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希望你認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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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日子,呂南望下班很準時,不再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但他心裡多了一絲疲憊,而不是身體。每當看著自己的兒子,他都覺得心酸。盡管爺爺奶奶的家距離自己的家很近,就兩個紅綠燈街口,常常能將小楠照顧得很好,呂南望還是覺得不完整。沒有媽媽的家庭都不完整,他很怕在小楠心裡留下傷痕,卻改變不了事實。
剛到家,呂南望便收到了孫藝芸發來的微信,附加一個PPT文件。孫藝芸留言說:“錢錕《汽車態度》那邊的方案你審一下,下午他發我了,我看過後覺得還可以。你明天就是要把咱們這邊的權益再明確一下,要細化到物料成本,物料方面不懂的話你可以請教營銷公司那邊市場部。”
“市場部我找誰?”呂南望心裡敞亮,頓時明白了大概。
“直接找周逸知,讓他給你安排。他是營銷公司執行副總經理,而你是上級股份公司的部長,你級別比他高半級。不用擔心,他會聽你的。”
呂南望不再回復,他隻想好好工作掙錢養家,聽話即可。他經過小楠房間的時候,駐足停留了幾秒。呂葉楠正在乖乖地做作業,溫習功課,旁邊是正在充電的手機,這部從不帶到學校的手機,就成為了小楠和尹小葉通話最後的工具。呂南望其實也知道,也許兒子剛和媽媽打完視頻電話吧。夕陽的余暉從窗戶的一角透進來,輕輕地披在小楠的身上,不久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呂南望忽然感覺到兒子就這樣不動聲色地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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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日記】
今天測驗沒有考好,才考了91分。我不敢給爸爸說,老師說91分不算差,但我心裡還是不舒服。爺爺也說沒事,那就不給爸爸說了吧,免得他又擔心我。我下次一定會考好的。
媽媽今天打電話來,視頻了一下,我看到了她住的房子。媽媽說這叫借宿,她自己住一間,別的同事住一間,客廳是大家公用的,還有個房東老太太。美國的房子都是獨棟獨棟的,好洋氣。媽媽還問我爸爸這幾天有沒有帶別的女人回來,反正我是從來沒有見到過。
今天心情不太好,回來有多多陪我,我要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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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過去,次日一早到公司,呂南望早早就打開了OA系統,寫了一條協助公函,將孫藝芸發來的PPT附加了上去。按照OA流程,孫藝芸立刻就通過了,還交代道:“你別等其他領導審批完,流程慢得很,你先去找營銷公司,讓他們知道有這個事。”
“原來以前聽甲方領導審批乙方的方案時每次說的‘在走流程’,就是這個流程啊!”呂南望恍然大悟,“果然慢得要死!”
在野狼汽車行政辦公樓四樓,就是營銷公司辦公室。程安然盡管是股份公司董事長,但也兼著營銷公司的總經理職務,可見他對四樓的重視程度。呂南望躡手躡腳地來到四樓,聽孫藝芸講,總經理辦公室坐的是周逸知——程安然的辦公室在五樓股份公司,那周逸知這個營銷公司常務副總自然就坐總經理辦公室了。這層關系,呂南望腦子裡整理了很久,混亂不堪,他直感歎股份製大公司真的要把人的腦子繞暈。
“誰啊?在那兒打望?”周逸知的聲音響起,“哦……是呂部長啊!請進請進!快請進!”
“周總好!第一次來四樓營銷公司,不熟悉!”呂南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周逸知熱情地招呼呂南望坐下:“沒關系沒關系,
呂部長您今天怎麽有心思下來我們這兒視察工作啊?請多指教!” “就是有一個品推活動的落地物料需要您這裡配合一下,孫總讓來的。”
“孫總啊……配合!肯定要配合!OA流程在走了吧?”
“在走審批流程了。”
呂南望和周逸知交談甚歡,連一杯茶的工夫都還沒到,寥寥數語就將工作交代清楚了,周逸知也具體安排了市場部的對接人。客套完後,呂南望正要離去,忽聞周逸知叫住自己:“呂部長你等會兒,我有個事想問你!”
“啥事?”
“小程總常常說呂部長你很有能力,但你又是孫總部門的人,你到底是誰的人啊?”周逸知踱步到辦公室門前,關上門問。
呂南望奇怪地回答:“我是孫總部門的人,孫總是我的領導。怎了?”
“這個我知道,”周逸知坐下,抿了一口茶,“我想給你講個事,小程總把你從媒體挖過來,必然是有他的目的,要不然你來了就只是個專員,相當於你是破格提拔的。他很器重你,所以我今天給你講的,也代表小程總的一些意見,我正愁沒機會跟你講,今天正好有個機會。呂部長,您不著急吧?”
