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車發布會上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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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是一隻柯基，短短的四肢和短尾巴特別可愛，呂葉楠和它就像無話不說的好朋友，親密無間。起初尹小葉對多多還關愛有加，隨時牽著它在小區裡到處轉悠，遇到“狗友”還時不時停下來和陌生的主人聊個天。但自從多多開始撓癢癢，肚子上有了些小紅點，尹小葉就開始嫌棄它了。

　　呂南望小時候養過狗，他知道這是常常在外遛狗時招惹的跳蚤乾的好事，於是便和兒子一起給多多檢查皮膚。尹小葉便不樂意了，幾次提出想要將多多送人，呂葉楠很傷心，便試圖和爸爸一起留下多多。

　　但兩口子這次的爭吵，尹小葉第一次上升到了“離婚”的邊緣，而且如數家珍地將呂南望的種種不是數落了一遍。呂南望也試圖緩和關系，隔天尹小葉回家時，呂南望剛要開口，只見尹小葉黑著個臉就進屋了。

　　“不準進來，你以後就在客廳睡沙發！和狗一起睡去！”

　　“過分了吧?”呂南望無奈道。

　　“我過分?你先把狗處理掉，再換個房子，否則就離婚！”

　　“多多養了大半年，已經有感情了好吧……”

　　“好了別跟我說話！”

　　尹小葉扔出來一個枕頭，就將臥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呂南望抬頭看了看晾衣架，還有被子曬著，剛好晾幹了。好吧，今晚就睡沙發。

　　呂葉楠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看著在沙發上輾轉反側的爸爸，心裡不是滋味。忽然聽見爸爸低沉地說了一聲:“小楠，睡了！別胡思亂想，明天你才有精力好好上課，你是班長。”

　　的確，小楠睡著了，呂南望卻怎麽也難以入睡。畢竟明天就要去新地方上班了，第一個任務就是出席新聞發布會。作為老記者，乾本職工作倒是輕松，只不過是換個地方重複以前的老本行。可他的心裡就像是被堵上的馬桶，什麽滋味都有。掙錢，才是他的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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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的天，正是驕陽似火的季節。公路遠處正熱氣騰騰地冒著“熱浪”，扭曲著在這個溫度下還在忙碌的人的表情。顯然，這些人群裡也包括呂南望。他首次作為“中國汽車質量跟蹤網”的編輯，今天將要參加野狼汽車的新品發布會，而且還是露天搭的舞台。

　　還好，野狼汽車是本地車企，廠址就在市郊30公裡路程內，開車來到主辦方預定的酒店也不過1小時車程，呂南望不會像以前那樣坐著飛機到外地出差。現場的工作人員忙碌地接待著從外地遠道而來的媒體，他們有的剛下飛機，有的剛剛參加完專業試駕會。就算到了下午6點，盛夏的天氣，熱浪的余溫依然翻江倒海，再加上濕熱，就像在蒸桑拿。呂南望剛剛解決完活動主辦方提供的自助餐，一出酒店就又感覺到了氣候的熱情，連連皺眉。但一想到尹小葉的數落，他也隻好搖搖頭。

　　“是啊，”旁邊一位記者也隨口埋怨，“別人家的發布會都是在晚上，涼快。這下午還有場地試駕，晚上還有發布會，真是省錢省到家了！新車試駕和發布會擠一塊兒，關鍵是兩場活動每個記者隻用給一份車馬錢！”

　　“熱死了！”呂南望心不在焉地搭著腔，回放著單反相機裡下午試駕的攝影照片。

　　記者同行湊過頭來:“你照片拍的真好！說實話真羨慕你們又能寫稿子、又能攝影的。不像我，只能寫文章……那啥，你用不完的照片分享幾張?我也不能老用通稿裡的官方照片吧！呂哥！靠你了！”

