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有工作還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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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兩點，乾這行真的是披星戴月。呂南望躡手躡腳地打開家門，迎接他的只有多多。兒子已經在自己房間睡著了，妻子已經將臥室的門關上，呂南望用手機微弱的光線摸索著開了一盞客廳的小燈，連忙抱起多多然後摸摸它的頭示意要安靜，多多便乖了。確實，噴了藥後的狗狗身體不癢了，它就不那麽煩躁了。

　　其實小楠知道爸爸回來了，進門狗狗迎接的動靜還是不小，這已經是回家的常態。小楠醒了，但是又睜不開雙眼，眼睛眯起一條縫看見爸爸打開了客廳的電腦，不出意外又要趕稿子吧。爸爸總是沒日沒夜地趕稿、修圖、搶獨家新聞，對這一切，小楠也是習以為常，又在朦朧中閉上眼迷迷糊糊地睡去。

　　其實在睡前，小楠就知道今晚爸爸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他睡前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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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楠日記】

　　爸爸肯定今晚回來又是半夜，但比出差好，出差就兩三天才回來。爸爸不在的時候就輪到我遛多多，只是多多的勁越來越大了，跑快了我拉不住，我快點長大就可以拉住多多了。爸爸買的新狗糧還不錯，他說是成年犬吃的。多多拉了三回粑粑都是乾的，撿起粑粑來要容易一些。

　　今天媽媽給我做飯吃，給我講故事，還給多多買了個球球玩具。媽媽還是挺喜歡多多的嘛。

　　今天有好多作業，尤其是數學講到了多位數乘法，我有個地方沒搞懂。媽媽說，還是周末帶我去找個數學輔導老師好點。可是我還是想讓爸爸給我講，爸爸講得挺好，通俗易懂。主要是周末還可以玩。

　　媽媽還是沒有理爸爸，她問我萬一他們離婚了，我願意跟誰。我說我不願意你們分開，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媽媽要我必須選一個，我說跟媽媽。媽媽很開心。

　　但是爸爸肯定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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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時鍾指向了清晨5點，呂南望趴在電腦前睡著了，word文檔停留在董事長專訪稿的最後一個標點符號上。他也沒有睡沙發，盡管沙發上堆著枕頭和剛剛打開的被子，看上去很亂。

　　媒體記者有個好處，就是工作時間特別自由，在家的電腦上裝了後台編輯系統就可以憑工號和密碼登錄並上傳稿件，不必到公司打卡和坐班，有新聞線索和任務也是平時聯系的“口子”——也就是平時積累的人脈關系的呼喚。才睡了2個小時的呂南望揉了揉酸脹地雙眼，看著指針指向了7點，尹小葉和小楠也起床洗漱了。他將稿件複製粘貼到後台系統上，一鍵上傳就萬事大吉，打算再順順利利補個瞌睡就能夠瀟灑地度過這個上午。

　　“呂南望！”尹小葉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看下這個沙發，真的就像個狗窩！”

　　疲憊不堪的呂南望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無奈回應道:“沙發我昨晚連睡都還沒睡過一下，剛剛趕完稿子……”

　　“你不嫌亂，我和兒子也嫌亂嘛！你活得下去你就自個兒活去，別影響我們娘倆！我遲早要搬出去住！”說完，尹小葉頭也不回地就出門上班去了，那一聲關門把多多嚇了一跳，它警覺地抬起頭環視著周圍的動靜。這關門聲更像一記重錘，再次狠狠抽打在呂南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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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南望！”這次吵醒他的，是急促的電話鈴聲，電話那頭開門見山直呼其名，是網站主編打來的。呂南望躺在沙發上接起電話，

瞅著牆上的掛鍾指向了上午11點，小楠也早就上學去了，自己還算是睡夠了。　　主編絲毫沒有喘氣的意思，接著嚷道:“老呂！你半夜寫的這篇野狼汽車董事長專訪，值班編輯給你通過了。稿件他們給你正常發布了，的確是寫得好，你的文筆我不否認，但我一看怎不對呢?”

　　“哪裡不對了?”

　　“現場有同行說你拍到了維權的全程，這可是大新聞啊！還問我要素材！素材是你拍的，你怎不發維權這個呢?”

