙嗎?”
“你以為我想下來啊?我還有一堆表格要做呢!”
呂南望笑了:“那就是孫總讓你下來的!”
“是不是剛剛開會孫總生我氣了啊?”周逸知也打趣。
“哪有,”郝蘭有些尷尬,“都是為了工作,對事不對人。孫總挺大氣的,沒啥大事,周總你不要往心裡去。”
隨著哢哢幾聲快門,閃光燈閃過,周逸知對照片很滿意:“直接微信發給我,我要趕飛機去了。你們收拾完器材幫我把門帶上,謝謝!”說完,周逸知就離開了辦公室。
郝蘭在四樓窗戶上目視著送周逸知去機場的車漸漸走遠,又回過頭來瞅著呂南望。他共帶了一個機身、兩隻鏡頭,還有一個外接閃光燈支架和柔光盒子,最後是塊反光板。郝蘭也不好意思乾站著,想去幫忙,舉起反光板又不知如何下手。她將反光板彎折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倒是被“嘭”的一聲突然再次彈開的反光板嚇了一跳,著實狼狽。呂南望見狀,大笑道:“你別動你別動,我來我來,你沒收過這玩意兒,這是要有經驗技巧的!”
“哦……”郝蘭隻得將反光板遞還給呂南望。
呂南望看了看手機時鍾:“拍著拍著時間都忘了,已經12點半了,這個時候去食堂早排上了。走,去工廠大門吃那家鹵肉蓋澆飯!我請!”
“說好的你請哈!”郝蘭樂道。
兩人回到五樓,將沉重的攝影包和腳架放回品牌公關部辦公室,便一前一後進了電梯。來到樓下,幾經輾轉便是工廠側門,這裡是一條小巷子,每到午飯時間,道路兩旁便會被推著小車的商販們佔領,搞得道路水泄不通。所幸不是交通要道,無人管理,好幾家工廠的工人都願意匯集於此享受街邊經濟實惠的午餐,成為了中午的一道風景線。不同攤位分別有炒飯、炒面、炒河粉、炒家常菜、煮麵條、餃子、抄手等等,工人們似乎更願意在這裡吃飯。
郝蘭在街邊吃過幾次了,也曾經見到過呂南望,只是相互還不熟,不好意思打招呼。傳說這家鹵肉蓋澆飯就是最好吃的,美味總是在民間。不必擔心衛生條件,不必糾結食材是否新鮮,繞過人聲鼎沸的無數攤位,他倆拖了板凳坐在街邊的小矮桌前。老板招呼道:“又來啦?今天還是老樣子?”
“鹵肉飯,今天是兩份!多加點湯汁!”呂南望熟練地回答。
“我的還是多加點瘦肉,不要太肥!”郝蘭補充。
“好嘞!”老板隨聲應道。
不一會兒,老板麻利地將淋好鹵肉和湯汁的大盤米飯端了上來。顯然呂南望餓了,也顧不上形象就大口吃起來。面對第一次請自己吃飯的呂南望,郝蘭還略顯拘謹,保持著淑女的可愛形象。她笑笑,問:“真餓啦?不會是相機太重,把你體力消耗完了吧?”
“哪有哪有,有時候我自己帶飯,如果昨晚沒剩,我才自己出來吃!”呂南望嘴裡塞著米飯,心不在焉地答非所問。
“真羨慕你們這些有一技之長的,你幹嘛要自己攝影呢?找乙方廣告公司做不就完了嗎?甲方哪有親自乾活兒的啊?”
呂南望剛咽下口裡的米飯,老板順勢又端上菜湯兩碗。他端起小碗喝了一口,也不嫌燙,盯著碗裡的蔥花,這才回答道:“以前乾乙方嘛,習慣了,總想著親自拍的才放心。何況還是周逸知自己叫我去的,不好拒絕。”
“那你這樣豈不是在領導們面前刷了很大一波存在感?”
“呃……怎麽說呢,營銷公司喜歡叫我,車間也喜歡叫我,總比找廣告公司安排攝影師快得多嘛,而且咱部門還省錢——請攝影師是要花錢的!那些品牌活動攝影讓廣告公司包了嘛,那日常拍攝我就自己來算了!”最後,呂南望自信地補充了一句:“說實話,那些廣告公司拍的,有時候還真不如我拍的!”
郝蘭笑道:“呂哥你是學啥的啊?”
“我?我是學導演的,我還會拍視頻和剪輯呢!”
“真的啊?”
“騙你幹啥,不信你去孫總那兒看我簡歷!”
顯然郝蘭的心思沒有完全在吃飯上。她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聊天,淡淡地問:“周逸知那邊怎麽樣啊?我剛來沒兩個月的時候,周總曾問過我去不去營銷公司商務部,去對接渠道建設。我那時沒答應,覺得又不漲工資,去那裡幹嘛,還要出差。呂哥,周總沒找過你吧?”
“周……”呂南望哽了一下,“沒找過沒找過!”
“周逸知天天叫你幫忙,他肯定會問你的,不信你就等著看嘛。你文章寫得那麽好,還會那麽多,那麽多領導看重你……”郝蘭用杓子扒拉著米飯,“不像我,鄉下來的,若不是孫總收留,就又要到處找工作了。”
呂南望回過神來,笑道:“鄉下來的又怎了嘛?你看我們工廠,不是地處郊區嗎?經濟開發區外面還不是農田!這些攤主,哪個不是這裡人?這些工人,都不一樣是普通人嗎?我們還不是要坐在這裡,和好幾家工廠的工人們一起吃著這些白米飯,心裡才舒坦!我問你,你為啥不想在食堂吃飯呢?”
郝蘭想了想,故作神秘地回答:“可以抱怨領導!沒人知道你是誰!”
“這就對嘍!”
“呂哥, 以後你要多帶帶我啊!就像小程總說的,離開了這個辦公樓,我還就真的什麽都不是。不像你……”
“我怎麽了?”
郝蘭挑著盤子裡的瘦肉放在嘴裡:“其實你來之前我就知道你文章寫得好,又會攝影,當初給你私人那3千塊錢稿費就是從我手裡劃給你的。只是那時候你還沒來,我就讀過你寫的文章了。”
呂南望連忙擺手道:“沒有當初的網站,你會給我稿費啊?”
“你可以開個自媒體啊!現在這麽火!剛剛你說你還會拍視頻剪輯,你完全可以不靠公司啊啥的掙錢嘛!假如你不來野狼汽車,自媒體也可以在公眾號上發稿,我們也可以合作向你約稿嘛!”
“唉!還不是就為了圖個安穩,掙個碎銀幾兩嘛!”
“就算是這樣,你也能從記者到這裡,大家都搶著要呢!”
“哦哦……我只是運氣好而已,我是孫總部門的人,再怎麽也不能丟孫總的臉啊!郝蘭你說是不是?”
郝蘭興奮地回答:“都是一個部門的,呂哥你以後要多帶帶我!你以後可以叫我小蘭就行!”
“小蘭?”呂南望笑著說,“那不行,就跟叫我兒子似的。”
“呂哥你看起來這麽年輕,都有兒子啦?”
“有啊,小學三年級了!平時我叫他小楠,木字旁加鼻音那個楠。”
“哦……那他媽媽是做什麽的啊?”
“離婚了,去國外了……”說完,呂南望繼續大口大口刨著飯,“別光顧著說話,快吃快吃,再等會兒1點半工廠要關大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