　　“唔……”呂南望語塞，

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怎麽回答。　　分享照片，對於呂南望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通常汽車試駕，網站用圖涉及外觀、內飾、動力、操控和科技，最多也超不過30張圖。而呂南望那機關槍似的快門，尤其是拍攝車輛運動姿態的時候，同一個角度就是一百多張，用不完的圖就被其他媒體同行軟磨硬泡地拿走了，這也是呂南望在汽車媒體行業有良好口碑的主要原因。但他話不多，常常沉浸在攝影帶給他的快感之中，看照片就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作品，就騰不出腦子來思考怎樣拒絕同行索要圖片。拒絕還要想各種理由才能不得罪人，而答應只需一個“好”字，簡單粗暴。

　　“呂哥，記得回去選幾張照片發我郵箱哈！”同行見他不拒絕，也樂開了花。

　　顯然呂南望的心思沒完全在與同行記者閑聊上，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耷拉著肩膀期待著野狼汽車的發布會能迅速召開，自己能早點回家。

　　野狼汽車，許多媒體記者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品牌，呂南望接到此任務的時候，他也是一頭霧水。不過出於行業記者的本來敏感度，新品牌就意味著新的選題，甚至給網站創收的新商機。這就不難理解在這麽熱的天，如此多的記者都一擁而上，他們忘記了氣候帶來的折磨也要與廠家領導寒暄幾句，遞上名片。呂南望顯然也是這方面的“老油條”，別看他平時話不多，唯唯諾諾，乾起記者本職工作的時候還是能夠拿捏分寸的。

　　新品發布會按時舉行，一切都按部就班，呂南望已經見慣不驚，習以為常。野狼汽車2013年以前出過兩款SUV，比如F99和F16，可是都不出名，難怪大家不熟這個品牌。此次又發布新車，叫做野狼Z70，又是一款SUV。發布會進行到新車登場環節，呂南望正眼瞅著這野狼Z70貌似有點眼熟，旁邊的記者咧嘴笑道:“這不就是大眾途銳嗎?野狼Z70‘山寨’途銳啊?”

　　“可不，我想起來了，諜照亮過相，是說有點眼熟。”呂南望回答。

　　“諜照那時照片上還布滿了偽裝車衣，是說沒認出來。”

　　“先聽聽發布會上講什麽吧……”

　　舞台上，野狼汽車董事長名叫程安然，個子高高瘦瘦，約摸40歲出頭的男性，看上去很年輕。他在致辭裡講道:“2014年，國產自主品牌已經到了爆發的拐點，SUV擁有著日益增長的市場佔有率，因此野狼汽車也應順勢而為，重拾品牌自信，逆向研發，彎道超車，以求佔領市場的一席之地……”所謂逆向研發，即借鑒和照搬別人的優勢用於自己產品的技術開發，現在汽車行業挺流行這個詞——其實就是模仿，2014年後，“山寨”這個詞便應運而生。

　　台下的記者們正竊竊私語地聊著“山寨”話題，台上卻在滔滔不絕地闡述“逆向研發”，呂南望聽得尷尬，便掏出手機，想拍點什麽發發個人社交平台。正在他按下視頻拍攝鍵時，手機屏幕裡的一角貌似發生了點騷動，他將視線從手機屏幕轉移至舞台現場，貌似有兩位觀眾從人群中衝上了主席台。這可好，呂南望正不偏不倚錄著呢。

　　這兩位不速之客迅速打開橫幅，一行白底黑字寫著“野狼F99發動機高速無故開鍋，無良經銷商不予退換”的字樣。這敢情好，呂南望一下來了精神，這還趕上現場維權了，不由自主地舉著手機就站了起來，還踏上了板凳，人群中顯得如此出眾和引人注目。衝上台的觀眾口中似乎還叫喊著什麽，可惜沒有麥克風，被背景音響壓了下去，這聲音就像炮火中的蚊子，只見動嘴，不聞聲響。說時遲那時快，幾名黑衣人保安迅速衝上台去，就像事先演練過一樣，熟練撐開一排黑雨傘，擋住了橫幅，兩名觀眾也在保安的押解下艱難離場。