“不著急不著急!”呂南望連忙笑道。
“我跟你情況差不多,以前僅僅是個直營4S店的銷售經理,突然被小程總提拔當了大區經理,沒過多久又被提拔上來當工廠裡面營銷公司的常務副總!而他隻忙股份公司的事,還是仁義集團董事,根本管不了營銷公司,所以相當於我就是營銷公司的總經理。所以你明白我想對你說啥吧?”
“呃……麻煩周總再講詳細點?”
周逸知說:“意思就是,小程總很愛惜人才的!我把你當自己人,才這麽跟你講,因為我也是小程總的人!你看看我們野狼汽車,股份公司上上下下都是仁義集團的人,誰聽小程總的啊?還不是都是老程總呼風喚雨!包括你們孫總,還是老程總的董秘、枕邊人。小程總想施展拳腳,但他憋屈啊!小程總欣賞你,希望你站在他這邊,你明白不?我們營銷公司才是小程總的嫡系部隊。”
呂南望聽得腦子裡一團漿糊,本來早晨為了弄懂股份公司、營銷公司幾位領導的任職關系已經夠燒腦的了,現在又迎來了周逸知。不過呂南望見過世面,也大致清楚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思考了一會兒也能明白周逸知的意思。他隻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我的領導是孫藝芸啊……”
“對啊!”周逸知忽然興奮道,還不忘了看看辦公室門是否開著。確認關閉無誤後,他接著說道:“所以!所以你現在不是在品牌部嗎,今後我們都支持你當總監!孫藝芸啥也不懂,就知道那啥……”
“那啥……又是啥……”呂南望糊塗了。
“算了,你以後會明白的。反正咱們要給小程總做出成績,明白嗎?孫總她早晚是會下台的!”
聽到這裡,呂南望出了一頭汗,連忙表示:“我只是個打工的……”
“沒事,你以後慢慢就知道了。我今天后面說的,希望您放在心上。您交代的工作該配合我一定配合!”周逸知斬釘截鐵地表示道,“請呂部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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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知所言,其實呂南望不是不明白。他來到野狼汽車的初衷,也只是為了能夠給兒子小楠多買點玩具,填補一下他沒有媽媽的心靈。但程安然卻有著自己的想法,在小程董事長的安排下,呂南望在短時間內很快熟知了汽車工廠的運作機制,就像火箭升空一樣突破了第一宇宙速度。
而當呂南望看著眼前碩大的廠房、琳琅滿目的機械手臂、眼花繚亂的生產線之時,他卻感到手足無措,只能陪著工程師們傻笑。陪同董事長視察廠房和車間兩次後,呂南望總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做點什麽,靈機一動便想到了記者的老本行。他再次打開了自己的私人攝影器材櫃,扛出了那些價值數十萬並又沉重的相機鏡頭,不停在董事長面前卡嚓卡嚓。要說呂南望的攝影技術,圈內已經不是秘密,不僅將董事長的風采盡收眼底,還編寫了一系列新聞稿件,發布在野狼汽車官方公眾號上,有的還作為通稿向媒體提供,讓“在程安然董事長帶領下的野狼汽車正在欣欣向榮地發展”這個主題大大刷了一波存在感。對他自己而言,也避免了在高層領導面前無話可說的尷尬,他也樂此不疲。
當程仁翻到野狼汽車的公眾號和媒體報道,對孫藝芸笑道:“這呂南望真是個人才,這一波亮相確實不錯。”
“啊……對對對……”孫藝芸連忙點頭附和。
“我說的是他自己在領導們面前的亮相!”程仁忽然話鋒一轉。
孫藝芸小嘴一撇:“我也覺得呂南望有啥目的,蹭蹭蹭地在野狼董事會面前刷存在感,好像搞得我不作為一樣!”
“你們新招標的4A廣告公司到位了嗎?”
“到位了!我就是納悶,攝影寫稿這些活不是乙方公司乾的麽!他堂堂一個甲方,幹嘛把自己搞得跟乾活的一樣?有蹊蹺!”孫藝芸托著腮幫子抱怨著。
程仁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小孫啊,你要注意嘍。這幾天你們野狼那邊的營銷公司市場部在反映,你找那啥……叫什麽《汽車態度》做的幾場定巡展,簡直一點效果都沒有,車都沒賣出去幾台!看車的那些集客數據全是托兒!都傳到我耳朵裡了!你們是品牌部,怎能搶營銷公司市場部的活兒乾呢?”
“我這不是找營銷公司那個周逸知配合了嗎?他們自己賣不好,結果還怪我呢?”孫藝芸一臉委屈,“誰又在背後戳我脊梁骨啊?花的是品牌部自己的年度費用預算,又沒花他們市場部的錢!幫他們賣幾個車,他們還怪我?”
“反正你要收斂點,”程仁放下手機,“幾場下來總共花了多少錢嘛?”
