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我依舊小跑到了學校。
跟隨吳老師到麻風村的同學也都到了教室,就連跑步來上學的宋光偉、唐瑾明、夏季也都到了。
可是,二千多學生的學校,似乎就只有我們幾個人,像菜市場一樣喧囂的學校空曠得只有麻雀的追逐,難道是學校放假我們不知道嗎?不可能啊。
宋光偉正在背書,我問他,“今天不上課嗎?怎麽除了我們沒有其它人。”
“我也不知道。我也覺得奇怪,正想問你呢。你看你看,被你打斷了,我又不知道讀到哪裡了。問我有什麽用,我又不是校長。”
“這個時間,老師早就到了教室。你看其它班,一個人也沒有,像是約定好了的。不會是學校放假我們不知道吧?”
唐瑾明在讀《紀念白求恩》,唐瑾明屬於那種一旦進入學習狀態,泰山崩了也不會管的人。
張傻走到唐瑾明桌子前面,把唐瑾明的課本合上,“唉,你到底要讀多少遍才能記住?像你這麽笨,怎麽可能做‘居裡夫人’?”
唐瑾明把張傻合上的書重新打開,“要你管?我笨鳥先飛不行嗎?”
“唉,你飛什麽呀?你要飛的話,就是跳級,你要跳級的話,就不能跟我們在一起了,如果那樣,你會後悔的。不過,以你的資質,即便就是跳級了,跳上去,也會是最後一名。”
“我願意,不行嗎?張傻,你才要小心,你是得了病,才有那麽好的記憶力,你可要當心,說不定到決賽的時候,你又得了一場病,然後,你的記憶力完全沒有了,那個時候,唉,失去記憶的你,會不會變成白癡一樣?”
“唐瑾明,我怎麽就沒有發現你的內心像夜晚一樣的陰暗,你居然詛咒我?”
唐瑾明咬牙切齒,“陰暗嗎?你還沒有發現我可惡的一面,如果我是巫婆的話,我就把你的記憶全部吃掉,讓你什麽都想不起來。”
唐瑾明以為張傻會生氣,沒料張傻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好笑嗎?”
“如果如你所願,那麽,也如我所願。我要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我就叫你祖宗。不對,如果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也不會想到你是祖宗。因為,我就渴望什麽都想不起來。”
唐瑾明看著張傻,“如果我有你一半的記憶力,我都願意大病一場。”
張傻剛想說什麽,就聽見有人大喊大叫地跑了進來。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秦永業,他跑進教室的時候,永遠是這樣跌跌撞撞的,屁大的事都會被他說成天塌了,同學們都習以為常了,凡是他大驚小怪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有什麽事。
秦永業跑進教室,看我們都沒有反應,大聲吼道,“你們都是死人嗎?你們為什麽就不選擇相信我一次呢?這回真的是出大事了。”
我抬起頭,望著秦永業,“難道是你被診斷出麻風病來了?”
“你才麻風病,不過,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我們都可能被送到麻風村去,當然,還有雷校長和吳老師。你們難道都不知道嗎?雷校長和吳老師都被叫到教育局審問去了。”
“審問?只有公安那種單位才有審問這種事。教育局審問個啥呀?”
“你們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知道今天學校為什麽沒有學生和老師嗎?學生和家長都鬧到教育局去了,說我們學校出了麻風老師。你們沒看學校教務處門口黑板上的通知嗎?通知全校教職員工到教育局參加緊急會議。
完了,這回雷校長完了,吳老師也完了,我們也可能完了。” “我們才從麻風村回來,學生和家長怎麽就知道雷校長和吳老師去了麻風村呢?”
秦永業把眼睛看向別處,“誰知道呢?你問我,我問誰去。”
“我們中間一定出了‘內奸’。”
“風子,你別盯著我,盯得我周身發怵。我發誓,我絕對不是你說的那個內奸。再說,哪有不透風的牆,遲早都會被人知道的。真的,我敢發誓。”
這時,我們的教室門,已經被一群家長封住了。
有家長叫道,“讓學校把吳老師交出來,送到麻風村去,否則,我們的孩子怎麽讀書?”
有家長附和,“對,如果老師染上了麻風病,我們的孩子怎麽辦?”
還有家長說,“那些去過麻風村的學生也要一起送到麻風村去,要不然,我們如何放心讓孩子來讀書。”
“這樣不顧學校安全的校長就應該開除。”
“對,不顧學生安全的老師也應該開除。”
“還有那些跟著瞎鬧的學生也必須開除,否則,二千多學生怎麽敢來上學?如果兩千多學生染上,兩千多個家庭也會染上,那,我們的雄鎮豈不成了麻風縣了?這已經不是小事,而是十分嚴重的‘鬥爭’問題。”
“對,必須對參與者進行審查。”
“必須法辦。”
……
家長們正吵鬧著,雷校長和吳老師從人群中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幹部模樣的人。
雷校長搖著手,“各位家長,各位家長,安靜,你們安靜,作為校長,我理解你們的心情。”
一位家長打斷雷校長話,“理解,怎麽理解,你讓我們怎麽理解?我們把孩子交到你這裡來,你卻跑到麻風村去上課,這是不務正業。如果我們的孩子染上了病,怎辦?你說怎辦?”
