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校長上前摸著兒子雷德林的臉,眼睛卻看著吳老師,“你怎麽來了?”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吳老師迷惑地看著吳校長,又覺得看不懂雷校長了。
“我叫你了嗎?”
“你沒叫?哪介紹信是怎麽回事?”
“介紹信?哦,我想起來了,那是教育局的意思。”
“不是校長你的意思嗎?”
“不,不不,這又苦又累又不討喜的事,我怎麽好意思叫你呢?況且,還是義務,小吳老師你已經很辛苦了,所以,我就說說而已,你看,你卻認真了。不過,你既然來了,我不是以一個校長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同志或朋友的身份,替這裡這些孩子謝謝你。真的。”
雷校長的左手牽著雷德林,卻站在吳老師面前,向吳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校長,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受不起的。”
“今天在這裡,沒有校長,只有同志,或者說朋友。”
“我就是來看看,什麽都沒有做。”
“來了,就是做了,就是開始。”
吳老師什麽都沒有答應,就是起心先來看看。
雷校長向麻風村的孩子們喊道,“同學們,趕緊過來歡迎你們的老師,吳老師,他就是給你們打開世界的人。”
麻風村的孩子們如潮一樣的湧向吳老師的面前,仿照雷校長的模樣,深深地彎下了他們的腰,並一起吼道,“老師好。”
這一聲“老師好”,如震天的聲音,亦如遼遠的鍾聲,順著山岡向無盡的群山擴散而去。
吳老師看著雷校長,“校長,你這是讓我下不了台。”
“小吳老師,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就是來上台的嗎?怎麽就想到了下台呢?你要是沒有想好,我可以向孩子們解釋,這些孩子都十分地善良,也好對付,我保證,我可以向他們說明原因。”
“校長,你還是太狡猾了。”吳老師感覺到雷校長是在幫麻風村的孩子,拚命把她推上講台。
“狡猾?狡猾嗎?”雷校長一副驚訝的樣子,問雷德林,“兒子,為父狡猾嗎?”
雷德林看看雷校長,又看看吳老師,“是有一點狡猾,不過不可恨,算是‘人民內部矛盾’。”
雷校長故作臉色一變,“雷德林同學,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雷德林看看雷校長,又看看吳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所以,你是父親,吳老師也是父親,所以,我兩邊都要站。”
“雷德林,我的兒子,你是典型的‘兩面派’。”
這時,吳老師正經地向雷校長鞠躬。
“唉,小吳老師,這,怎麽可以?”
“我這‘禮’,不是給校長你的,你說了,這裡沒有校長,只有同志,或是朋友;從今天起,我認你這個朋友。”
“真的嗎?”雷校長是真的高興,“有小吳老師你這種朋友,老夫深感榮幸,不過,我很老了嗎?”
“我可沒說你老。如果我生在你那個年代,說不定會喜歡上你。”
雷校長指著我們一幫同學,又指著吳老師,“你們看看你們的老師,就是‘洋派’。”
我們以為恐懼的麻風村,被兩個老師消解得無影無蹤,雖然是冰天雪地,可這裡仍然也是溫暖的人間一角。
吳老師脫下自己的軍大衣,給胡前程同學穿上。
我們也脫下自己的棉襖給穿著單薄的麻風村的同學穿上。
雷校長邊脫下自己的棉襖,
邊對雷德林說道,“你們吳老師,讓為父下不了台。” 雷德林也脫下自己的棉襖,“我爸,你又得破費了,將來,等我掙錢了,我給你買那種呢料的黑色的筆挺的大衣,讓你看起來像那個‘尼克什麽松’。”
“心意很好。但我們雷家耕讀傳家,還是布衣最好,實在。”
胡前程拉著吳老師的手,“老師,你就像我母親說的‘天使’。”
秦永業跳了出來,“不是,什麽天堂呀,天堂在哪裡?我們老師,是毛主席派來的人民教師。”
“毛主席……”,胡前程看著窗外,一副崇拜的樣子。
胡前程招呼麻風村的同學們,“老師和來的同學都把他們的棉襖給了我們,他們也會冷,這樣吧,我們抱柴來把壁爐點燃,否則,會凍壞他們的。”
“對對,對。”麻風村的孩子前呼後擁的開始張羅燒火。
溫暖了麻風村的同學,可我們卻冷得顫抖。