　　突發事件發生得如此之快，前後經歷才30多秒，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同行們要麽才剛剛掏出手機，要麽就是隻拍到了後半截離場的狼狽樣，眼前這一幕就結束了。野狼汽車董事長程安然仿佛也是見過世面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說道:“剛剛是個小插曲，活躍一下氣氛。咱們講到哪裡了?啊……對，市場的未來發展趨勢……”

　　“哈！”作為職業記者，呂南望大笑道，“我拍全了，這可是獨家新聞啊！”

　　“呂哥，分享一下素材唄！”記者同行們顯然已經沒心思再聽程安然滔滔不絕的發言，紛紛羨慕起呂南望來。

　　“這哪行！”呂南望也學會了堅定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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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布會結束後，呂南望起身準備離場。已經臨近9點，也許呂葉楠也該到了洗漱的時間。他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兒子的手機是平時隻放在家裡的，學校不讓帶——簡單交代了幾句就掛了電話。正和記者同行們有說有笑的他，忽聞身後有人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品牌公關總監。對方看上去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士，年齡也不大。她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寒暄道:“呂南望老師！我是品牌公關部的孫藝芸，簽到時候見過面的！”

　　“孫總您好！”呂南望也報以禮節性的回復。

　　“老師可否借一步說話?”

　　呂南望沒有多想，跟身旁的同行打了個招呼，就隨著孫藝芸往舞台一側走去。他心裡還在犯嘀咕，一面之緣，這孫總找自己有何事?他邪惡地打量起孫藝芸的背影來:看相貌，孫總也就30歲出頭，看樣子還小得多，洋溢著快要脫離少女的稚氣，又有一份少婦的獨有氣質。一頭大卷發如同瀑布一樣傾瀉而下，修身收腰的小西裝和筆直的西褲，襯托出了她良好的身段。

　　“呂老師，”孫藝芸一回頭，站住腳問道，“我看您剛剛是不是一直舉著手機在拍啊?”

　　“拍……拍啥啊?”

　　“那個拉橫幅的突發狀況唄！”

　　呂南望一低頭:“哦……我是拍了……但是，別的記者也拍了啊！”

　　孫總笑道:“別的記者也有拍，我已經找公關公司的同事去對接了。但您拍得最久，我就隻好親自來問您了，畢竟您是中國汽車質量跟蹤網的嘛！”

　　“這……有什麽關系嗎?”呂南望緊張道。

　　“您能不能將拍到的突發狀況刪掉?”

　　呂南望心裡一緊，原來公關大美女突然找到自己，果然沒有什麽好事，難不成還天上掉餡餅?自己好歹也是記者，就算拿著一份車馬費，也不能說明什麽問題，因為這可是大新聞，只有少數運氣好的記者才拍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有可能還是唯一。社交媒體上已經有少量隻言片語的照片發出來了，也都不完整，模模糊糊的，自己的完整版視頻如果拿到官方網站上一經傳播，那知名度說不定會蹭蹭地往上漲啊！

　　“怎麽?呂老師您有難處?”孫總追問。

　　“不是……哦，確實不方便刪……”呂南望一時語塞。

　　孫藝芸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這樣吧，呂老師，我再向您約個稿！就約個程安然董事長的專訪，您可以近距離跟董事長交流。”

　　“約稿?專訪董事長?”呂南望機械地重複道。

　　從記者職業的另一層面來講，能專訪企業一把手領導，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同樣能拿到獨家專訪稿件，這也是呂南望犯嘀咕的原因之一。以前各媒體主編都常說要跟企業領導打交道，搞好關系，說不一定董事長就會親自批幾條廣告投放呢，除了網站的經營收入，記者的提成也會不斷增加。呂南望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和人力資源部談好的工資，底薪2千，其他靠稿分和提成，以前在紙媒業績好的時候每個月8千左右，近年來月收入不到5千。能為今後網站廣告創收打好基礎，提成也許會更高，尹小葉才不會天天數落自己。與董事長搞好關系的機會就在眼前，呂南望也猶豫不決。

　　“約稿也不是免費的哦，”孫總補充道，“為了表示對您的認同和感謝，專訪的約稿給您私人3千塊錢算作稿費怎樣?”