“也不多,就30萬吧。”
“30萬是不多,但你要注意,你的位子要是保不住,我可沒轍。程安然畢竟是我兒子,你還是要搞好關系,別太自以為是。那啥,我三個月前給你報的MBA商學院在線課程,你在上麽?早點混個文憑!”
孫藝芸一臉壞笑道:“在上在上,那些做不來的作業和論文我都讓郝蘭幫我寫了。不就是個文憑嗎?”
“屁話!”程仁打斷道,“我指的是你的水平要提高,別老讓人抓到把柄!”
“好嘛好嘛,老爺子,知道了!”孫藝芸嬌嗔道。
當孫藝芸開著車回到野狼汽車辦公大樓,心事重重地邁入辦公室,看見品牌部自己的下屬們都在崗位上認真工作,還是略感欣慰。當眼神瞟到辦公室角落裡那個位子,忽然發現它竟然是空的。孫藝芸眉頭一皺,輕輕走到郝蘭的身邊,俯下身在郝蘭耳邊小聲地問道:“郝蘭,呂南望去哪了?”
“四樓營銷公司啊!你讓他去找周逸知配合的嘛,估計這會兒在市場部處理物料核銷清單吧,要不然就是在車間拍照……”郝蘭停下手裡的活兒回答。
孫藝芸在郝蘭耳邊輕輕地說道:“以後你就是他的助手,下次呂南望再要去營銷公司,你都跟著他,去盯著他!”
“下次我也去啊?”
“對!你就對他說,是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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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到了初秋,但暴雨說來就來,給悶熱的天氣帶來了些許涼爽,也給下班回家的呂南望帶來了些麻煩,就算有雨衣,也阻擋不住暴雨的熱情,頭盔上視線一片模糊。他將電瓶車停在路邊街簷下躲雨,半小時後雨勢減弱,他才繼續踏上回家路。
好不容易折騰到家門口,他抖了抖雨衣,可自己的鞋也濕了大半。為了不顯得特別狼狽,呂南望打開家門,連激動上前迎接的多多也顧不上搭理,他一溜煙便躥進了自己臥室,而小楠正在房間裡看書。呂南望慌忙地打開衣櫃隨便抓了件衣服,胡亂套在身上才松了一口氣。
“爸爸,你回來啦?”不知什麽時候,小楠站在了呂南望的房間門口。
“啊……回來了,外面雨可大了!哦對了,你放學沒有淋雨吧?”
小楠委屈地說:“淋雨了啊,我剛剛走到一半,暴雨嘩啦嘩啦就下來了!還沒來得及找地方避雨就淋濕了!幸好遇到了半路上趕出來送傘的爺爺。”
“爺爺呢?”
“剛回去不久,看你回來得晚,沒等你。”
呂南望瞅著窗外的天,雨已經停了,他估摸著小楠爺爺也許就是在雨剛停的時候回去的吧。呂南望見兒子在房間門口遲遲不肯離去,還沒來得及換拖鞋就光著腳跨到門口問:“怎?你還有事?”
呂葉楠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嗯……爸爸,雨把我的臂章淋濕了,結果我用力一扯就給扯壞了。”
兒子說的臂章,是學校中隊委的“二道杠”, 原來小楠在當班長的同時還兼著學校的中隊委。近些日子,呂南望內憂外患,忙得就像無頭蒼蠅亂撞,好不容易將新工作理清了頭緒,得到了野狼汽車領導班子的些許認同,卻忽略了兒子的職務。呂南望呵呵笑道:“這有什麽好擔心的?簡單!學校門口小賣部的中隊委臂章,就5塊錢一個!便宜得很!你先拿爸爸給你的零花錢墊上,買回來我給你報銷!現在爸爸的新公司都是報銷流程,你長大了以後也要學著!”
小楠也輕松地笑了:“哪需要5塊錢!”
“你就那麽老實啊?都不貪汙點?”呂南望爽朗地大笑。
“貪汙?什麽是貪汙啊?”
“沒啥……”呂南望想了想,摸了摸兒子的頭,“爸爸說錯話了!現在你還小,等你長大你就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利用職務之便獲取的不當得利,其實就是那些本來不該自己掙的錢。與這個類似的還有吃回扣,你要記得我說過的:我們不拿那些不該拿的錢!”
“知道了!”小楠轉身準備回房。
呂南望似乎又想起什麽:“小楠!還有個事,爸爸要給你說一下。二道杠是中隊委,也好歹是學生幹部。我記得老師沒有強製一定要戴那個對吧?”
“對啊!”
“所以我建議你不戴,你戴在肩膀上是給別人看的,處處顯示自己是個官。其實自己沒那麽了不起,不要把官銜看得那麽重,看得太重會有官癮,陷在裡面就出不來了。知道了不?”呂南望語重心長地說。
“明白了!”呂葉楠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