在我們和麻風村同學的張羅下,壁爐被柴火點燃了,燃燒的雜木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房子裡開始暖和起來,天空中冰冷的太陽不見了,我們把這種天氣叫做‘晃雪影’,預示著還有更大的雪,果然,天空中的雪越來越大,雪聲越來越震撼,像有百萬軍隊趁勢而來,想淹沒了整個鍾樓。
雷校長對吳老師說道,“小吳老師,你來了真好。現在我就放心了,你來了,這些孩子就有了歸宿,他們荒蕪的心就不會再荒蕪下去了。你,或者我,都不是一定要來,但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關系他們的一生啊。”
“可我擔心做不好。”
“小吳老師啊,我也看過不少人,在我的眼裡,你就是最好的老師。”
“校長,言重了,真的受不起。”
“這裡沒有校長。我不是說你來麻風村給這些孩子上課就了不起。我是一個從傳統中走過來的人,甚至有些固執和古板,但我知道什麽老師是最好的老師。‘傳道授業’只是為師者的基本職責,真正的教育,是愛的教育,是德的教育。一個人沒有品格和愛心,他的知識文化再高又怎麽樣?像你們一家人放棄優厚的待遇,跑到這種小地方來,為了什麽?說明你們有大愛之心,愛自己的祖國。所以,一個好的老師,不是給了學生多少知識,而是讓學生明白應該成為怎樣的人。所以,以我的標準,你是最好的老師。遇到你的學生,是他們的幸運。”
“校長,謬讚了。我確實有太多的選擇,可我還是選擇了做老師。因為,我有一種危機感,一個國家的強盛,不是靠幾個科學家就能撐起來的,那一定要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奮鬥和努力,所以,我選擇了做老師。就是校長你剛才說的,‘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還叫校長?”
“好,叫老雷吧。在學校還是得叫校長。我們講規矩的人,不能壞了規矩。”
“好吧,好吧,隨你。小吳啊,你是一個有創造性的人,我在這裡用上你的‘混亂式教學法’,按常規就不行,因材施教確實很重要。”
“老吳,我那是病急亂投醫。”
“還是眼界決定你的格局和高度。”
“怎麽又誇上了?”
天黑了下來,我們管不了窗外的大雪。
可我們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胡前程和幾個孩子端著菜過來了。
吳老師驚詫道,“好香啊。”
胡前程他們把菜擺在了我們面前的長桌子上,胡前程指著桌子上的盆子,“雷校長,吳老師,盆子裡的‘臘肉’,是我們自己養的豬,煙熏的時候,要用松枝、花生殼、加上一些香料,這樣味道才好。還有,這個‘血豆腐’,吳老師是北方人,肯定也沒吃過。還有,這個香腸的味道也很特別。”
吳老師看著雷校長,“星期六星期天你都過這樣的生活嗎?”
雷校長搖擺著手,急忙解釋,“哪有?今天他們是怎麽了?這些菜就是在縣城,我們也是要過年才吃的。”
吳老師拿著筷子,看著桌子上的菜,卻下不了手。
胡前程接著說,“還有, 我媽把下蛋的母雞也宰了。”
吳老師把筷子放回桌子上,“怎麽能這樣?你們不過了?”
胡前程還笑,“我媽說了,下蛋的母雞不稀罕,再苦的日子有苦日子的過法。我們有一個親戚,會定期過來,我媽會按季節讓親戚作一些串換。櫻花開的時候,取一些花枝去城裡換東西。像這個季節,就可以取茶花枝和梅花枝去換一些東西,城裡的女子喜歡花。我們可以換的東西很多,一年四季都有。但如果老師不來了,我們就沒有希望了。已經走了好幾個老師,我們怎麽留都留不住。我媽說,人家的心不在這裡,留不住的。”
胡前程的話讓吳老師的臉上寫滿了絕望,是那種肝腸寸斷的表情,按說,麻風村的事跟吳老師和雷校長都沒有關系,他們來與不來,都沒有任何的責任和義務。
吳老師的淚水掛在臉上,她又極快地抹去,不想讓我們看見。
胡前程看著我們,很嚴肅地解釋,“老師和同學們是害怕傳染嗎?沒關系的。我們過來之前,都用熱水洗過澡,我們穿的衣服也用熱水燙過,還有,我們的手也用‘燒酒’消過毒,我們嚴格按醫生說的做,不會有問題的。你們不吃,就辜負了我們的心意。”
吳老師拿起筷子,“老師吃,老師吃。”
我們吃著,卻都忍不住眼淚嘩嘩地流。
胡前程不知所以地問道,“老師,你們這是為什麽呢?不用為難的,你們不來也沒關系的,我們至少懂得了期待。”
“老師只要在人間,指定來。”吳老師說的話,像是誓言。