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大雪初晴,陽光燦爛,天空藍的如深不可測的湖水,如果不是因為天空中的雲朵說明了天空是天空,那麽,我懷疑如湖水的天空會瞬間掉下來。田野上堆著一些乾枯的草垛,吹過的風,仍然有透進骨頭的感覺。但我們都不敢穿棉襖,因為,勞動的汗水浸透衣服更難受。因為衣服單薄,難免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怕冷的女同學還是穿著花棉襖,花色給冷寒的冬天增添了一些暖色。
到銀杏村的路雖然不遠,可大多數城裡長大的我們,還是走成了高一腳低一腳,原本整齊的隊伍,走著走著就成了一條七歪八扭的‘怪蛇’,飄然的步子像是醉漢的橫衝直撞。那裡像是去參加義務勞動,說是一群逃難的隊伍更合適。
為了鼓舞精神,吳老師喊道,“我們來一道歌曲怎麽樣?”
同學們一起回答,“好。”
同學們的回答七零八落,像沒有吃飯,還沒有麻雀的渣渣聲響。
吳老師再問了一遍,“到底好不好?給我喊出豪氣來。”
這次的回應像是春天的一聲驚雷,“好。”
“這下還算有點樣子,像我吳幽蘭的學生。冬後生,起個頭。”
文藝委員冬後生著呼著氣,唱道,“東風吹,預備,唱。”
冬後生的聲音太小了,秦永業不滿地埋怨,“冬後生你是蚊子變的?這首歌曲就是要唱出霸氣,知道不?要不,你的文藝委員別幹了,讓給我?”
有幾個男同學起哄,“秦永業,來一個,秦永業,來一個……”
秦永業撕裂著嗓子吼了起來,“來一個就來一個,‘東風吹,戰鼓擂’,預備,唱。”
秦永業天生左嗓子,可他自己並不知道,任何一首歌曲,都會被他從北緯三十八度,扭曲到南緯三十八度,他的左嗓子把同學們笑得東倒西歪。
秦永業驚歎,“有問題嗎?你們怎個不唱?”
冬後生更是笑得捂著肚子,“大哥,不是我們不唱,是我們找不到你的‘調’。你是從哪個星球來的?如果你說你的音樂是我們吳老師傳授的,會把吳老師給氣死。”
秦永業一臉的疑問,“有問題嗎?”
吳老師本來嚴肅正經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秦永業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什麽問題嗎?這首歌曲,吳老師就是這樣教的呀。”
“我可沒有教過你。秦永業啊,你給我記住,你這一輩子,什麽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唱歌。”
吳老師說完,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師,這,怎麽可以呢?我的夢想就是做一個歌唱家,把美麗的歌聲唱遍大江南北,難道不好嗎?”
張傻笑出了眼淚,“秦永業,你要說你其它的夢想,我都相信可能會實現,你要真當了歌唱家,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秦永業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嚴肅,“像我這種聲音,怎麽就不可以呢?你每一次都說死在我的面前,我一定會贏你,你能死幾次呢?”
“幾次都行。”
“幾次都行?你都活不過二十歲,一次都不夠,你還幾次,誰信呢?”
“你這左嗓子,除了詛咒,啥都不會。”
秦永業指著自己,“我左嗓子?夏季同學都說我能把天上的鳥兒唱下來。”
同學們再次哄笑起來,因為,我們班有兩個左嗓子,一個是秦永業,另一個就是夏季。
冬後生笑得咳嗽,
“我完全相信,你唱歌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鳥兒下來了,不過,它們說,是被你氣死了掉下來的。” 同學們低迷的氣氛被秦永業的左嗓子搞得煙消雲散。
冬後生的情緒也調整過來了,清了清嗓子,唱道,“‘東風吹,戰鼓擂’,預備,唱。”
“東風吹,戰鼓擂,美人醉盼君回捷報飛壯士歸……全世界人民一定勝利,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歷史規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
這時的歌聲嘹亮遼闊,整齊而豪邁。
我們唱著歌曲到了銀杏村。
銀杏村是一個古村,因銀杏而得名。整個村子都被包圍在銀杏樹之中,杏葉黃了的時候,天空中飄飛著銀杏葉子,村裡的路徑上堆滿了銀杏葉子。村民的房子沿著山坡往上建,從山下往上看,村民的瓦房、草房、庭院與銀杏樹錯落有致,銀杏樹的根系發達,加之年深日久,樹根將民居的房子包裹在一起,似乎這裡的真正主人是銀杏樹,而居住的人反而成了點綴。這個節季,樹枝上的葉子除了幾片堅定的葉子,幾乎都成了光禿禿的枯枝,銀杏樹枝讓村子呈現出一種線條的美感。
我們順著青色的石坎往上走,只見銀杏樹乾上貼著的紅色標語是,“男女老少齊上陣,修好大堰多產糧。”村子裡除了叫個不停的狗,更像是一個空村,村裡的人應該都‘齊上陣’去了。
進村出村,除了山還是山,急急忙忙的人多了起來,群山上紅旗飄揚,如果插滿紅旗的山上都是建設工地,這個工地有多大呀。村子下面的江,叫做‘下江’,由於山高谷深,我們從上看下去,奔流的下江僅僅只是一條黛色的曲線。
紅旗飄揚的地方,傳來哨子的聲音,還有爆炸的聲音,遠處工地上的人就像是一些移動的黑點,近處工地上的人掄著大鐵錘敲打著堅硬的石頭,推著運輸沙石的人力三輪車奔跑,沒有人在意我們的來到。
宋光偉的二姨父領著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出現在我們身後,戴著眼鏡的男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二姨父缺少一隻手的空袖子在風中飄蕩著,戴眼鏡的男人取下眼鏡,吹了一口氣,拉起衣角擦拭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我這次從省城專程趕下來,就是要趕寫一篇‘天下大堰’建設的專題,去年的專題也是我寫的,我這次來,就是跟蹤采訪,省裡面對雄鎮舉全縣之力,修建‘天下大堰’的精神專門作了批示,提出‘全國學大寨,全省學雄鎮’,報社領導要我一定要把雄鎮幹部群眾戰天鬥地的精神風貌寫出來。”
宋光偉的二姨父沒有看戴眼鏡的人,“哦,你就是哪個去年來過的《瞭望日報》楊記者?”