　　呂南望頓時語塞:“啊……沒拍好，我給刪了……”

　　“刪個屁！你以為我這個主編是隨便當的啊?你走過的路，未必我沒走過?老實說，你收了多少錢?”

　　“這……”呂南望頓時出了一腦門子汗。

　　“你看看你寫的！我給你念念！稿子裡你說:‘程安然自信地說道:仁義集團收購野狼汽車，就是要履行社會職責，杜絕質量問題。野狼汽車在上世紀80年代以國營汽修廠起家，90年代初製造的野狼系列越野車風靡公、檢、法，同時生產的輕型客車也馳騁於城市的大街小巷。曾經的輝煌不代表現在的成績，野狼汽車也曾走過下坡路。如今，我們仁義集團不忘初心，斥資5億資金強勢收購野狼品牌，又花了20億建立全新的工廠和生產線。我們鄭重承諾，以前的F99發動機散熱有缺陷，我們不會置之不理，必定會拿出完美的解決方案。同時，采用最新四大工藝生產線下線的野狼Z70，具備國際水準，從根本上杜絕了質量問題，消費者可以完全放心……’你讀一讀你寫的，這不是廣告又是什麽?”

　　在主編讀這段文字的時候，呂南望根本沒有聽進去，幸好冗長的文字給了他思考的時間。等待主編質問完，呂南望信誓旦旦地回答:“我剛來網站，肯定是想給網站廣告創收咯！寫篇稿件拍拍董事長的馬屁不過分吧?”

　　“你確定只是馬屁稿?”

　　“確定！”呂南望也是老油條了，面不改色心不跳。

　　電話那頭歎氣道:“我推薦你來網站，我也是覺得你是老記者。但你要搞清楚，你還在試用期。我是主編我隻管內容，是不是馬屁稿，還是收了紅包的公關稿，等經營管理會開過了，經營班子來判斷，我只是友情提醒你。現在有同行背後捅你，說你有現場的維權素材，又不發那個稿，只知道拍馬屁。你才剛來，別那麽老油條，試用期是隨時可以叫你走人的。”

　　“那麽嚴重?”呂南望也沒轍了。

　　“對啊，經營管理那邊對你這篇稿件意見很大。而且現在媒體經營大勢所趨，網站要更重視經營，縮減編輯團隊，你如果被懷疑私自收了紅包是很危險的！本來網站就要裁掉多余的編輯，讓你來我都是頂著壓力的了！老呂！要是該發生的真的發生了，希望你理解我一下！我也只是給網站經營創收那邊打工的！”

　　“好吧……”身為老記者，呂南望知道後果是什麽，一股失望的情緒從心底蔓延開來。大概是傳統媒體真的不行了吧，網站也被劃為了傳統媒體。底薪僅有2千，拚死拚活混點車馬費還要上繳一半，再加上提成也不過月收入5千，又是試用期，拿到手裡只有80%。為了尹小葉和小楠想多掙點錢，離婚和孩子兩個詞時不時就在眼前轉呀轉。工資還沒有拿到手，熬夜采訪和寫稿卻弄得背後惹人說閑話，又要面臨失業的可能，真的是媒體行業要變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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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葉楠雖然才三年級，但已經可以自己放學回家了，學校也和家長簽訂過自行放學回家的責任書，所幸家距離學校步行也僅需要5分鍾。但今天爸爸破天荒來學校門口接他，正好遇到班主任。老師說:“這孩子最近上課有點走神，需要家長注意一下，是不是沒休息好。”

　　“好的好的……”呂南望尷尬地笑了笑，接走了兒子。

　　小楠和同學揮手再見，轉過頭問道:“爸爸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接我啊?”

　　“我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了點菜，晚上想喝點酒，”呂南望拎起手裡的蔬菜和鹵肉在兒子眼前晃了晃，“你喝橙汁，晚上陪爸爸喝點?多多我已經遛過了，咱們回去就把冰箱裡的那幾瓶啤酒給消滅了?”

　　“好吧……”小楠若有所思，“爸爸，我看你昨晚上都沒睡覺，你都不好好休息還喝酒啊?”