　　“私人3千塊?”

　　“對，給您私人的錢別讓你們網站主編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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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呂南望的攝影技術還真不是蓋的，畢竟上午拍攝野狼Z70新車試駕的單反相機還在手裡，只需要一盞機頂閃光燈調整幾個角度，他就鄭重其事地為程安然董事長拍起形象照來，說是用在網站的頭版上，多余的照片就當原片贈送了。約一條董事長的人物專訪還外帶贈送一套形象照，孫藝芸看在眼裡，欣喜若狂，連連在董事長面前誇讚呂南望是個業務素質很強的記者，與別人發通稿的記者有本質的不同。

　　程安然是個年輕的董事長，在野狼汽車也算是“掛職鍛煉”。他老爺子名叫程仁，在仁義集團出任董事長一職。仁義集團是做地產的，這些年蓋了不少樓，又購得幾百畝商業用地，順便花了5個億將瀕臨破產的野狼汽車收入囊中。對於收購的子公司野狼汽車，反正死馬當活馬醫，正好自己的兒子程安然是老爹的掌上明珠，也是集團董事會成員，老爹便派兒子出任野狼汽車董事長。程安然40歲出頭，年輕氣盛，看見與自己年齡相仿並且愛打拚的呂南望，也是大大表示了對人才的讚賞。兩人攀談甚晚，絲毫沒有在意發布會結束後已到了半夜。

　　“別人都說我的Z70是山寨途銳，但現在流行逆向研發。你覺得呢?”程安然反問呂南望。

　　“魏源說過‘師夷長技以製夷’，魯迅也提到過‘拿來主義’。如果不涉及知識產權，能夠規避法律風險，我倒覺得沒什麽不妥，”呂南望認真回答道，“只是程總，孫總——尤其是孫總的品牌公關部，要注意話術的宣傳引導。我們做媒體的就知道:同樣一個意思，可以正著說，也可以反著說，可褒可貶。”

　　程安然笑道:“你們媒體人果然見多識廣，這個道理我跟公司董事會講了很久， 尤其是法務，他們就是死腦筋，聽不明白！”

　　“聽您的意思，我可以來你這裡上班咯?”呂南望也放松地笑道，像是面對老朋友般的輕松。

　　“對對，”孫藝芸搶著說，“我們品牌部就缺像你這樣的人。”

　　“那我在網站混不下去了就給程總您打電話。”

　　“你給孫總打就行，她部門需要。”

　　“求之不得！”孫藝芸拍手笑道。

　　“話說回來，今天你看見的F99維權事件，也要正面報道，”程安然回到今日的話題上，“我是仁義集團的董事會成員，而仁義集團在2013年收購野狼汽車之前，就有野狼F99車型了！所以發動機散熱管有缺陷，跑高速容易開鍋，這點我們都知道。我現在兼任野狼汽車董事長，借用你們中國汽車質量跟蹤網的平台向消費者表個態，收購野狼汽車，就是要解決這些歷史遺留問題。今天發布的新車Z70是仁義集團收購它之後的全新四大工藝生產線下線的首款車型，是全新的生產工藝，采用豐田RAV4的底盤技術、三菱發動機技術，質量上絕對可以稱為是一輛好車！消費者可以絕對放心！”

　　面對程安然董事長慷慨激昂的表態，呂南望知道負面新聞是發不成了。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當著孫總的面刪掉了手機上的視頻並清空回收站。當然更重要的是，還可以掙3千塊錢約稿的“私活”——收私錢的事可絕不能讓網站的主編知道，他還想給小楠買一個世界杯限量版的新足球呢，雖然只是高仿，畢竟也要面對白花花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