“對呀,對呀,你終於想起我來了。你就是身殘志堅的典型,你的精神,就是‘天下大堰’精神,所以,郝支書,你一定要支持我,我來一次也不容易,冬天的路況又不好,路上就耽擱了好些天。所以,請你理解我。”
“你不容易,我們更不容易啊。這個事情,你應該找縣上的人,也可以去找公社幹部,找我,不太合適。”
“郝支書,你怎麽這樣說呢?找你,太合適了。縣上的人叫我找公社,公社的幹部叫我找你,你叫我找誰去呢?你要不信我,你可以打電話給縣上的宣傳部,也可以打電話給公社的幹部,這次采訪,是一項十分重要的‘治任務’。”
“我不管你什麽任務。我只能代表我個人,我的精神怎麽就成了‘天下大堰’精神呢?你們把‘精神’吹出去了,你知道工地上的群眾怎麽看我嗎?他們都叫我‘吹牛皮’支書,我這張臉往啥地方放?我們拚了命修這‘天下大堰’為了什麽?就是為了水。引水為什麽,就是為了糧食。多產糧食為什麽?就是為了肚子。往高度講,修建‘天下大堰’,幹部群眾確實是力爭上遊,就想早日建成,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獻禮。”
“對呀,郝支書,這就是‘精神’啊。”
楊記者飛速地在他手中拿著的筆記本上寫著。
“楊記者同志,我沒有說過三個月就能修成‘天下大堰’。你想想,我們在下江上澆築大壩,大壩上建電站,然後把江水引上山,然後,還要把江水引到全縣三十多個公社,三千多平方公裡的土地上,到現在,工期已經過去了五年。三個月修成經過銀杏村的‘太陽渠’是有可能的,但整個‘天下大堰’工程的結束,至少也還要五年。幹部群眾說我天上放屁響(想)得高,你現在知道原因了吧?”
“你沒說過嗎?”
“你的‘精神’宣傳出去後,省裡的領導也批示了,省裡問地區,地區問縣裡,縣裡問公社,把所有人都搞得很被動。現在,縣裡把能抽調的人都抽調到工地上來了,即便是這樣,還需要五年時間的工程,怎麽可能三個月就完工了呢?”
“郝支書,可能是稿子趕得急,有筆誤,可雄鎮以豪邁的激情修建‘天下大堰’的精神沒錯吧?”
“楊記者同志,你文化高,你說的精神倒是沒有錯,但是你不要寫我了,好不好?”
“為什麽呢?從你的身上就可以看到雄鎮幹部群眾建設社會主義的激情,這是應該大寫特寫的事情。”
“你換一個人‘體現’行不?”
“為什麽呢?”
“你的報導出來後,公社要我去作報告,縣上也要我去作報告,地區還要我去作報告,還要到省裡宣講,這得花去多少時間?我的心在工地上,多一個人的力量,就多了一分早日建成‘天下大堰’的時間。所以,你另外找一個人去寫,行不?我求你了,你放過我,真的不要再寫我了。”
“停,停停,郝支書,你太讓我感動了,多麽樸實的語言,你就是那萬千泥沙中的金子,通過你,就可以看到數萬幹部群眾修建‘天下大堰’的決心和精神,這是多麽高尚的品質。”
楊記者寫字的筆在顫動。
“楊記者,你還是另外找一個人去‘看’,行不?”
“郝支書同志,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麽有這樣那樣的顧慮,有的人變著法子的想出風頭,可你卻想方設法的躲避,你,這到底是為什麽?”
“那我就實話實說吧, 去年你的那篇《創造史詩的人們》就死了一個了,所以,還是不要寫我了。我想活著,我的那些孩子需要我,我真的不容易。”
楊記者還想說什麽,宋光偉打斷了他的話,“二姨父,我們老師問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
宋光偉二姨父苦著的臉一下燦爛起來,“我的小英雄們,需要你們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宋光偉二姨父不再搭理楊記者。
楊記者對了對相機鏡頭,對準宋光偉二姨父空蕩蕩的衣袖,哢嚓一聲響了起來。
他為什麽要拍照衣袖呢?
我問吳老師,“記者是什麽東西?”
“記者不是東西,他們是事實的記錄者。”
“什麽是事實的記錄者?”
“報紙上的文章就是他們寫的。他們到處走到處看,然後記錄下來,這就是記者。”
我告訴老師,我還是想做聯絡員,在銀杏村和三墳村之間來回跑。
“風子,你怎麽又變了呢?”
我告訴老師,我想當記者。
“為什麽有這個想法?”
“老師不是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嗎?我想‘行萬裡路’。所以,我想先學跑路。”
“好。老師同意了。”
在一旁的秦永業接過話去,“如果說我想當歌唱家的夢想是有道理的,那,你想當記者的夢想就滑稽了。你沒聽宋光偉二姨父說嗎?那人一動筆,就把人寫死了,你怎麽想到去做這樣的人呢?如果張傻的傻叫傻,你這種應該叫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