家長們有的用手指著雷校長,有的邊跳邊吼,情形已經完全失控。
雷校長語重心長,“這位家長,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你的心情和眾多家長的心情,我都理解。身為一校之長,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我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黨的教育方針,是要讓每一個孩子都得到教育。麻風病人的孩子,是身體健康的孩子,他們有得到教育的權力。我……”
家長再次打斷雷校長的話,“我不管什麽教育方針,我隻管我的孩子,如果我的孩子染上病怎麽辦?我們家染上病怎麽辦?校長你負責嗎?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雷校長臉色突變,發火了,“對,你的孩子重要,你們的家庭也重要。你們的孩子是人,麻風病人的孩子就不是人嗎?是的,我是去了麻風村,我們吳老師也去了麻風村,有的同學也去了麻風村。你們知道我們承擔了多大的壓力和風險嗎?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家庭,難道我們不知道這種病是傳染病嗎?我們的學校是為你家的孩子辦的嗎?”
家長的聲音小了下來,“我們擔心自己家的孩子不行嗎?”
“你擔心你家的孩子,當然不錯。可你,隻擔心你家的一個孩子,我是校長,我得擔心兩千多個孩子。我們的吳老師,從國外回到祖國,從北方來到我們雄鎮,她有很多選擇,可還是選擇了教師這個職業,一心為國家培養人才,她去麻風村是去盡義務,是利用她的休息時間,她還是一個沒有成家的女兒家,難道她不害怕染上病嗎?我和吳老師去了,也有同學跟了去,難道孩子懂的道理,你們都不懂嗎?”
“我們管不了那麽多的大道理,假如出了問題怎辦,學校應該給我們一個說法。”
幹部模樣的人走到家長們面前,“你們要說法嗎?好,我告訴你們。我是教育局的科長裴學兵,我是一個轉業軍人,說話不繞彎子,直來直去。今天,我就是代表局黨委來處理這件事。讓麻風村的孩子得到教育,是我們局黨委的決定。讓麻風村孩子得到教育,也是我們局黨委對黨的教育方針的貫徹執行。如果你們家長因為這件事,提出不讓孩子來上學,是你們自己的決定,你們也可以選擇轉學到別的學校去。但是,如果是有人因這件事而干擾了正常的教學秩序,那我們將采取必要的措施。現在,都散了吧,學校是‘傳道授業’之地,不適合吵鬧。各位家長,還有什麽要詢問的事,可以到教育局找我吵,我等你們。如果再不聽打招呼,還要吵的話,我只有讓派出所的人來請你們。”
裴學兵科長說完,擠出人群,走了,確實是軍人作風。
家長們不敢再鬧,也散了去。
吳老師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雷校長安慰吳老師,“看看,都是我給你找的麻煩。”
“我不覺得麻煩。這讓我充分認識到了開辦夜校和工人學校的重要性,孩子要教育,不是年齡大了就懂得道理了,大人也是要接受教育的。不過,他們的擔心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小吳啊, 你還很理解他們,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我就擔心這一鬧,又影響了你到麻風村的決心。”
“校長放心,我決定了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如果我真的染上了病,那我就一輩子留在麻風村,一輩子教那些孩子。”
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吳老師也是一個英雄。
我看到吳老師一臉的疲憊,這突然的風波,還是傷到了她的心。
不說別的,就說學校裡的一些人,他不願去做的事,別人去做了,他卻站在旁邊指責,誹謗。甚至風言風語的攻擊吳老師,“不過就是來鍍金的,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吳老師不是鐵人,不過就是一個北方來的女子,少年的我,不知道是什麽力量支撐著她,讓她勇敢地往前走,去做別人不敢做也不願做的事。
我也說不出什麽原因,我真的害怕吳老師離開我們,或者說,我害怕。
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吳老師有一天真的離開了,對我來說,就是沒有了方向。
這次事件之後,吳老師多了一個稱謂,“麻風”老師。
找不到吳老師的時候,人們都會說,“哎呀,就是那個‘麻風老師’呀,”這樣一說,就百分百知道是找吳老師了。
雷校長走了,他說他要去寫一份‘告家長書’的通知,若大的學校就我們班上課,吳老師拖著疲倦的身體,故作精神地走上講台,喊道,“上課。”
我卻在想,這場風波一定不是無緣無故的,一定是我們跟隨吳老師到麻風村的同學中出了內奸,那麽,這個內奸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