　　“嗯……昨晚寫稿子呢，一篇稿子掙了3千塊錢呢！高興就想喝點！”

　　“真的啊?”

　　“不騙你，你上次想要的世界杯限量版足球，我可以給你買了！”

　　“那太好了！那……爸爸我不想吃鹵肉，你給我炒青椒肉絲吧，我最喜歡吃你炒的青椒肉絲了！”

　　呂南望笑了:“我知道！我這不就買了青椒麽?不是二荊條，這次不辣！”

　　回家後，呂南望炒了一個菜，簡單煮了一碗蔬菜湯，和著鹵肉就開了一瓶啤酒。小楠給多多的碗裡裝滿狗糧，自己洗了洗手盛了米飯，喝著橙汁和爸爸聊起天來。父子倆的話題總是天南地北，小楠又總喜歡問這問那，從國際形勢到原子核裂變，呂南望都能基本科普到家，這也是小楠在班上總是被同學稱為“知識狂魔”的原因。

　　“爸爸你的新工作怎麽樣啊?”小楠天真地問。

　　“呃……挺好的……”呂南望支吾著，猛幹了一杯啤酒。今天下午他已經收到了網站主編發來的消息:經編委會討論決定，呂南望試用期不合格，故不予繼續聘用。這條信息對呂南望來說，仿佛他已經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有再回復任何消息，只能深深歎息。

　　“寫稿子真的很棒，寫一篇文章居然能掙3千塊，”小楠羨慕道，“我什麽時候才能靠寫文章掙錢啊?現在老師都說我作文寫得好。”

　　“繼續練習，等你學會像爸爸一樣寫商業稿了，你就可以掙錢了。”呂南望苦笑道，又幹了一杯啤酒。

　　“什麽叫商業稿啊?”

　　“就是你站在別人的角度，宣傳別人賣的東西，說別人賣的東西好。就好比你想買世界杯的限量版足球，我就天天寫足球好，寫世界杯棒！你看了你就想去買！大概就是這麽回事！”

　　“那你都可以去賣足球了，去那他們那裡上班！”小楠笑道。

　　“Why not?”呂南望心裡猛地一震。

　　“什麽?”

　　“這句英語……你們三年級還沒學過?爸爸以後還可以教你英語！Why not就是‘為什麽不呢’的意思！爸爸的英語也很棒的！”

　　正在這時，家門打開了，尹小葉回來了，多多湊上前去不停地搖尾巴。她走近餐桌，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你又帶兒子吃這些不健康的鹵肉！”就徑直走進了臥室。剛想關上門，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晚飯不用給我留了，我自己點外賣。小楠，你的作業做完了嗎?老師給我發消息說你上課注意力不集中！我回家前托人給我找了幾套奧數的試卷， 呆會兒你拿一套先做一下！”

　　“哦……”小楠隨口應了一聲，向爸爸吐了吐舌頭。

　　呂南望心裡又泛起失望。他默不作聲，看著兒子三下五除二地刨乾淨碗裡的米飯就和尹小葉一起進屋了，他隻好繼續喝著啤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翻出今天收到的網站通知，反覆看了好幾遍，依然寫著“不予繼續聘用”，那幾個字就好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兒子剛剛的聊天仿佛還有點啟發，於是點開了孫藝芸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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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孫總您好！董事長專訪的稿件鏈接收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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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謝謝您，呂老師！寫得太好了！(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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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我這水平可以來野狼汽車上班吧?程董事長上次提到過的，說是有想法就給您聯系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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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真的啊?(驚訝表情)

　　【孫】我還以為你隨口說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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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這哪是隨口說說，要不要我發個簡歷給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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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你先發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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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南望按下發送鍵，將簡歷的Excel文檔發了過去，便將眼前杯子裡所剩的啤酒一口悶掉。這個歲數了，找工作確實不易。職場裡有個門檻叫作“35歲效應”，也就是說，大於35歲直接投簡歷的，HR都不會正眼瞧你一眼。呂南望也是經歷過很多這樣的冷落了，也算是體驗過職場的各種寒冬臘月。因此，他格外珍惜每個老板有直接賞識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